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 |
1.文中交代人物身份、地位、经历、教养等句子 2.有关人物描写的语句 3.作品中其他人物对他的评价(议论)句 |
联 系 主 题 |
| 情节 |
有关情节发展、事件变化的语句,把握人物性格的变化和主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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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境 |
有关环境的描写,可以揭示人的精神世界或表现人物的性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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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例 |
钟求是《地上的天空(节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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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 |
地上的天空 钟求是 朱一围病逝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妻子筱蓓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帮忙处理掉家里的藏书。筱蓓说:“吕默,这些书是随着一围的,一围一走,它们早晚得散了。”筱蓓又说:“儿子对这些书正眼都不瞧一下……我不图钱,要是能找到合适的去处,一围会高兴的。” 这是个有点突然的求助。我握着手机想了几秒钟,又想了几秒钟,才慢着声音应接下来。 我当然明白,筱蓓把此活儿交给我,不仅是因为我原先在市图书馆当过差,容易找到收留这些书的地方,更是因为一围朋友稀少,对这种事能够上心的也许只有我。 我依着记忆算了算,一围的藏书应该有四千余册,其中作家签名的有三四百本。这些藏书在一围手里很受宠,是家里的座上宾,所以占着家里的一间大屋子。儿子对文学书籍压根儿瞧不上眼,显然无意继承父亲的爱好。现在一围抽身而去,这些书自然也就失去了贵宾身份,它们的存在有些喧宾夺主。 我左右琢磨了一天,又打了一天电话,大体上把事情办妥了。四千多册书分成两拨儿,捐给两家区图书馆。区图书馆不仅可以上门取书,还颁发捐赠证书。其中一家更是拿出诚意,准备专门立一个捐赠书柜。这就有点意思了,至少对一围来说是个安慰。 我把情况跟筱蓓一说,她连声说谢谢。她表示这两天就把书收拾好,分成两组。我提醒说:“那些签名书送图书馆不合适,别让他们拉走。” 筱蓓说:“你的意思是签名书……另有价值?” 我说:“签名书价值可大可小,你先收在家里。” 筱蓓说:“吕默,一直等我老了,我可能也不会打开这些书,还是早点让别人去看吧。” 我停顿一下,说:“那好……我另外想想办法,反正不能亏待了这些书。” 话儿说出来顺嘴,真做起来却不易。若赠送给图书馆,有朱一围三个字在扉页上,这些书到底派不上用场。若放在网络书店上一本一本地卖,不仅费劲儿,也会惹得一围在那边不高兴。当然了,我也想过由自己接管,存住朋友的遗物,但我现在也没了藏书的兴致。更重要的是,我在心底里还是尊重这批书的,觉得它们应该有更好的投奔之处。 这批书之所以重要,一是因为书的作者大多是国内或省内的知名作家,笔下的文字和故事上得了台面;二是因为一围为求签名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又想起了一围。往前一些年,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因为一位共同的朋友在聚会上相遇。本来那次聚会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交集,但大约是因为我的图书馆职员身份,一围第二天便联络了我。一围说自己在邮局工作,却不喜欢收集邮票,倒喜欢收集文学签名书。我问他,为什么玩这个,是因为喜欢读小说诗歌吗?一围嘿嘿地笑,说总得找点儿有趣的事。如此开了头,一年跟着一年下来,我竟成为一围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我是在第三天才想到一个不错主意的。城市之大,免不了重名,我想尝试找一位名字也叫朱一围的人。这些书在其他人眼里没价值,但到了姓名为朱一围的人手里,也许就有价值了。若新的朱一围喜好或敬重文学,那更是书之善缘。 我在脑子里编好寻人赠书的一段话,从微信朋友圈发出去。大约这种事比较好玩,很快便引来一大群人的点赞。有人留言:纸书存之,可添雅气。又有人留言:我百度了一下,没见到朱一围的名字。也有人表示:此等趣事,我已转发。 尽管这样,我对找人之事并无过多的期待。朋友圈热闹半小时便过去了,而朱一围的名字确实稀罕,这个城市很难说有第二个朱一围的存在。 过了两日,有人在我手机里请求添加朋友,并提示与寻人赠书有关。我点了接受,对方是一位号称“衣艺者”的女士。 “你是哪一位?我认识你吗?”我问。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叫吕默,我帮你找到了一位朱一围。” 我吃了一惊:“还真有人也叫朱一围?线索靠谱吗?” “不是线索,是实物,他是我男友。” 我发出一个疑问:“那他为什么不亲自现身?” “我想把书拿到手,给他一个惊喜。” 我说:“那我怎么相信确有其人?” “人民币比身份证更可靠,我是准备用钱买书的。” 我问:“用钱买书?你知道有多少本书吗?” “我知道你那位朱一围留下不少签名书,我全买下,我姓陈。” 我又吃一惊,之前发出的寻人文字比较简单,没说一围的病逝,也没说书的数量,看来这位“衣艺者”有备而来。不过真用钱买书,倒说明对方对这批书是看重的。我们约定了第二天晚上见面。 按约定的时间,我提前了一点去了一围家。筱蓓开了门,直接引我进入书房。书已经基本清空,只剩下靠里的书架还饱满着。我抽出几本翻到扉页,上面均有作家署名,署名之上则题“朱一围先生一阅”“朱一围先生正之”等俗语,也有一本亲昵些,写着“朱一围先生在阅读中进步”。可以想见,一围待在这间书房里,回味着与“一阅”“正之”“进步”这些词儿相关的签书场景,心里是多么的受用。 正走着神儿,外边响起敲门声。筱蓓走过去,将一位女士领进书房。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身形微胖。她似乎有点紧张,见到我,才笑了。 我问:“是陈女士吧?” “你叫我陈宛就好。” 我指着筱蓓:“她是这儿的主人,书的事她说了算。” 筱蓓说:“没关系的,这种事讲的是缘分。” 陈宛点点头,眼睛慢慢地扫一圈屋子,走到书架前直着脖子看。她抽出一本瞧了瞧放回去,然后手伸到上格取下一本蓝皮书,目光停在了封面上。我凑近一步瞥了一眼,是小说《第七天》。陈宛说:“这一本好。”说着打开扉页细细地看,她感觉好熟悉,仿佛淘到了一见如故的藏品。她心里有底了。陈宛问:“为什么要把这批书处理掉呢?” 我看一眼筱蓓,筱蓓说:“我老公……一走,这些书就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找个用得上的地方。” “为什么说还不如呢?剩下这些书,也不算太占地方。” 筱蓓沉默了一会儿:“人走了,这些书却像是一种提醒,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吧。我提个数字,你们看合适不?”陈宛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我心里一惊,筱蓓的眼睛使劲睁大了一下。书房似乎安静了片刻。我用手摸了一下鼻子,说:“你开的这个价,含有附加条件吗?” 陈宛摇摇头:“没有。这么多签名书,值这个钱。” 筱蓓说:“您这样说我挺欣慰……我能不能知道,您是做什么的?” 陈宛淡淡地笑了:“别以为我很有钱,我相信我这么做,他会高兴的。” 在我的眼里,两个女士的脸上都渗出了满意…… (有删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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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 |
小说运用了大量的人物对话描写,有什么作用?请简要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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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
推动了情节发展。筱蓓请求“我”处理掉她家里的藏书、陈宛与“我”的联系以及最后陈宛购买签名书等情节主要是通过人物对话完成的。有助于塑造人物形象。人物对话描写,有助于塑造朱一围、筱蓓、“我”和陈宛等多个人物形象。给读者带来真实感和亲切感。大量的人物对话描写,使文章生活气息浓厚,让读者感到真实、亲切,激发读者的兴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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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 |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作品的体裁特征和表现手法的能力。 从情节上来看,小说开头筱蓓给我打电话时的对话,请求“我”帮她处理藏书,推动后文我想方设法处理藏书的一系列情节。如“吕默,这些书是随着一围的,一围一走,它们早晚得散了”“筱蓓说:‘你的意思是签名书……另有价值?’我说:‘签名书价值可大可小,你先收在家里。’筱蓓说:‘吕默,一直等我老了,我可能也不会打开这些书,还是早点让别人去看吧。’我停顿一下,说:‘那好……我另外想想办法,反正不能亏待了这些书。’”,这才引出后面陈宛买书的情节;“我”与陈宛之间的对话推动了后文陈宛上门高价收书的情节,如“我吃了一惊:‘还真有人也叫朱一围?线索靠谱吗?’‘不是线索,是实物,他是我男友。’我发出一个疑问:‘那他为什么不亲自现身?’‘我想把书拿到手,给他一个惊喜。’”。所以,对话推动了情节的发展。 从人物上看,“我”与他人的对话塑造了“我”重情重义,热心助人的形象特征。对话中提及朱一围,能看出其爱书的高雅情操,也塑造了朱一围的形象。筱蓓、陈宛对待藏书的方式不同,但是他们对自己的丈夫都充满了深情。所以,这些对话有助于塑造人物形象。 从读者角度看,对话是本文的一大特色,这些对话就如同小说中的人物在眼前对话一样,能够增加真实感和亲切感。能够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让读者能够一直读下去。 |
| 文本一: 雄狮献瑞 练建安 “咚咚恰,咚咚恰,咚恰,咚恰,咚咚恰……”听闻这熟悉的锣鼓,增发按捺着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专心地经营他那摊“杭川牛肉兜汤”。 大年初五,是闽粤边的武邑岩前镇请客的日子。客家村寨春节期间请客的日期,都有定日。坐落在狮子岩的均庆寺,是定光古佛的祖庙。此日,格外热闹。 杭川,是闽西上杭县的雅称,此地与武平县山水相连,声气相通,同时于宋淳化五年建县,因此,百姓互称老友。“牛肉兜汤”是杭川风味名小吃。 增发的生意不错,一大早,卖了三五十碗。5文一碗的牛肉兜汤,每碗可赚一个铜板。照这个样子,10斤牛肉很快就可以卖完了,赚个百十文不成问题。 “初一落雨初二晴,初三落雨烂泥坪。”闽西正月多雨,昨夜下了一场连绵不断的“冷浆雨”,均庆寺前的石坪低凹处水汪汪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金光,北风吹来,寒气逼人。 摊点冒着丝丝白雾状的热气,牛肉兜汤飘出阵阵香味。前来均庆寺游玩的客人,就有好些人被吸引了过来。 “牛肉兜汤”做法简易,以上等牛肉切成薄片,裹以薯粉,调以姜末、茴香、八角、酱油、鱼露等物,放入木鱼干、猪骨头熬制的滚汤中稍煮片刻舀出,洒上葱花、姜末。这样的天气,喝口浓稠爽滑的兜汤,正合适。 增发是上杭城肚里郭坊人,是“南狮”的师傅头。传说他打单狮可以轻轻松松地“缩”上两张层叠的八仙桌。前些年“杭川狮会”夺魁,得了金牌,名声很大。之所以来到130里外的岩前古镇摆“牛肉兜汤”小食摊,说来也与“牛”有关。增发好赌,手气差,一次豪赌,急红眼了的他牵来大哥家的一头水牛,又赔了进去。他恨不得剁了双手,拈脚就走了,发誓要“以牛还牛”,赚回了牛本钱,再回杭川。 这一天,均庆寺也办狮会,号称“闽粤赣三省狮王争霸赛”。汀江木纲老板练大炮悬赏1 000两银子的花红,奖励优胜者。这下可热闹了,周边客家地区来参赛的青狮足有18只,都是各县身怀绝技者。 百十丈外,是均庆寺。石坪上,人头攒动,锣鼓声声。这一边,增发指望快一点卖尽牛肉兜汤,收摊寄存在阿三哥的日杂店里,自家悄悄地挤入人群中瞧上几眼,解解馋。20余年的拳脚功夫,都被那些南狮锣鼓催醒了,发痒发麻。 一位老阿婆牵着小孙子过来了,叫了一碗。增发问阿婆要不要也尝一口,天冷,喝了驱寒。阿婆使劲咽着口水,说:“吃过了,过年喽,鸡汤都喝怕啦。”说着,抖抖索索地从上衣上摸出一块旧手帕,拣出5块铜板,反复数过,递到增发手上。小孙子喝完了,捧着空碗,舌尖舔着嘴唇,盯着老阿婆看。增发给他添上了半勺浓汤。小孩子乖巧地说:“阿叔新年发大财。”增发笑了。 均庆寺外石坪,18只青狮跃跃欲试。场中,竖立着一根1丈8尺的桅杆,上头,以红绳悬挂一束雪里蕻。六张八仙桌依次按三、二、一的阵式叠好。哪一只青狮采下雪里蕻,哪一只青狮就是赢家,就是优胜者。1丈8尺的桅杆实在是太高了,往常,“缩”上两张八仙桌高度表演的青狮,就算是方圆百里的高手了。3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要么怎么叫狮王争霸赛呢?主办方为安全计,在桅杆的四周铺设了一层层谷笪,谷笪下铺垫有厚厚的稻草。 主事宣读完规则,鞭炮炸响,接着就是一下重锣。赣南远客为先,6只青狮在锣鼓声中一跃奔出,翻滚跌扑,煞是好看。不料,来到谷笪处,纷纷栽倒,折腾了半炷香工夫,就是挨不近八仙桌,只得退场。粤东也是6只青狮,无意上八仙桌采高青,成双结对表演了一套“雄狮献瑞”连贯动作,吐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红布条幅。锣鼓停歇,恰好回到了原处。现在轮到闽西的了,也是6只。先出4只,舞到谷笪上,也接二连三地栽倒了,退了回来。剩下的两只,一只是当地的,一只就是杭川郭坊的。郭坊的锣鼓敲起,有些乱。增发拨开人群,来到狮头旁,抚摸着狮子耳朵。狮头移开,露出了他大哥的脸。大汗淋漓的大哥又惊又喜,说:“好你个发狗,躲在这里修仙哪!”增发说:“大哥,我来,赢钱还你水牛。” 说话间,锣鼓声响了,岩村青狮已经奔跳出去老远。郭坊青狮欢快蹦达,一会儿工夫,就追了上来。岩村青狮上谷笪了,摔倒,爬起,摔倒,爬起,一副不屈不挠的架势。郭坊青狮在谷笪外停了停,嗅了嗅。鼓点骤响,郭坊青狮一跃而起,落地生根。每走一步,大吼,四脚齐齐发力,顿一顿,似有千钧之势。围观者听得谷笪下面发出脆响,仔细听听,是谷笪下滚动的圆竹杠破裂的声音,明白了其中的奥秘。围观者大声喝彩,一浪高过一浪。岩村青狮伏地不动了,狮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手脚发抖。他想,看不出这卖牛肉兜汤的,功夫竟是那样的高深莫测。 (节选自练建安《雄狮献瑞》,有删改) |
| 文本二: “客家侠义小说”,看似有“民间故事”色彩,实则是较为高超的“模仿”作品。作者或从民间故事中吸其内核加以综合演绎,或以独特构思演化为“民间故事”,升华思想内核,使小说故事更隽永深邃。其结构精致,往往一波三折,却叙事从容,读者很难一眼看穿作者的真实意图,掩卷思考,才恍然大悟。作者深受传统文法影响。擅用白描手法,用最简练的笔墨,不加烘托,描绘出鲜明生动的形象。客家民系是中华民族汉族的一支优秀民系,客家精神内涵丰厚,其中,客家乡土侠义精神是其重要组成部分。作者笔下的人物,多为客家民间社会的小人物,心理素质出奇的镇定,临危不惧,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又深藏不露,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一争高低,颇具客家乡土侠义精神。 (节选自练德良《客家乡土多侠义——练建安“客家乡土侠义小说”系列作品浅析》) |
| 家 (英)毛姆 一幢老式的石头房子和遮蔽它的树木一样,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屋前是座精致的花园.林荫道旁两排榆树长得如此华美。住在这个农场里的人和他们的房子一样,稳重、刚毅、朴实。他们父传子,子传孙,世世代代生与死都在这里。乔治·梅多斯今年五十,比妻子长一两岁,正值壮年,他们都是高贵、正直之人。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也都外形俊美,体格健壮。 不过这家的一家之主却不是乔治·梅多斯,而是他的母亲。老太太七十岁了,身材高挑,腰板也还直挺,气质高贵。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乔治太太喊住我,一脸慌张的样子(我们把她婆婆称作梅多斯夫人,以示区别)“你知道今天谁要来吗?”她问我,“乔治·梅多斯叔叔。就是那个去了中国的乔治。” “咦,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乔治·梅多斯叔叔的故事我已经听了不下十几回。大概五十多年前,当梅多斯夫人还是埃米莉·格林的时候,乔治·梅多斯叔叔和他的哥哥汤姆·梅多斯都曾追求她。后来她选择嫁给汤姆,乔治就远赴他乡了。 他们听说他到了中国。有二十年的时间,他时不时寄礼物回来,然后就断了消息。汤姆·梅多斯去世的时候,遗孀写信通知小叔,也石沉大海。最后他们只能推断乔治已经死了。但两三天前.他们收到了朴茨茅斯一个“海员之家”女主管的信,看后都大为惊诧。照信上说,过去十年乔治·梅多斯因为风湿病,行动不便,一直由“海员之家”照顾,现在他觉得来日无多,想再见一见自己出生的房子。他的侄孙阿尔伯特已经开着福特车去朴茨茅斯接他,下午就会回来。 “你想啊,”乔治太太说,“他已经有五十年没回来过了。他甚至还没见过我的那位乔治,等生日一到他就五十一了。” “梅多斯夫人怎么说?”我问道。 “她就坐在那里,自顾自笑了笑。她只说:‘他走的时候可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只是没有他兄长那么沉稳。’那也是她选择汤姆的原因。她还说:‘不过现在他也应该平和些了吧。’” 乔治太太邀请我去见见那位叔叔。我以为既然我们都去过中国,肯定有一些相通之处。于是就答应了。一进门,我就发现他们全家人都聚齐了,有意思的是老太太穿上了自己那身最好的丝绸长裙。壁炉另一边坐着一个老头,蜷缩在椅子里。他很瘦,皮肤挂在骨架上,好似一件过于宽大的西服;蜡黄的脸上都是皱纹,牙齿基本就没剩下几颗。 我和他握了握手。 “真高兴您能顺利回来,梅多斯先生。”我说。“叫我梅多斯船长。”他纠正道。 “他是走过来的,”他的侄孙阿尔伯特告诉我,“车到大门口的时候,他要我停车,说他想走走。”“你要知道,我已经两年没下床了,是他们把我从床上抱到车里的。我以为我永远都不能走路了,可当我看到那些榆树,就想起我父亲当年那么在意这些树,忽然觉得我又能走了。五十二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道,现在我又沿着它回来了。” “要我说呀,你又在犯傻了。”梅多斯夫人说。 “我有十年没觉得自己这么强健了。埃米莉,我肯定得把你先送走了。”“你净会吹牛。”她回答道。 我猜有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大家没听过梅多斯夫人的小名了,我微微惊了一下,感觉好像这个老头刚刚是对夫人无礼了。老夫人看着小叔的时候眼里带着伶俐的笑意,而老头一边和嫂子说话,一边笑得露出空空的牙床。 “您结婚了吗,梅多斯船长?”我问。 “我可不结婚,”他笑着说,声音有些抖,“我太了解女人了,哪里还会想娶?” “你说是这样说,”梅多斯夫人呛道,“要是有人跟我说,你这些年养很多黑人妻子,我也不会吃惊的。” “埃米莉,中国女人是黄种人啊,这糊涂话可不像你说的。” “可能你自己也就是这么黄起来的吧,刚才见你,我心里想:怕是得了黄疸病吧?”“埃米莉,我说过非你不娶的,所以我就没有结婚。” 他说这话时听不出有悲情和怨恨,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实。语气中有一丝得意。“要是你真娶了我,恐怕早后悔死了。”她回道。 我和老头聊起了中国。他说他对中国的熟悉程度,让我坐在这儿六个月,都未必能听他讲完一半。“要我说,有一件事情你始终没干成,乔治,”梅多斯夫人说,眼神中的笑意依然像是在嘲弄他,但也很温暖,“就是你从来没挣着大钱。” “我不是会存钱的人啊。挣了就得花,这才是我的座右铭。但我要替自己说一句;要是让我选的话,我这辈子还是愿意照这样再活一遍。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说这句话。” “的确不多。”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琢磨着可以再和老头聊聊。我沿着那条美不胜收的林荫道走到花园中。梅多斯夫人正在摘花。 “梅多斯船长好吗?”我问道。 “早上莉齐给他送茶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梅多斯夫人闻了闻臂弯中的白花,说,“好了,最起码他能回来,我很高兴。其实吧,自从我嫁给汤姆,乔治又离家之后,我一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嫁对了人。” (有删改) |
| 捡烂纸的老头 汪曾祺 烤肉刘早就不卖烤肉了,不过虎坊桥一带的人都还叫它烤肉刘。这是一家平民化的回民馆子,地方不小,东西实惠,卖大锅菜。炒辣豆腐,炒豆角,炒蒜苗,炒洋白菜。比较贵一点是黄焖羊肉,也就是块儿来钱一小碗,在后面做得了,用脸盆端出来,倒在几个深深的铁罐里,下面用微火煨着,倒总是温和的。有时也卖小勺炒菜:大葱炮羊肉,干炸丸子,它似蜜……主食有米饭、馒头、芝麻烧饼、罗丝转;卖面条,浇炸酱、浇卤。夏天卖麻酱面。卖馅儿饼。烙饼的炉紧贴着门脸儿,一进门就听到饼铛里的油吱吱喳喳地响,饼香扑鼻,很诱人。 烤肉刘的买卖不错,一到饭口,尤其是中午,人总是满的。附近有几个小工厂,厂里没有食堂,烤肉刘就是他们的食堂。工人们都在壮年,能吃,馅饼至少得来五个(半斤),一瓶啤酒,二两白的。女工们则多半是拿一个饭盒来,买馅饼,或炒豆腐、花卷,带到车间里去吃。有一些退休的职工,不爱吃家里的饭,爱上烤肉刘来吃“野食”,爱吃什么要点儿什么。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主儿,原来当会计,他每天都到烤肉刘这儿来。他和家里人说定,每天两块钱的“挑费”都扔在这儿。有一个煤站的副经理,现在也还参加劳动,手指甲缝都是黑的。他在烤肉刘吃了十来年了。他来了,没座位,服务员即刻从后面把他们自己坐的凳子搬出一张来,把他安排在一个旮旯里。有炮肉,他总是来一盘炮肉,仨烧饼,二两酒。给他炮的这一盘肉,够别人的两盘,因为烤肉刘指着他保证用煤。这些,都是老主顾。还有一些流动客人,有东北的,山西的,保定的,石家庄的。大包小包,五颜六色,男人用手指甲剔牙,女人敞开怀喂奶。 有一个人是每天必到的,午晚两餐,都在这里。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是个捡烂纸的。他穿得很破烂,总是一件油乎乎的烂棉袄,腰里系一根烂麻绳,没有衬衣。脸上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好像是浅黄的。说不清有多大岁数,六十几?七十几?一嘴牙七长八短,残缺不全。你吃点儿软和的花卷、面条,不好么?不,他总是要三个烧饼,歪着脑袋努力地啃噬。烧饼吃完,站起身子,找一个别人用过的碗,自言自语(他可不在乎这个):“跟他们寻一口面汤。”喝了面汤:“回见。”没人理他,因为不知道他是向谁说的。 一天,他和几个小伙子一桌,一个小伙子看了他一眼,跟同伴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多了心:“你说谁哪?”小伙子没有理他,他放下烧饼,跑到店堂当间:“出来!出来!”这是要打架。北京人过去打架,都到当街去打,不在店铺里打,免得损坏人家的东西搅了人家的买卖。“出来!出来!”是叫阵,没人劝。压根儿就没人注意他。打架?这么个糟老头子?这老头可真是糟,从里糟到外。这几个小伙子,随便哪一个,出去一拳准把他揍趴下。小伙子们看看他,不理他。 这么个糟老头子想打架,是真的吗?他会打架吗?年轻的时候打过架吗?看样子,他没打过架,他哪里是耍胳膊的人哪!他这是干什么?虚张声势?也说不上,无声势可言。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 没人理他,他悻悻地回到座位上,把没吃完的烧饼很费劲地啃完了。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本来也没有多大情绪。“跟他们寻口汤去。”喝了两口面汤:“回见!” 有几天没看见捡烂纸的老头了,听煤站的副经理说,他死了。死后,在他的破席子底下发现了八千多块钱,一沓一沓,用麻筋捆得很整齐。 他攒下这些钱干什么? |
| 孤山上的老狼 张红静 少年上学时要经过一段无人烟的山路。学堂很远,每天他都要早早起来,怀揣娘给他烙的杂面饼子上路。那时,自行车没有普及,学生上学全靠步行。 山黑黢黢的,不高,也不大,可是传说山上住着一匹老狼。老狼从来没有祸害过人和牲畜,少年不知道狼以什么为生。狼一定很老了,或许每天饮露水,吃野果吧。 他每次走过这段路都像躲过一场生死劫。他总是担心狼会恢复狼性,忽然站在他的面前。 这天,走那段路时,他像以往一样提高了警惕,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天上的星星,路上没有一个人。越是安静就越是害怕,村里小伙伴们都不去很远的镇子读书,可他不同,无论路有多远,人有多孤单,他都要去上学。少年略一分神,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上一左一右搭了毛茸茸的脚掌。少年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想象着狼的大舌头和獠牙,但是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想起了做猎人的叔叔讲过的狼吃人的故事。 狼最喜欢一口咬断人的喉咙。狡猾的狼不去正面袭击人,总是尾随在人的身后。少年此时如果回头,喉咙正对着狼口。狼便会咬断他的喉咙,将人拖走。 少年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但仍假装旁若无人地往前走。据说,人有几分怕狼,狼也有几分怕人。狼的前爪就攀着他的肩头与他前行。少年这时想起怀里的饼子,他真舍不得这一个杂面饼子,但他还是果断地从怀里掏出来,饼子还温热,他使劲往身后扔去。 狼放下脚掌,快速向身后奔跑。少年紧走几步,上了大路。此时天已微明,他“啊啊”呼喊着奔跑起来,以缓解刚才的恐惧。 那天晚上,少年饿着肚子回家,怕娘担心,他不敢跟母亲说起狼的事情,只是让母亲第二天做两个饼子。 母亲有些迟疑,这样灾荒的年月,家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没办法,她掺上更多的菜,拌上杂面。娘心里想着孩子长身体了,是该加一些饭了,可是粮食哪里来呢?她打算天亮后再找份活儿。 就这样,少年每天一早都要给狼一个饼。渐渐地,少年不再怕狼,他与狼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默契,不去上学的日子,他会担心那匹狼挨饿。 少年的叔叔背来半袋子粮食。娘说,孩子饭量一下子长了,中午要吃两个大饼子。叔叔说,他这个大人才吃一个饼子哩,那个饼子,是不是给哪个女孩子吃了?叔叔悄悄问少年,听少年说了途中的经历。叔叔大惊。果然有这样的狼吗?他可不能让自己的侄儿冒那样大的风险。 第二天一早,他穿好棉大衣,藏起猎枪,独自走在那条路上。这一天,少年没有上学,狼仍然在路口焦急地等待少年的出现。 叔叔来了,他走得沉稳和干练。忽然,他以猎人的敏锐感觉到了背后的生灵。他没有习惯性地转身举枪,而是等待那匹狼的脚掌攀上他的肩膀。少年讲述的经历他似信非信。果然,待身后的狼走到他背后,他感觉到两只毛茸茸的东西搭在肩上。 他依然没有拿枪,而是与少年一样拿出饼子扔得很远。所不同的是,他扔到了前方大路的路口。狼饿极了,奔上前去。猎人此时举枪,正击中狼结实的后腿。 这是一匹高大的狼,它忽然站起来,疯狂地向山上跑去,一路流着殷红的鲜血。狼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将地上的饼子捡起放到口袋里。 猎人吹了吹枪口,冷冷地说:“一点儿皮外伤!不好好做人,偏要披着狼皮干这点儿营生!我寡嫂母子二人不容易,兄弟,你就放过她娘儿俩吧!” ——节选自《小小说月刊》2018年第1期 |
| 责任 程宪涛 吴畏明天离职。 吴畏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如烙饼。 这里,除逢年或喜事燃放鞭炮,还给离任领导放鞭炮。这是“欢送”领导离职,是对领导未尽职责的诅咒。这是坊间的自发“仪式”。 上级在调职谈话时询问吴畏,吴畏道:“那是为官者的耻辱。”领导说:“今年是2018年,改革开放40周年,你恰巧今年调动,有足够的信心吗?”吴畏不敢说,只觉压力更大,甚至生出一份惶恐。 电厂成立50多年,管理层换了多少届,没有几人记得清楚。任职者一届职满,都心怀忐忑,唯恐听见鞭炮噼啪声。 某任领导到异地赴任。迎接的人欢天喜地,送行的人兴高采烈。领导的脸如向日葵,对属下们持续绽放。小车行至小镇十字路口。喧闹声不绝于耳。身着工装的员工们,站在马路的两侧。两根竹竿立起来,两挂鞭炮挑起来。众人愣怔的片刻,鞭炮轰然爆开,陪同的人四散弃逃,领导灿烂的笑容枯萎成瑟缩的叶子。小车仓皇挤出人群逃出小镇。 知耻近乎勇。几届继任者,为官清廉发奋,突破发电纪录,实现辅业剥离,完成企业化改制……但是,历史轮回,又有继任者中枪。 某任老总颇自知,离职前谎称八点离厂,却在凌晨五点钻进小车启程。原想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刚转过街口,赫然看到,鞭炮蜿蜒,犹如几条红色的蛇,转眼间火信子喷吐。寂静的清晨,爆竹声格外刺耳。领导心脏病突发,再没有站起来。 俩领导其后相继被“双规”。 吴畏的上一任老总,在职期间被查,在上级谈话之后,即称病在家休养,直到半年后入狱。传说他临行前夜,小镇的爆竹售罄,在众人的浮想中,那是一爆竹铺天盖地,盛况空前的景况。而据说,在其后三年中,这批爆竹并未燃放,一直保留到现在,员工们在等待……或许,员工并不希望再现那场景。 吴畏心里没有底。 吴畏穿衣下床,拿起手电筒,戴上安全帽。这是他三年来形成的习惯,每天到厂子内巡查。三年前,吴畏第一次巡查时,值班室中一片狼藉,运行人员一个酒气熏天,两个在睡大觉,三个在斗地主……还有缺岗。吴畏立刻把班长、值长、主任及主管安全、生产的副总找来,自己坐在缺岗员工的位置上…… 一切都需要改变。 正值设备检修关键期,检修主任提前一小时,早晨七点到达现场,他看见吴畏在现场。次日六点半到现场,他看见吴畏在现场。第三日六点到现场,他依然见吴畏在现场。主任问:“吴总几点来的?”吴畏答:“比你提前半小时!”主任说:“今晚,我住在检修现场!”那一年的机组大修,实现了有史以来首次全优。 无垠的天幕上,星光辉映;运行值班室内,机器浅声低唱。值班人员各司其职,目光在仪表上流动。这是一个普通的凌晨。吴畏流连在新建机组外,这是老厂的希望工程。远方山中,有在建的垃圾屯站,新型绿色能源基地…… 但是,依然有那么多遗憾,断掉了员工福利用水,停掉了家属免费用电,学校和物业社会化……那么多的责难、掣肘,还有骂娘、唾沫,甚至上访…… 吴畏告诉办公室主任,早七点启程,办公室主任似乎明白了,问吴畏怎么走。吴畏道:“步行。”主任说:“我知道一条小路,不会被人发现。”吴畏说:“我走大道,你把车开到小镇口。”主任说:“都知道你今天离厂,万一出现状况咋办?”吴畏道:“这是最好的检阅!” 清晨七点十分,吴畏出现在小镇街口。吴畏看见聚集的员工,穿着整齐的工装。几十挂挑起的鞭炮形成红色的海洋。办公室主任有了惊恐慌乱,他拉一下吴畏的衣袖:“咱们坐车走吧!”吴畏走向人群,人群散开一条路。吴畏走进人群。一位老员工犹豫着,手伸出去又缩回,再次试探着伸出,吴畏拉住那双粗糙的手,更多的手伸过来…… 吴畏走出人群很远。没有爆竹炸响。身后忽然有人喊:“吴总!”吴畏扭头回望。员工指着鞭炮阵,问:“你怕吗?”吴畏大声回应道:“怕!”人群轰的一声笑了,十分开心的模样,就像清晨的阳光。 那员工高声道:“这是准备过年放的摆出来让你看看,今年是个好年头!” 吴畏的眼眶一紧,用力地点了点头。 (选自《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