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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春霾》二作者凌一

2023-07-18 17:04阅读:

上世纪末,三河县县委书记朱百安,在三河县搞了一个千百万工程。所谓千百万工程,就是县上抽调100名干部,包10个村的1000户群众,养猪或养羊至少达到10000头(只)。县常委会认为,这是一项让广大群众脱贫致富的巨大工程,因此成立了以朱书记为组长的领导小组,县委政府制定下发了《三河县千百万工程实施方案》,提出该工程要分步走,一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并且制定了《三河县千百万工程奖惩办法》,把该项工程与评优树模干部任免相挂勾,即一年评先进,奖一个月工资;连续两年评先进,提拔成司站级;三年都得先进,推荐成副科级。教育系统抽调了10名干部,局机关5人,基层学校5人。双龙峡中学也在抽调之列,就让副校长张大山去了。
张大山和其他9名干部分在银河乡的银河村。银河村有11个村民小组,他最年轻,就去了最远的上河组。到各家各户了解情况之后,他发现了两个问题:上河组坡地多,群众以养羊为主。可羊的出栏率不高,主要存在以下两个问题:一是本地羊偏多,发病率高,出生率低;二是一般羊只有四五十斤重,一只成年的羊也卖不了多少钱,所以群众养羊的积极性不高,一些群众已放弃养羊而去种药材了。针对这两个问题,张大山想了一个办法:改良品种。张大山曾听在大河市工作的表兄栗钟说过,大河市北边有一种布尔山羊,长得高大强壮,体重近80公斤,是最优良的品种,于是他就和栗钟联系,想买两只布尔山羊种羊。谁知一问,一只布尔山羊要2000多元,张大山想,这可是个问题,单位给每户群众只有100元的扶持款,10户群众只有1000元。还差1000多元,他张大山到哪里去弄这1000多元呢?他当时的月工资才39.5元,但不
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呀。总不能一点事情不干混日子吧,再说了,这件事情干好了,连续三年评上先进,不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吗?这比在教育上一步一步地蜗行蚁爬快多了,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机遇。他反复告诫自己,既然看准了,就大着胆子去干,绝不能犹豫。于是就借了1000元到大河市买了一只布尔山羊的种羊。
当张大山把布尔山羊种羊赶到银河乡的时候,银河乡的群众开眼了。这是一只牛犊一样的羊,足足比当地的羊大3倍,羊毛雪白,一根一根精神抖擞,脊背宽阔,一个人骑上去也丝微不动,两角呈月牙形向前弯曲,高扬着头,翘着高傲的胡须,居高临下地看着前面的羊群。当地的羊群里有一只头羊,以能征善战著称,看见这个异类目空一切,哪里能容得下它,于是拧着脖子瞅个机会一头撞过来。布尔山羊看见了,四蹄撑地只把头一弯,就抵住了攻击。头羊见布尔山羊用犄角抵住了它,丝毫犄不退它,就后退十几步,以追风闪电般的速度向布尔山羊奔去,布尔山羊把头一低,四只角便碰出了咣咣的声响。这一回布尔山羊没有让步,它大概看出了来者不善,后蹄一蹬,犄得头羊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墹塄边,“哐”地一声掉下去了。布尔山羊转身走向羊群,羊们都面面相觑,为它咩咩地叫着,似乎是为它叫好,又似乎在欢迎它。
从此布尔山羊在银河村上河组组长王升茂家住了下来,王升茂非常喜欢它,专门把两间废弃的牛栏给了它和另外几只母羊居住,把最好的草料给它吃。张大山每次去的时候也都对它的身体进行全面检查,捏捏它的脊背,摸摸它的耳根,称称它的重量,有时还亲昵地把它的脖子抱一下,然后就对王升茂问这问那,一边说话一边喂布尔山羊一些吃的。布尔山羊对张大山也很亲热,老远看见了就咩咩地叫几声,好像是打招呼和问好。王升茂告诉他,布尔山羊真是厉害,每一只母羊求情它都能给予眷顾。终于有一天,张大山发现布尔山羊有些倦怠,精神萎靡不振,体重少了三四斤,知道是交配太频繁了,就减少了它的交配次数,最多两天交配一次。并且商定:凡外村外组的母羊,一律不给交配,出钱也不行。半年以后,第一代杂交羊诞生了,这些杂交羊个个身强力壮,只是形体比布尔山羊略小些。一年后杂交羊数量大增,出栏率大增,买了好价钱,群众尝到了甜头,养羊也成了一种自觉行动,很多先前种药材的群众也转而养羊了。县委书记朱百安知道了这件事后,还亲自到上河组来视察,表扬了张大山,记住了他的名字。
年底千百万工程考核,张大山几个人顺利达标,成为年度先进个人,奖励了一月工资。其他人均受到批评。
银河乡是一个贫困乡,改革开放十多年了,这里的人们还过着十分落后的日子,春夏秋三季割草放羊种庄稼挖药材,冬季大雪封山,整天一家人守着老婆娃娃圪塔火。张大山到这里后,觉得这里人太落后,似乎和原始人差不多。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也慢慢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生活也挺有趣。每天早上起来,偌大的炕门前,烧着红红黄黄的大火,冒着一股一股的青烟,男人们在火上吊一壶茶,大多是竹叶茶,也有金银花,熬得酽酽的,喝得有滋有味。女人们围着火,补着衣服纳着鞋底。碎娃没事干,就在热灰里埋上几颗豆子或苞谷,听见扑刺一声,那是黄豆热到心了,稍等一会儿就能扒出来吃;苞谷的爆劲儿大,熟了之后会发出“叭”地一声脆响,像小鞭炮一样,打得烟灰四溅,那些苞谷颗粒就爆出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四面滚落,碎娃们便笑着去哄抢,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活像小花猫。晚上他们睡在用火烧的土炕上,没有褥子,只有一张席,磨得黄亮黄亮,一条薄被子,还开了口子露着棉絮。人睡在炕上,下半身烙得受不了,上半身却冷得难受,只得不停地翻身,像烙饼子一样。张大山第一次来时没带被褥,和王升茂睡在一个炕上,整夜整夜地翻腾,搞得王升茂也睡不着,半夜坐起来靠着墙抽旱烟。王升茂说:“你那细皮嫩肉烙不得,明黑来给你借一条被子铺上吧。今黑来咱们絮叨絮叨。”张大山说:“中”。两个人就有长没短说到了天明,说养猪养羊的事,说谁家的年轻人出去打工挣了不少钱,说今年的药材香菇如何如何。后来张大山带来了铺盖和电热褥,但往往因为停电用不上,只得铲一锨火放在床下凑合着取点暖。
落后是落后,可山里人为人热情待人厚道,但凡家里有好吃喝,吃饭的时候都要给你摆到桌子上,有腊肉、粉条、豆腐、香菇、木耳、魔芋、凉粉、淹萝卜、酱辣子、酱豆、炒红薯、炒土豆丝,炒鸡蛋、炒西红柿,还有油炸的各种面食等,饭也必是大老碗,一碗面条又宽又长,似乎越吃越多,下面不是埋着腊肉就是鸡蛋,而且每顿都有酒,不是城里人喝的葡萄酒白酒,多是自己酿造的苞谷酒。饭菜端齐了,酒也在圪塔火边的撇子壶里温热了,主人会给你先倒上三大杯,不喝是不行的,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只得喝了。头茬子苞谷酒冲劲儿大,一般人一杯下肚包你打三个圆圆的喷嚏,二杯下肚包你脸红耳热脖子粗,三杯酒下肚必是满头大汗有些头晕目眩了。
当然也喝白酒,喝的人却不多,都是些便宜的太白酒西风酒。像六年西凤、天之蓝、郎酒这样等级的,只有乡村干部才喝,老百姓是喝不起的。
在银河村包村的九个人中,张大山最佩服的是王中平。第一次见到王中平,他就被他的英俊震慑了:世上竟有如此的美男子,高大白净,眉清目秀,说话声如洪钟,简直是十全十美。但由于生疏,张大山只简单地向他表示了一下同行之间的亲近感,和他握了握手,给他发了一支烟,并没有多说话。后来当他从旁边了解到王中平是局里的办公室副主任,能写能说,交往甚广,抽烟都抽的是哈德门时,便不由得肃然起敬了。为了和王中平拉近距离,他到经销店专门买了一盒哈德门,装在上衣右边的口袋里,而把自己抽和给一般人发的宝成烟,则从右边的口袋换到了左边。第二次见到王中平时,他老远就去摸烟,害怕摸错,还侧转身把烟盒露出一条线看了看,确信没有摸错时,才快步上前给王中平发烟,并掏出打火机,哈着腰给他点着。不久他便发现王中平是个很随和也很会来事的人,还特别能喝酒,便主动和他交往,互通信息,越来越亲近了。
千百万工程第一次验收时,银河村干部在银河乡最好的山里红酒店招待,三桌人喝酒喝到十一点时,溜的溜醉的醉,最后只剩下三个人还嚷着没喝好,要求继续摆场子。这三个人一个是王中平,一个是彭墩子,还有一个就是张大山。银河乡的乡长曹德文本想回去,可听见王中平叫他,碍于王中平的面子,只得走过来,叫服务员再摆一桌。王中平知道曹乡长是个工农干部,肚里没有多少墨水,就提议不划拳,要来一种说诗对句的游戏,实际上是想让乡长多喝点,看看曹乡长的笑话。曹乡长先说不会。彭墩子也说自己他是行伍出身,根本不懂什么诗呀句的,扭扭捏捏地说太难了。王中平和张大山却执意要来,曹乡长和彭墩子也只好答应下来。
曹乡长却不知道彭墩子是给他下套的。
酒令开始,王中平首先发话:“今天我们饮酒说诗,诗酒诗酒,诗和酒是分不开的。李白斗酒诗百篇,我们也学一学。先从张大山开始,每人说一句诗,顺时针转,就三个原则:打结巴的喝一杯,诗中无酒喝两杯,连诗也不是的喝三杯,现在开始:”
张大山先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彭墩子说:“明日无酒明日愁。”
王中平说:“劝君更尽一杯酒。”
曹乡长说:“好酒,好酒。”
大家便都笑,王中平把拳头往桌子上一砸说:罚三杯。曹乡长还要争辩,说他是从歌里听来的,歌不是诗吗?大家都说不是,诗必须是古人作的诗里的句子。曹乡长只得喝了三杯。
第二轮从曹乡长开始,曹乡长默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一句诗,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一醉解千愁。
张大山说:“兰陵美酒郁金香。”
彭墩子说:“玉碗盛来琥珀光。”
王中平说:“且须一饮三百杯。
曹乡长说:“饮五百杯我也行。”
大家又都笑,说:“再罚,再罚。”
王中平说:“再罚三杯。”
曹乡长说:“那不行,要罚一起罚,彭墩子说的诗里也没有酒字。”
张大山说:“人家那是诗,说的琥珀光就是酒,只是把酒藏在里面了。你说的那根本不是诗,是你自己生编硬造的。”
曹乡长说:“我的话里也有酒,也指饮酒。”
大家都说曹乡长耍赖。
曹乡长说:“我怎么耍赖了?彭墩子的诗里明明没酒咋能不罚?!”
王中平又一锤定音:“罚,都罚。彭墩子诗里没有明酒罚两杯,乡长说的不是诗罚三杯。”曹乡长只得先喝一杯,与墩子碰了两杯。
众人还要行令,乡长坚决不行,说再行这令他就离席。于是又开始划拳,一人一个通关,也是从张大山开始,乡长最后收关,一直喝到十二点才离席。张大山喝得有点高,离上河组住处又远。曹乡长便叫来银河小学的校长曹书朝,让他带张大山去学校休息。张大山一出门,酒力便开始发作,恍惚中拄着一根拐棍,又像是扶着一棵树,眼前的电杆也晃来晃去,房子似乎在跑,及至走到门口,已经神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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