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的风景 卢丽莉(全)
2009-05-26 18:56阅读:
夏日的一场暴雨。
天在一瞬间暗了下来,雷声在黑色的云上滚滚地响起,阳台的塑胶屋檐上响起暴烈的击打声,坑洼的路面上迅速积起了无数摊水,水沿着渠道流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淹没在轰然的雷声里。慌不择路的人们四处逃散,留下一条条空旷的街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季衣站在海岸边,铺天盖地的雨水浪涛般汹涌而来,冲走了脚趾间的细沙,衣服紧紧贴着皮肤,眼睛睁不开来。身上的流水声、面前的海潮声、天边的滚雷声,然后耳边开始响起奇怪的声音,嗡嗡地鸣叫着。流云声、浪涛声、蝉鸣声、呼啸声、私语声、引擎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喧嚣地响起。季衣紧紧地捂住耳朵,雨水混合着海浪翻滚着遮天蔽日而来,于是日月无光,黑暗肆流。突然有谁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季衣猛地转过头去。
然后世界消失了所有的声响。
◎◎◎
旁边的座位空了很久。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在八人一排六人一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座位当中,突然空出来这么一块,多少显得有点奇怪。刚开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因为是紧挨着自己的位子,自然就格外留意。但自从坐下来,打铃上课,开学日的班会,每个人走上去自我介绍完,直到打铃下课,旁边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季衣当时心想,这个人真有种,开学第一天都敢不来,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到开学之后的一个月,旁边的人依然没有到过学校来哪怕一次。其他人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件事,闲聊的时候偶尔会提起“哎那个座位怎么是空着的”,可很快就得出“也许那个人退学了吧”、“这样任性的中学生时下有很多哪”之类的结论,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去留意这件事。连季衣也开始认为是“没有人坐的空座位”,于是把平时的杂物啊书啊什么的,慢慢都摆到了旁边的座位上。新认识的朋友有好几次都说“季衣真是好命啊,一个人坐两个位”。旁边的座位空了很久,变成自己的专用杂物位。一个人坐两个位,真是好命。能够说的好像只有这么多了。但又并不是这样。开学两个月后的期中考,季衣照常地把买回来的早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边吃早餐边看书,临时抱下佛脚,然后突然听到头顶上响起一把淡漠的男声。
“同学,能把你的东西清理一下么。” 考试的时候遇到一道难题,面对《
几何》,季衣就是一堆豆腐渣,在草稿纸上作了一条辅助线,擦掉,又一条,再擦掉。真是乱七八糟。
季衣有点郁闷地一伸腿,却忘记了本来堆放在隔壁座位上的书已经挪到了自己脚下,撂得挺高的一堆书轰一下倾倒,发出不小的声响。惨了。这么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附近被倒下来的书波及的同学小声地说了两句,椅子发出移动的声音,然后就像共振一样,原本安静的考场各处迅速地发出嗡嗡的声音,讲台边的老师向这边投过视线。季衣有点窘,望着那堆倒得乱七八糟的书,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叩叩叩”,有声音干脆地打断了混乱的局面。季衣循着声音望过去,男生的手搁在桌面,视线在班级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回到试卷上。课室里迅速恢复了寂静。
一交完卷出来就被一堆人围住,推来搡去,连珠炮似的不断提问。
“那个人是谁啊?”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真快把我吓死了!”
“啊啊,这个贫民窟一样的学校里竟然会有闪闪星人么!”
“难道是明星?我听说明星都是这样的,平时不上学,考试的时候才露露脸!”
“可是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有多高啊?”
“他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爱好?电话号码是多少?”
季衣觉得有点晕,扶住头没好气地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些!”“那你在哪部电视剧看过这种‘明星’么!”“大姐我在考试,怎么可能去问这种问题!”“我不知道。”“饶了我吧!!”
然后不知道谁说了声:“哦,对了,我那边有班级的名簿!”于是围着季衣的人又“呼啦”一下围到名簿旁边。季衣在推搡中被挤到了后面,本想装下酷不去看的,但终究忍不住好奇心,踮高了脚往里面瞄。王源、莫野、顾其志……视线慢慢往下移,最后在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看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池克。
是个相貌惹人注目,但表情多少有点凌厉,看上去并不容易亲近的人;
是个开学两个月都不来上课,却轻易地考进了年级前十,厉害得让季衣在看见发到旁边座位的成绩单时惊吓得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的人;是个被班上的女生议论纷纷、猜度来猜度去的,热门的话题人物。
然后,游离在这些之外的池克,是个会看着自己慌张地收拾着东西,却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所以大抵并不怎么温柔的人。但考虑到他后来帮自己摆脱了窘境,应该也不像想象中那么冷酷的吧?女生的判断真是无厘头。
最后再要补充一点就是,池克是个自从期中考后到现在,整整一个月都没再出现过的人。
季衣往旁边看了一眼,成绩单放在桌面上,摇头扇转动着吹过来,一次,两次,纸张微微掀起,往外移,眼看就要被吹落下去。季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拿过成绩单放进抽屉里。莹织隔了几个位子叫她的名字,催促着去上实验课,季衣应了一声,慢慢地转过视线,拿过化学书,就走了出去。
在那之后就过了一个月。“池克”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包含的全部意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沉淀了下去。上课、下课、午休、自习、周末的时候约着出去玩,在这所有的生活间隙当中,这个名字以各种形式消褪了出去。
连最八卦的女生也对此失去了探听热情,话题重新转变为新出的电影、冬季的新装、保养化妆的心得以及精致漂亮的甜品。
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季衣不敢再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之外。
池克的桌子上慢慢得积了层灰尘,季衣有次不小心把手蹭了过去才察觉到,于是从包包里拿出湿纸巾去抹桌子。就在季衣专心致志地的抹桌子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学的时候被莹织叫住,说是等会儿有个活动。
“跟隔壁班的男生哦。”莹织神秘地笑笑,“说是班级之间的交流什么的,请我们去喝东西,季衣也一起去吧!”
“啊……不行呢。”遗憾地摊摊手。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嗯,那个……稍微有点事。”
期中考之后一个月,不知道是心血来潮还是其他,老师突然在下课的时候走过来,拍拍季衣的肩膀说:“你跟池克同学熟吗?什么时候有空帮老师把成绩单送到他家里去……就是这里,唔……跟你家离得挺近的。可以吗?”
不是能说“不可以”的对象吧。季衣边走边想。
到池克家要走另一条路。在直接通向自己家的那个路口向右转,兜半个圈过去,再顺着另外半个圈兜回家。途中会经过一段很长的河堤,关于它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传言,曾经死过多少人,有谁谁谁是投水自杀,又有谁谁是卧轨的,晚上路过的时候常常会有怎样怎样的灵异事件发生之类,说得阴森恐怖,煞有介事。
不过也确实是真有其事,在这边投水自杀的人,在季衣的记忆里就不下五个,有一次刚好是在下课的时段,警车挂着红灯尖鸣着从身边驶过,很多人跑去看热闹,季衣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看,不过像自己这么胆小的人,应该不会去吧。
但无论如何,因为种种不怎么讨好的事情,再加上又没有让年轻人感兴趣的小店,因此这里很少被学生们列入“放学后想去的地方”的名单,只有一些喜欢大清早呼吸新鲜空气的老人和挂着鼻涕条的小屁孩会在这边出没,后来,连挂着鼻涕条的小屁孩也不屑于来这个地方,渐渐地,比起自己所居住那片地方的热闹嘈杂,这边就显得要荒凉冷清得多。季衣走在河堤上的时候,一辆列车从身后轰轰地驶过,她转过身去,在荒草丛生的河堤之上,不知通往何处的列车,在行驶中掀起了巨大的风声,季衣怔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压下被风吹起的头发。
到池克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五楼的感应灯好像坏了,怎么跺脚都亮不起来,于是摸着黑去敲他家的门,敲了很久都没人来应门,反倒是把隔壁家的人给敲出来了。老太太从防盗门里探出头来:“你找那个男孩子哦?”
“啊……是的。”
“他刚才出去啦。”话锋一转,“你是他朋友?”
“……嗯?”
“那你有空就多点来看看他嘛。这孩子……他父母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这边……你知道不?救护车都来过好几次啦……”
什么?里屋的人叫了几声,好像是催老太太去吃饭,老太太就转过身去说“等一下啦”、“好啦马上”,而脚步声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从模糊成一团的黑暗里拾级而上,在隔壁老太家透出来的灯光里,一点一点走出更为清晰的轮廓,下颚、发线、眉眼、含混不清的神情,停在了某一级台阶上,在某种难以辨别的明暗里,比想象中更为具体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旁边的老太太还在朝里面说着什么,碗碟的声音混合这电视的声音微弱地响起,都好像比不过自己眼前的这种沉默。最后还是男生开的口。
“你在这里干什么。”
意外的是,他还记得自己。刚才的一瞬间,在心里觉得自己铁定会被问“你是谁”或者干脆直接被无视掉。结果却是“你在这里干什么”。
从书包里慌忙地翻找出成绩单说明来意,正在开门的男生顿了一顿,然后接了过去,另一只手按下了日照灯的开关,之前还笼罩在一团黑暗里多少有点暧昧不清的物事一下子清晰起来。季衣从男生侧过去的角度里看见门背后的男生的家,不同于想象中的干净整洁。但怎么说,太过干净整洁,跟自己那个看着看着电视会突然怪叫着“爸!你的臭袜子……藏在这里多少年了?!”或者在跟弟弟抢遥控器的时候被不择手段的弟弟打小报告说“妈!姐今天把不及格的卷子藏起来了!”“什么?!”“……我哪有!”随后一家人吵得乱哄哄的家里不一样,跟曾经去过的几个要好的朋友的家里也不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也无法说明。乱糟糟的想法在身体里冲撞着,找不到适合的词汇。
“……”
“……啊?”察觉到男生的视线。“那个……就是老师叫我来……”
“我知道。”
“然后……”拼命搜索。
“?”
“上次的事谢谢你啊。”不记得了吧。
“什么?”
“呃,没什么了。”果然。“……那,就这样了。”
男生点了点头。“你先走。”
“……啊?”领会不了他的意思。
“这里灯坏了,我门开着。”
“……噢,谢谢啊。”
不需要摸黑走下去,光从背后照过来,狭长的门的形状,旁边一片阴影是男生站在门边,看着她走下去,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慢慢地关上了门。
季衣走到河堤边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池克家所在的楼房,一、二、三、四、五,五??二的灯光在季衣的眼里亮了一阵,然后就慢慢地暗了下去。
一半热闹,一半荒凉。一半喧杂,一半冷清。一半欢声笑语,一半寂寞梧桐。强烈得就像黑与白的对比,却又更像光与暗的并列。
你与我所在的世界。
池克,现在的你能听得见么。
◎◎◎
回到学校之后就马上被抱怨了:“啊你昨天到底有什么事不去啦!”“天大的事也该扔在一边!”“……你是一条蠢材!”无缘无故遭受一堆莫名其妙的抱怨,季衣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说:“你见鬼了吗?”
下场就是被对方毒打一顿然后趾高气扬地说:“程季衣,我正式宣布你错失了一个美少年!”
“……有没有这么夸张。”
一句话勾起了对方强大的少女魂,莹织马上拉着季衣细细描述昨天认识的美少年,说他怎么温柔,笑起来怎么好看,声音怎么好听,其中不乏充满了泡泡球及星星眼的粉红少女场景。
“我甚至可以看到他身上有双翅膀!”
“赶紧去医院挂眼科啊!”
“那一刻,我深深地迷醉在他动人的笑容中,芳心乱颤,双腿发软……抖抖索索……”
“你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美少年,而是一盒泻立停。”
在被莹织以“你好坏”、“你是衰人”这样貌似少女实则少妇的狠毒招式身心轮番强暴奸淫几百个回合之后,季衣在惊恐中双腿发软抖抖索索地答应了莹织“我约了他们星期六出去玩啊,你一定要陪我去”的要求。
玩闹过后就回到座位上准备上课。十一月底的时候,树叶在这个南方城市依然呈现着如同盛夏的绿色,偶尔接到在别的城市读书的朋友打来的电话,一惊一乍地向自己描述着下雪的场景,呼吸间仿佛也带着雪的气味和入骨的冰凉。但自己这边依然是套一条裤袜就能穿短裙的天气,所以无论对方描述得多么逼真,也只能像隔着玻璃触摸遥远的风景,无法真实地体会到。
漫长的夏季、难以体会的春秋以及短促的冬日,四季常绿的树木依旧蓬勃地生长,仿佛被架空了对于时间的概念。
就这样,就是冬天了吧,然后春天,然后又是夏天。
老师还是像往常一样讲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陈腔滥调,季衣无所事事地在座位上玩了一阵手机游戏,在屏幕迅速显示“GAME
OVER”之后,季衣把手机扔回抽屉里,略带怔忡地望向窗外,留有些许热度的日光微微地刺痛了双眼。
这个夏天,也会像往年一样漫长吗?
就像永远没有尽头那样。
星期六的见面约在了“绿野仙踪”。是附近学生常去的小店,里面贩卖各种名称奇特的饮料以及量少得像法式餐厅一样的小食,比如一杯跟店名一样的饮料,其实是加了冰的盐汽水,又或者一杯“仲夏夜之梦”,其实是带了薄菏味的柳橙汁。但即使如此,季衣还是时常跟朋友一起去那里。而原因只是它比M记K记这样大众的地方要安静得多,却也没有像星巴克那样成熟得需要轻声细语。
季衣到达绿野仙踪的时候才发现莹织还没有到,在店里张望了一阵,有好几桌坐着男生,因为自己也没见过对方,所以判断不了是哪一桌。旁边的服务员走过来问“是几位呢”。季衣摆了摆手,想想也不好单开一桌,于是只好暗骂着走到店外等莹织。
莹织到达绿野仙踪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了,远远地看见在门口等着的季衣就招起手来。
“……啊抱歉抱歉,出门堵车了。”
“……你不是走路过来的么……”
“……”
两个人走到一桌人前,三个男生,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生,莹织拉着季衣的手向其他人介绍着,季衣心想“这就是活生生的联谊啊”。对面的男生也作了自我介绍,季衣偷偷地在桌底下捅了一下莹织,意思是“你说的美少年就长这贫困户的模样啊”。
就在偷偷跟莹织打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把男声。
“来了啊?”
肩膀上、眉眼里、浑身上下都盛着温暖笑意的少年。
“是啊。”莹织应着,然后扯过季衣。“喏,这就是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个女生啦。”
“哎……”少年笑了笑,然后朝季衣伸出手。“你好,我叫池希。”
笑容开朗的,能与每个人都聊得像认识了八百年似的,自然地拍着肩膀,男生间开着玩笑。“我知道钱生钱的方法!”
“什么?”
“春天的时候,把一块钱埋进泥土里,到了秋天,就可以收获千千万万块钱了。”
“……”
“对待喜欢的女生也是,春天的时候,埋一个进去……”
“……”
在被问到一句艰深的成语时突然冒出一句 “我小学的语文老师死了……”“啊?”“所以我从小就没学好语文……”“滚!”
简单的,普通的男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众人聚在一起,有些说继续去夜场,有些却说“啊,不能去了,抱歉啊”,季衣就是其中之一。准备一个人先行回家的时候,池希从后面赶了上来,叫住了季衣。
“我也打算去那边,可是不大认得路,能带我到交叉口么?我叫人到那边接我。”
“可以啊,顺路嘛。”
两个人并列走在一起,影子一长一短,在相隔着的街灯里不断变换着。潜伏在内心里整整一天的念头,像影子一样,在街灯下一长一短,一沉一浮。
能问么?
“……你家住那边啊。”突然冒出来一句。
“什么?”季衣有点惊吓。
“我记得那边有间牛三星超棒的,很久以前去过,从那以后我都没吃过那么棒的牛三星啦。”期待的表情。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请你去吃的。”
“被识穿了。”笑起来。
“那今天来是?”
“一个好久没见的人,刚好也逛到这边嘛。”
“前女友?”打趣。
“怎么可能。”男生笑着揉过她的头,然后又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啊。”
季衣顺着男生的视线望过去,对面的街道,有一盏路灯坏掉了,闪了几下,一个人影从明明暗暗的光线里朝自己走过来。
“哥。”
是池克。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等察觉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在准备春节的相关事宜了。妈妈拿着一幅写着“学业进步”的横联要挂在季衣的房门上,季衣一边大叫着“土不土啊,傻不傻啊”,一边试图阻止母亲的行为,弟弟却在旁边很赞同地“你这种成绩想考大学真的得拜托菩萨显灵了”。横联最终还是挂在了季衣的房门上,不过令程越小弟弟伤心的是,妈妈在他的房门上不仅挂了“学业进步”,还挂了“快高长大”这种专门给儿童用的春联。期末考那天见过池希一次,在学校的过道里。因为马上就要考试了,两个时常游走在及格线边缘的人惺惺相惜地交换了一下选择题撞大运的心得,不外乎是滚橡皮骰子好全选BC好还是南北指向好,然后在催促学生进场的广播里祝福对方这次能撞大运成功(……)。在此之前也遇过池希好几次,上早操的时候,课间的时候,午休的时候,彼此点头招手打招呼,有时聊上几句。然后是期末考结束,然后是寒假,每一天都有无数的机会,遇到无数多的人。但没有一次遇到过池克。本来以为他会在期末考的时候露面,但一连三天的考试,旁边的座位一如既往地空了三天。
数学考试的时候突然听到谁的桌面上“叩叩叩”响了几声,猛地抬头望过去,原来是某位学生作弊被发现,老师轻声地跟作弊者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季衣回过神来的时候,思路被打断,半张卷子没有做出来,就直接交了上去。--肯定要补考了吧。--期待个什么鬼啊……蠢得要死。过完一个到处串门子收红包的寒假回校之后,大家的心情很明显都没有从作息颓废的寒假里转变过来,有点精神的就在老师眼底下偷偷说话传纸条,没什么兴致的人就呵欠连连地在座位上发呆或者干脆睡了过去。直到老师提到几个星期后将要举办的春游,大家的精神才稍微恢复一点,但很快就导致了某种起哄式的精神亢奋,老师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去哪啊!去哪啊!”的声浪里。没什么威信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连拍带喊着“静一下!静一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才宣布这次春游是到道雷山顶搞BBQ,然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教室又被淹没在了“玩屁啦!搞毛啊!取消吧!”的声浪里。“每次春游秋游不是去××乐园就是搞什么鬼BBQ,无聊不无聊,傻×不傻×。”一下课,莹织就走过来抱怨。“可是我听说那天晚上会有流星雨什么的。”“哎?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这几天一天到晚都在说这事,天琴座还是什么座的。新闻啊报纸啊什么的不是都有报道么。”“哎……那不如我们BBQ之后直接留在山上等流星雨吧?”“好啊。”
无聊的春游因为流星雨的元素显得多少令人有些期待,自从莹织在班里宣扬开来之后,大家比平时更为热心地准备BBQ的食材以及通宵的消夜节目什么的,甚至有人打算带帐篷到山顶过夜。季衣也在班上气氛的感染下积极地准备着,但等到好不容易能够去春游的时候,自己却被连日来阴雨霉湿的天气弄的发起了高烧,请了假,春游是去不了了。莹织来家里看她的时候一脸惋惜地安慰道:“没事的,我会把你该吃的那份都吃掉。”
“谢谢你为了我不惜变成一只猪。”
“……”莹织决定不跟病人计较。“哦对了,你请假那天,有个挺奇怪的老太太来我们学校。”
“干吗?”
“找人哪,说是一个长头发大眼睛、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女孩……她挨个班挨个班地去找,最后好像也没有找到。”
“噢。”
“……你说她是不是找你呀?”
要怎样去形容。
原本应该是近在身边的人,近得可以一斜眼就看得到、一伸手就触摸得到的人。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会有各种各样的接触、对话,体会到深深浅浅的温度,也许会有某一天,自己能够在长此以往的时光里得到更为具体的勇气,也许能够发生什么,也许即使不能发生什么,但也能够留下什么。但事实上他离自己那样遥远,甚至连想要遇见都没有办法。
“什么?”
池希的哥哥吗。
“怎么可能。”
那“父母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说老太太是来找我的……”
救护车又是怎样?身体不好不能来上学么?
“你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点。”
午后的阳光从一个角度照到门上,被云遮住,光线越来越窄,消失,一片云过去了,又变宽,重新照到门上。空气里有久雨后的潮湿,黏黏糊糊的一片,心里也变得疲软而黏稠起来,像河对岸惆怅的空气。
是河。
不知道流向何处的河流。
再一次见到池克是在河堤边上。季衣在家里躺了三天,病得稀里糊涂,却在春游那天早上奇迹般地退下了温度,觉得可能是上天觉得不让自己去春游实在说不过去,所以即使母亲说“再休息一天算啦”“病刚好就出去疯,回来再得个病!”
季衣也装作没听到似的扯过书包“拜啦”招呼一声就跑了出门。来到学校才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看看时间,7点45分,离集合不是还有十五分钟么?可左等右等了半个小时之后,学校里依然水静河飞,半只鬼影都没有。季衣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莹织,电话那边吵得拆天似的,莹织几乎是吼着跟她说话,信号又不好,断断续续的,但还是能勉强听出“哎,什么?提早集合了!”的事实。
“没办法,只好回家了。”挂掉电话,季衣抽起书包,打算回家,脚步在交叉口上迟疑了一阵,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唷。”
“……”男生的视线移到自己脸上,停留了一阵,又转向手里拎着的书包。“……这次是逃学?” “才不是,请的病假。” “啊哈?”
“什么表情?你才是,一直都没来上课。”踢了一脚旁边的草。“……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男生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成绩单。”
“什么?” “不是来拿成绩单给我的么?” “没有啊,那种东西……而且你不是没来考试吗?成绩单个鬼啦。”
“我有来。”辩解了一句之后,等了很久,却没有了下文。季衣看着男生的后背,个子太高,遮住了阳光,天空从这里看过去是一个狭窄的视角。
“其实今天是春游。” “哦?” “去到学校才发现集合时间改了。” “这样。”
“本来还约好了全班一起通宵看流星雨呢……啊啊~生病是魔鬼!” “……我知道前边有个车站。” “恩?”
乘283到道雷山站,中间要转一趟车,下了车再走十来分钟,就看的见漆着“道雷山”三个字的牌子。是城市里最高的一座山,季衣以前也来过,山顶开阔,可以看见星星。微烫的阳光压过眼皮。男生在几步远的地方向人询问着上山的路径,看见他那边点了点头,好像说了句“谢谢”,然后朝自己这边走来,巨大的日光模糊掉了发际肩线的轮廓,棱棱角角的地方,泡在一团光里,像普通的男孩子一样,或者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但走近了,冰凉的线条在阴影下一瞬间清晰起来,温度嗖嗖嗖地被吸走,不知到了哪里去,像进了一个黑洞里。走不过去,靠不近。想太多了。
“说在那边。”指着一个方向。 “没来过?” “没来过。”
噢。”季衣跟紧了脚步。 “可听说是雷区。” “所以才叫道雷山啊,一道一道的雷!”冷笑话。 “……嗯。”
……说了坏气氛的傻话。季衣跟在他身后走着,上了台阶,一段斜坡,又是台阶,然后斜坡,树木被风摇得沙沙作响,缓慢地卷过去。本来以为能在半路上遇到班上的人,但她明显想得太简单,走到一半才知道“有好几条路通上山”,男生转过头来说“可能要到山顶才见得到吧”。话是这么说,但风在平地里吹起来,季衣抬起头,云堆积在头顶上,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快要下雨了。” “嗯,走快点,赶在下雨前找个地方避雨。”
可雨还是下了起来,倾盆的大雨伴随着天边滚滚的雷声,雨水顺着脖子流下去。季衣跟着男生的脚步走,前面的山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在雨中走了十几分钟,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慢,气管更像是被火烧得灼烈,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察觉到什么,男生的手毫无预兆地探向额头,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烫成这样!”有了责备的意思。然后迅速地拉过她的手。“先下山,到医院去。”
没力气说反驳的话,张开嘴,雨水就灌进来,让人呼吸困难,只得让男生拉着自己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冰凉的手。
是因为雨水还是自己体温过高的关系,男生的手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充沛的雨水哗哗地打在身上,流进指缝里。天地间只有流水的声音,隐隐的雷声没在天边,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的视线里,冰凉而宽大的手掌,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手指疼痛得逐渐麻木,紧一点,再紧一点,像要把剩下的所有力量,都给了她。
全部都给她。
“……怎么了?”
感觉到手上的握力渐渐地松了下来,男生的脚步在某一级台阶上非常清晰地截住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池克?池克?!”慌忙赶上去。“池克?!你怎么了?!池克!!你别吓我啊!!池克???!”
男生慢慢地拉过了女生,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连自己都听不清。在他越来越模糊的意识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女生突然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一道闪电迅速地劈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谁让你把他带到那种地方去的!还淋雨!要不要命了!还要不要命了!!”
面前的医生几乎是暴跳如雷。
“对不起……对不起……”季衣头晕脑涨地扯住了医生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你先……先去救救他……先去救救他……”
医生显然被吓了一跳,然后握过她的手,就更加愤怒了。
“你也是!烧成什么样了!!脑浆都可以煮熟了!你也不要命了是吧!!”
医生还在旁边大喊着“都疯了!”,“疯了!”,“两个病人跑去淋雨!”,“都TM不要命了!”,还叫着些什么,季衣已经听不清了。
“快点啊……快点去啊……”
救救他。
然后就昏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少年看着病房外与医生商量着什么的父母,沉默着什么的父母,沉默了好久,终于开了口。“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嗯?”女生有点懵。
“谁让你把他们叫到这里的。”房门突然开门,母亲走了进来,父亲则在门口点起一支烟,然后坐到外面的条形椅上等着。
“刚刚医生跟我们说了……”
“哦。”
“挺麻烦的。”特别平静的语气。
“哦。”
“做手术,治疗什么的,需要多少钱就跟我们说。”
“哦。”
“不用担心钱的事,好好休养身体。”
“哦。”
“有什么事再联络我们。”
“哦。”
“那我们先回去了,好好照顾自己。”
“哦,好。”
门关上。做妻子的在门外跟丈夫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就一起走出医院。病房里还是一片寂静,季衣站在一旁,母子二人间奇怪的对话弄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心里隐隐约约好象明白了些什么,但更多的是未知的那一部分,少年之间隐含怒意的一句“谁让你叫他们来”,也推测不出更为明确的态度。
那究竟是什么心情。
“我得的是原发性心肌病,是一种原因仡今不明的心脏病。”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季衣一回到家就被母亲训了一顿。“竟然疯到第二天才回来!”“又发了高烧!”“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也不打个电话回家!”季衣头疼得厉害,也懒得驳她,晕乎乎地走进房间,一头就把自己整个人摔在床上。
做了很多梦。混乱不堪的梦境反复折磨着睡眠,一个人朝自己大叫一声然后就跳了下来,轻轻碰到一个人结果那家伙骨折了要自己扶着他去医院,可那人一边走一边手脚继续骨折个不停,不知道为什么。梦见自己被拴在什么东西上,然后顺着长长的线头往前走。
在最后一个梦里,季衣梦见了很多很多的光斑,印在自己的手上,脸上印在整个梦境里。梦里有很多条路,季衣记得自己莽莽撞撞地在一条又一条分岔路上越走越远,在不知道通往何处的道路上,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找到了。”好象是梦境里最后一句话。
季衣醒过好长一段时间,思绪还是停留在奇怪的梦境里,迷迷糊糊地洗刷完毕,套了校服就往学校走去。
回到学校之后,莹织就一脸诉说欲地走了过来,说季衣你没去春游真是太走运了什么破烂玩意天文台呀,还流星雨,光有雨没流星!一个个都变成了落汤鸡,后来还是一堆人挤在帐篷里等雨停什么的。
“总之就是倒霉……哎你有没有在听啊?”
“嗯,在听呢。”季衣沉默了一会,“哎,那个。”
“什么?”
“如果啊,有人跟你说‘我活不了对久了’什么的……是抱着什么心情说的?”
“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的。”
“吓”谁说的呀,这么吓人的话。”
“就说了是如果嘛,如果说的!”
“你说正经的呀?”
“嗯。”
“嗯……那个嘛,各种各样的心情拉,绝望啊,悲伤啊,要死要活啊,要死不活啊,都有可能吧。谁知道呢,我又没有这种想法,你这么问哪有准的啊,谁会无端端想‘我活不了多久’啊?”
“……也是。”
“究竟是怎么了嘛?”
“没……就昨天看了个电视剧。”
“咻,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看你一脸哀相!”
“……嗯。”
“不过啊……”莹织坐在桌子上,晃了晃腿,“真心这么说的话,就肯定是快乐的吧。”
“是啊……”
设想过池克那个时候的心情有很多种,略带伤感的,悲痛的,绝望的,甚至是冷漠的。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肯定不会是快乐的。
在季衣的认知里,所有关于心脏的疾病,都是在常人与患者之间设下布满禁区的界限。初中的班里有一个得了心率失常的同学,每节体育课都坐在一边,饭不能吃食堂,要自己从家里带来,好几次进出医院,因为种种不能参与的活动而而变得性格孤僻,没有一个朋友。季衣记得很清楚的就是有一次八百米考之后,一个女生跑得很辛苦却差零点零几秒没及格,心里憋了一口气,平时又是挺拉风的,性格里自然有着嚣张的因子,于是就走到那个同学面前推了她一下。
“喂,你干吗不去考八百啊。老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你什么意思啊你。”
“……”
见她不做声,女生就更狂了,连连戳她的头:“叫你去跑,你干吗不去跑啊?啊?你哑巴啊?喂,跟你说话呢,聋了啊?啊?真是,跑个步动两动都要死了,像你这种废柴,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啊,死了好拉,死了去吧。”
在季衣的记忆里,一直沉默不言的女生捂住了自己的脸,说了一句季衣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话。
她哭着说:“对不起。”
其实是以前的心情去面对的呢。
活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对不起?
玷污了你们正常人的空气,真是对不起?
这么辛苦我也是想着死了好了,死了就不用拖累别人了没,真是对不起?
是用什么心情说下这样的语句----“对不起”,“活不了多久”,“不想”,“,没必要的事情”,“麻烦”,“别人”。
季衣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少年,虽然也想象着某些情感小说或者剧集里的女生一样,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呀”,“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存在价值”,“人生不在乎长短”,“妈妈也不是别人”,“肯定不会觉得麻烦的,因为爱着你啊”这样的话,但说出口的却是一句“那我先走了”。
因为,凭什么呢,凭什么去相信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呢,凭什么去把一些连自己也无法证明的事冠冕堂皇地说出来呢,人生的价值存在与否,长短重不重要,是谁来为我们决定这种事情的呢?那些说几句鼓舞的话,几句气势强硬的话,说几句貌似很有道理实则不痛不痒的轻轻巧巧的话,就能把所有沉重失落的黑暗的情感一扫而光,就能把受到伤害的心灵治愈完全,这样的事,只不过是故事里的事。
而人生从来都是比故事要复杂千万倍的事情。
在他的人生里,他曾经经理过什么,他体验过的事,他用怎样的表情与心境去面对,在他心里面,会把哪一样感情倒多一点,哪一样倒少一点,最终混合成一种怎样的颜色。这些全部,都是季衣所无法了解的。
她并没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她不知道真正的绝望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她有很多很多的快乐的,开心的事,她知道什么是家庭的温暖,也知道什么是友情的体贴,她会高兴的时候大声地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也可以在烫脚的塑胶跑道上满头大汗地跑步,所以她最多最多只能想象一下,一个无法拥有所有这一切的人的心里,会是一种怎样的难过和悲伤。
但一相情愿的想象并不是真正的真实,所以她永远也无法理解他,即使说了喜欢,最终只不过是无从入手的安慰罢了。
----轻易出口的话语,它的真实值得怀疑。表面化的感怀与繁荣也不会是你多少年后仍然记得的深刻。我知道什么都不了解的,错漏百出的自己,不可能做得更对,也不可能在这里找到正确的道路。
----但是。
季衣在隔天放学后到了市二医院,敲开了池克病房的门。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睡在窗台而不是床上。把窗帘拉开,就能够看到天空,下雨的时候,雨声从耳畔流过,泥土湿润,树木生长,打开窗,偶尔会听到隔壁人家的说话声跟电话声,新起的大楼不分日夜的打桩声,遥远而微弱地响起,像这幕夜色的衬景。每个夜晚都会做很多梦,然后第二天全部忘掉。有好几次发病,晕倒在地上,屋外明媚的阳光刺进眼里,觉得自己就会这样死掉。
但还是活了下来。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还是活了下来。
前阵子回了一趟家里。搬出来住的八年间,唯一一次回到家里。
仍然是记忆中的样子,窗边摆放的那几盆紫罗兰,餐桌上白色纹织的桌布,十二岁的老狗身上已经多处脱毛,睡在阳光照着的角落,听见动静只抬了下眼皮,又继续睡了过去。
已经不认得了。
前来开门的母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热情地招呼着“进来坐呀,进来坐呀”。身高差的关系,他留意到母亲头上藏在众多黑发里的白丝,她老了,父亲也老了,三个人围着茶几坐着,记忆中仍然是八年前的光景,仍然年轻的父母,身高只到自己的手肘的弟弟,现在已经可以与他平视。突然流动起来的记忆中的时间迅速地切向现实,八年后,父母从忙于事业的青年人变成了有点衰老的中年人,弟弟从只会疯玩的小孩变成了笑容温暖的少年。在没有他的八年里,世界毫无困难地运转着。
真实流动的时间。要怎样去计算在我们身上真实流动的时间才是正确的。如果能活到十八岁,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结束一段八年的恋情,谁都会觉得总有一天,总有机会再与他人相遇。
可如果你只能活到二十二岁。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身体......没什么吧?”
“嗯,托赖。”
“噢......要注意多点休息,不要做剧烈运动啊。”
“嗯。”
“那其他......都好吧?”
“嗯,好的。”
小心翼翼的,不自然的语气。以及为了掩饰这种语气,勉强地笑起来的父母。
门边传出了响动声,然后一个少年抱着篮球满头是汗地跑进来,“啊,哥,你来拉?”
母亲马上板起脸,“你又搞得满身酸臭的回来!”
少年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拜托,这是男人味好不好”而且打篮球都是这样的拉,又要运动又不想出汗?你又要饱又不要吃饭?”
“......臭小子,死剩一把口。”母亲用方言责备了他一句,然后又多少又点宠溺地摧促道:“好拉好拉,快去个澡,出来吃饭!”
饭后,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昨天,毕奇又爬到我床上掉毛了!”池希一脸痛苦。“我的第一次可不想献给一只狗......而且还是一只掉毛狗......”
“......没句正经!期末考怎么样了?今天不是发成绩单?
“老师说不愿意发给我。”
“......放屁!”母亲捉住儿子的痛脚趁机教育他,“你就不能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什么时候我才能不由下往上地看排名表?要有点自信啊......谁说你笨的?你一点都不笨,你这个笨蛋!”
一家人。
真是一家人。
母亲还在没无没了地说教,那边的池希被母亲的罗嗦缠得没有办法。反驳一句过去:“哥哥的成绩好,看他的成绩单就好了啊,别老是跟我扯成绩嘛!”
母亲的表情一瞬间僵硬了起来:“......啊......是的啊......小克的成绩一直都很好的拉......每次去开家长会老师都表扬的,呵呵......嗯......嗯。”
然而没有说出来的,是后来为什么不会再去开家长会了,是后来病情持续恶化,上学也是上上停停,休学跟留级变成了家常便饭。没有说出“后来”的种种理由,使他在离家之后的八年间,没有再与家里人联络过一次,甚至在仅仅两天前一次危及生命的心悸里,面对邻居好心的老太太,只说了一句“不要再去麻烦他们”。
不想麻烦他们。
那么,这可不可以算作偏激,歇斯底里,或者旁人称作“愤世嫉俗”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是否应该更激烈,更不可理喻地对亲人作出物理的指责,让自己身上的黑暗,那些称为绝望或者悲伤的情绪,更深刻地扩散在每一个人身上,笼罩着他们,让他们无法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如果这样做,就能够得到幸福。
池克偶尔会想起这样一些词汇。幸福,快乐,温暖,愉悦,高兴,开心。有无数的词汇能够用来表达这些生长在阳光下的心情,令人欣喜的力量。它们在遥远的地方存在着,每一天,都会有人因为感受到这些词汇而扬起嘴角。每一天,每个地方,每个时刻,站在遥远的地方一直看着,自己的心情,不知道算是羡慕,算是嫉妒,算是悲伤,算是绝望,或者仅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海?
时针指向九点。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池克站起身。
“这么快就回去啊。”池希从房间探出头来。
“那,我们送你到门口。”母亲也站了起来。
“不用了,不好意思,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啊,没有......”
“我先走了。”
“那......下次有空再来玩啊。”
----那下次有空再来玩。
门慢慢地关了起来。
一家人。
真是一家人。
他们是一家人。
“她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她看着窗外的河流,回忆更似一种无法倾听的怜悯,在规则之外的世界里,渐次地模糊下去并深化着某种未知的悖论。她就这么躺在摇椅里,过了这么多年,久远得连她自己都年轻时的模样,但不知道他是否记得......”
女生的声音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的病房里低低地、轻轻地响起,池克侧过头去,暮色浅浅地照进来,他看见她耳侧的头发落下来,她就腾出手把头发拨了下来,然后继续读了下去。
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每当暮色渐渐来临的时候,就能听见女生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慢慢靠近,打开门,特别晴朗地笑着对自己“嘿。”然后走进来。
她走进来,她坐在身边的椅子上,她站在旁边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花插(和谐)进花瓶里,然后跑到外面去装水。她对着他笑,把一天里发生的好玩的、有趣的事情把那人的鞋带绑在桌脚上,然后一下课就在他耳边吼“考试了!”,结果那人马上跳了起来......她说上一周学农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假装煽情地对基地的教官说:“我们会想你的!”“永远记住你!”然后集体激动地把教官抛了起来,可是等待教官落地的时候,下面的人都跑光了......
有时候她会聊起自己喜欢看的书,然后在第二天把书带过来,一段一段地读给他听。或者是喜欢的歌,拷在手机里带来给他听。这些时候,天总是很快就暗下来,走廊里亮起了灯,池克看者眼前的女生。
“别浪费时间了。”
季衣愣了愣。
“我说你别再浪费时间了,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更好。”
季衣没有说话,她的视线停留在书页上,书上的字一点一点沉进了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护士还没来得及走来开灯的房间,太阳西斜下去,时间收起了最后一丝光线,聒噪了一整个白天的蝉声在夜幕下偃旗息鼓。不知道隔了多长时间,季衣慢慢地合上了手上的书。
“哎,池克,我可以坐下来么?”
“嗯?”虽然有点不解,但依然挪开了腿。
季衣坐到了病床上,少年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眼睛又像繁星一样发着亮光。
“哎,池克,我可以躺下来么?”
“......嗯......”
“......池克......我可以牵你的手么?”
“......嗯。”
鼻腔里全部都是他的气息,药水的味道,洗发精的味道,他带着味道的温度。季衣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了他有点发凉的手。
“......池克......”
“嗯?”
“未来的路,我可以陪你一起走么?”
----曾经听过一句很矫情的话,是这样说的。
----我之所以活到现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此刻能与你相遇。
----不管我们曾经在各自的人生里遭遇了什么,得到里什么,失去了什么,不管在相遇之前的道路里悲伤了多久,孤独了多久,寂寞了多久。最重要的是,我始终找到了你。
----我想跟你在一起。
----在今后的所有生命里,永远地,跟你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五个月后,池克推开了一扇门,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啊,是你。嗯,检查报告出来了。”
@@@
听见海的声音。
有时候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会忽然听到。
海的声音。潮汐缓慢地起伏,风吹过来,背景是舒缓的钢琴曲,看到天,连着海的颜色,远处是暖黄的蓝,到了脚下就变得透明。不是梦境,而是真实项在耳边的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先是在深夜里偶尔出现,后来慢慢延伸到每一个白天里的,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有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了蝉的鸣叫声,像在每一个夏天里出现的那样广阔而密集,一声迭过一声,重重地浪一样地卷过去。
“池克,你听见了么?”
“听见?什么?”
“声音。”
铺天盖地的声音。
“已经是夏末了,怎么还会有蝉声呢。”
“啊,是哦,我听错了。”
走在男生身边,抬头望上去,脸的一大部分被含混的光挡住,偶尔会低下头跟自己说话,就能看见黑色的瞳孔里自己的样子。梦一样。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男生会在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她出来,然后陪她回家,从众多的人群里看见男生顾长的身影,成为自己每天上学放学唯一期盼。自己喜欢的人,能够跟他说话,走过同一条路,甚至只是看见他,都感到万分高兴,幸福得快要窒息的这种梦一样的日子,梦一样的事情,已经持续了将近五个月。
“想去的地方啊......”季衣看着手上的调查问卷。
“哎,池克有想去的地方么?”
“挺多的。”
“就说说最想去的那个嘛。”
“......果然还是巴黎吧。”
“巴黎啊......巴黎也很好内......不过我还是更想去英格兰!不过土耳其也不错呢......”
“直接去英伦得了。”
“地中海沿岸好拉><”想了想,“不如去环游世界算了。”
“可能会因为太奔波而变成一个皮肤粗糙、像黑炭一样的老女人。”
“啊......”女生的脸上还真的出现了挣扎的表情。
“而且,那需要很长的时间吧。”
很长的时间。季节会一季节地过去,超市的货架上摆上了新推出的商品,奔腾四变成了奔腾八或者奔腾十六,连眼线都不知道画在哪里的少女会变成每天早上花一个小时化妆的年轻女人,喜欢打游戏、穿着运动衫大篮球的少年会拿起公文包穿着整套西服鞋子擦得锃亮地到公司上班。在漫长的未来里,无数的时间会一点一点地改变人生以为不可顽抗的轨道,让相爱的人分离,让曾经的誓言变成虚无的记忆,让年少的诗琴积上岁月的风沙,让念到的名字刻在墓地的石碑上。
漫长到足够让你我相遇,相爱,然后。让你再爱上另一个人。
“季衣。”
“嗯?”
“我们去看海吧。”
离开这个没有海的城市。季衣以家中有丧事的借口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而对家里则说因为期中考快到了所以到同学家里复习应考,然后收拾好行李,跟池克一同搭上了去往海滨城市的列车。
六十五小时的车程。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彻夜不息的撞击声,窗外不断变换着的风景,江河树木,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池克?你睡了么?”
“还没。”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嗯。”
“不知道怎么的,好像有点兴奋,睡不着呢。”
“还是早点睡吧,不然明天没精神。”
“也是呢。那晚安咯。”
“晚安。”
“……池克?”
“嗯?”
“谢谢你。”
“……嗯。”
黑暗中,少年紧紧地咬着牙关,胸口巨大的疼痛让他几近晕厥,口腔里渗出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因为痛楚还是其他,少年在颠簸着铁轨声的黑暗里,慢慢地捂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