咖啡馆时光
2024-06-27 15:36阅读：
“我高高地坐在一张木桌前，从我这个视角，整个咖啡馆尽收我眼底。在我的左侧，有一位穿蓝色小西服的老太太，小小的圆几上放着她的咖啡，她很久才想起来喝上那么一口，悄没声息地喝。她在看书，我猜是小说，她看得认真，翻动得却并不快。此刻她和我相遇，之前她接受了什么样的指引，允许她如期赶来，又克服了什么阻碍她出现的事物呢？如果你深究源头，会觉得浑然天成的背后有一座无人可以穿越的迷宫。所以如果现在有人说，‘一切的发生都是刚刚好’，我不再视作迷信，也不再感觉牵强，我愿意举起手中的咖啡，朝着那个冥冥中的方向，微微示意。
她整个人坐在角落里是非常优雅和融洽的，以至于我慢慢忽略了她。也忘记了偷窥那本书名。我想，那本书里的迷宫和镜子搭建得一定刚刚好，既不模糊得让人沮丧，也不清晰得无趣。”
以上是我多年前在加拿大旅行时，记下的关于咖啡馆的一段文字。在国外是有一种咖啡馆文化的，人们来到这里，交流思想，看书写字，一度成为作家、思想家和国际象棋大师热爱之地。也许你也听说过德国最著名的现代舞编导家皮娜.鲍什的名字。皮娜的父母开了一家咖啡馆，童年时候的她
，总是喜欢藏在桌子底下，透过桌椅间川流不息的人群，观察着四周。长大后，她创作了一个舞蹈作品，就叫《穆勒咖啡馆》。咖啡馆，类似于老舍先生笔下的茶馆吧，是容器，也是窗口。
时光荏苒，如今，咖啡馆也遍布我身边的大街小巷，水边村郭了。
昨天，我们几个朋友相约去太湖边的某某咖啡馆一见。正是六月，爬山虎爬得满墙都是，丝丝缕缕地披挂下来，我们拨开这绿色门楣而入，一扇硕大的、明亮的落地窗映入眼帘，窗外是太湖，湖边有小桌、小椅，一落座，只觉得眼前的涟漪漫出来了，拍打着岸上的时光。
湖边有一棵香樟树，把枝丫伸展得长长的，像要把湖水搂进怀。梅雨天气，今日却很难得地停了雨，温度适宜，它是懂得中庸之美的，所以我们把它赞美了又赞美。
热腾腾的咖啡端上来了。我偏爱焦糖味的，但其余也可接受。与其说我爱咖啡，不如说我爱的是咖啡的香气，优美的环境，和那优美环境里相约要见面的人。连那奔赴过程中所见的一花一草，历经的一分一秒，一并爱了。正如欧阳修诗中所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读诗，闲聊，从城市中逃离出来的人，清空了各自行程，像手边那一盏古老的旧灯盏，自然弥漫出一种“悠然见南山”的氛围感。我们采菊在东篱下。
拍照时洒落多少欢笑。我在水边栈桥上表演“挥手作别于江湖”时，替我拍摄下这长长一幕的，奉献了自己最忘我、最搞笑的姿态。燕子是我们的开心果，鲜活，可爱。我会永远忘不了今天和她见面的第一幕的：她一把摘下我的眼镜，掏出一块柔软细布，一边细细擦拭着镜面上我掉落的化妆粉，一边调侃我，“你是不是在面粉厂里上班的呀？”
石湖风景区有个咖啡馆也很不错。石湖水波清潋，远远能看见上方山的轮廓，山上楞枷塔的清影。我爱这一抹淡淡痕迹，总爱吟一句，“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就是这淡淡一痕，围拢了多少山中清静，迢递的迢递，倒映的倒映，我在山的这边，默默写下，“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江流天地外”，多么广阔的视野和胸襟；世界亦仿佛湮灭在这有无的山色中一一有吗？无吗？也有。也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这样，人渺渺地熄灭了心中的杂响，安静地埋头于一本书，或一支乐曲，或眼前的一片水波中。
我们曾在那里坐看夕阳，聊着各自的写作计划。暮色中逆流而上的，除了那一只掠过头顶的白鹭鸟，还有我们中年的那颗欲追随时光的、珍惜的心。
咖啡馆外有一条路，两旁种满了池杉。十一月底，池杉变成了金色，我们在夕光中漫步，眼见那金色阳光和金色树叶叠加在一起，天空中豁然有一种虚幻之美，路过的人，简直要手执拂尘，脚踏莲花。
2023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朋友在东山太湖边的大道上，邂逅了一处特别的咖啡馆。本来是看太湖，追落日，车开着开着，这异常通畅、人烟稀少的上坡路让我产生一种幻觉，路仿佛没有尽头，而我们就在路上生长，越长越高，天空触手可及。渐渐地，天边的夕阳变成了我们的镜子，隔着浩瀚的时间，我们追赶，想要看清一日将尽自己的模样……短发飞扬，裙裾飘起，最璀璨的就要在追逐中显现。终于夕阳停下，低垂在西山之谷，静谧地注视着万物，结下最后的金色果实。
就在这时，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往窗外匆匆一瞥，哪家主人如此浪漫，路旁就停着一辆咖啡车，一旁摆着一桌、二椅。这分明就是一座最简单、最敞亮、最浪漫的路边咖啡馆。
我大喊着停车停车。我们跳下车，叫上两杯路边咖啡，倚在余味的边缘，慢慢地喝，慢慢举杯，向落日，莫厘峰，太湖，和湖面上飞过去的两只苍鹭。
落日蓬勃着，那硕大、辉煌的一轮，映红了湖水，亦把自己美丽的心情涂成了一片灿烂晚霞。很快，它就沉没于山的后面了。暮色四起，天空中似有一把无形的剪刀，两三下，把我们的剪影呈上。这是一天中最美的一幕，因知晓它的匆匆，而有难言的心绪，也许可以称之为感动。
店主为我们放起了音乐，是一首优美的爵士，他一边轻轻摇晃着身子，一边收拾着他的咖啡车。夜渐渐地深了，路边栏杆下的一小片野花也渐渐熄灭了自己的身影，小虫子一阵阵呢喃着动听的话语，我们终于起身，把手里的咖啡杯举杯向明月，离开。
有时我也一个人去喝咖啡。我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咖啡桌上长久地映现着窗外斑驳的树叶和光影。咖啡馆里放着音乐，有一首钢琴曲最为我所倾心，胜过其余几首嘈杂的电子音乐。钢琴声让我想起河流的缓缓，那是赡养一切多情的所在。那里还有一种自由，让你区分开河岸的僵硬和固守。现在，人之秋季，我尤其离不开自由的滋养。这样的时刻，我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一个人也是美好的时光。
我静静地守着自己，直到眼前芬芳的焦糖玛琪朵只剩下一个空杯，直到咖啡桌上的图案消失。
2024.6.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