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打 针
2007-05-30 10:14阅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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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侯,父亲在外当兵,母亲独自一人带着我们姐弟两个,虽然母亲周到细致地照顾我们,可我却偏偏体弱多病,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村里的大夫是我家打交道最多的人了。
村里的大夫腿脚不好,得过小儿麻痹,不能下地干活,村里安排他在大队的卫生室里当了赤脚医生,虽然他自身有残疾,但医术却很好,在村民中有着极好的口碑,大家都恭敬地称呼他:先生。
先生照例是到家里问诊的,每次来的时候,先生都是坐在我家的太师椅上,喝着茶,细细地问着病情,然后颠着脚站起来,摸一下我的额头,有时还要用体温表测一下,我紧紧地伏在母亲的怀里,偷偷地看着,不敢吭声,先生跛着脚,仍旧坐回太师椅中,嘱咐母亲找一个大碗来。
母亲轻轻地将我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匆匆地去灶间寻出一个绿地白花的搪瓷大碗来,安稳地放在先生面前的八仙桌上,然后慢慢地倒上开水,先生就又站起来,从随身带来的小包里取出注射用的针筒来,仔细地把针筒和针头分别拆开,小心翼翼地放入水里,然后再从包里取出一把镊子和要使用的针剂来,先生左手拿住针剂瓶,右手将镊子倒转,然后将镊子柄把迅速地敲向针剂瓶的前端,“啪”、“啪”地几声脆响之后,地面上便飞花碎玉般地落满了细碎的玻璃碴。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先生有条不紊地完成这一切,既而就伏在母亲的肩头,揪着母亲的头发不停地打着挺:“我不打针,我不打针……”
“没事儿,不疼的,乖…”,母亲顾不得自己的疼痛,安慰着我,突然地痛了一下,针便扎进了肉里……
母亲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后将我再次放回床上,盖上被褥,接着给先生重新沏上茶,热情洋溢地留饭,先生照旧是要推辞一番,站起来既而又重新坐下,母亲于是放心地用笤帚将玻璃碴子扫起,然后去灶间炒上几个鸡蛋,或者烙上几张油饼(面是预先备下的),先生客气几句之后,就心安理得地享用了。
童年的我虽然体质较弱,但并没有什么大病,在我的臀部左右各自留下两个永久的纪念的同时,也深深地留下了母亲给我的爱,而且我也常常为自己的父亲而骄傲,因为那个时候有些药是难以买到的,而我的父亲却总能在千里之外及时地淘到,并把它们装在一个个精致的小盒子里给我们寄来。
(二)
父亲的军营里有个梁医生,清清瘦瘦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南方人,在绿色的军营里,只有他自己是穿着白大褂转来转去的。
梁医生是一个爱干净的人,除了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之外,卫生室也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我常到父亲的军营里去住着,慢慢地听说了梁医生的一些事情,:梁医生刚当兵的时候,是营里的卫生员,按规定当兵期间提不了干,转不了志愿兵,最后是要复员返乡的,当时梁医生不愿回到农村的老家去,于是就跑到师里的医院去泡病号,结果传上了肝炎,没有办法,营里只好多方地做了些工作,给他申请了一个医助,留在了部队。
梁医助常常在夏日的晚上,独立在卫生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只竹笛,反复地吹奏着几支熟悉的曲子,于是悠扬的笛声便从卫生室的窗子里轻快地飘出来,我有时也轻轻地跟着唱:“小小竹排江中游,……”,日光灯的清辉洒在梁医助的头上和身上,如同一幅充满诗意的剪纸画,梁医助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世界里,神采飘逸,又如天上的神仙,但他终于没有脱了人世间的俗气。
梁医助的卫生室,我很少去,有时我会突发奇想,要是自己病了多好啊,让梁医助打上一针,看看他的医术怎么样,是不是也会起疙瘩啊。
但愿望终于没有实现,因为我一生病,父亲边把我往师医院里送。有一次,我从卫生室的门口走过,梁医助送给我几块饼干,回到家父亲没有让我吃,扔掉了。
(三)
当我少年的时候,我们全家搬进了师部大院里居住,师医院和我们同在一个大院里面,那里的女医生和女护士特别多。夏天里,虽然她们也和大家一样穿着绿色的军装,但戴的却是无沿的女兵帽,穿的是制服裙,半高跟的牛皮鞋走起路来"嘎嘎"地响,这在单调的军营里实在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当时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部队上招了很多城市兵,调皮得很,于是就有一些新兵蛋子和老兵油子去泡病号,赖在那里不出来。
医院是小伙儿们向往的地方,我们也常去,虽然夏天里我很少生病。
师医院里有台24寸的电视机,我们大院里的孩子常常结伴跑去看,我们搬个小凳,猴坐在电视机的前面,医院的女兵们整整齐齐文文静静地坐在我们身后的连椅上,有时剧情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她们却只是抿着嘴偷偷地乐,顺便介绍一下,当时演得是《加里森敢死队》和《大西洋底下来的人》。
上了中学以后,我的身体逐渐地健康起来,抵抗力增强了不少,但冬天里塞外的寒风仍不时地将我吹倒,那时我便知道了扁桃体。
塞外的夏日是短暂的,冬天到了,医院注射室外的病号排起了长队。师医院里女护士多,男护士也有,虽然病号多,但从他们的眼里却很少看到厌烦的情绪,女护士右手拿着针管慢慢地注射,左手拿着棉球慢慢地揉着,细声细语地问道:"疼吗?"
那些平时楞了巴叽的士兵们象是安静的兔子,轻轻地摇着头,"不疼"。
男护士注射的时候,虽然推得也不快,但手法明显地粗糙了不少,有一次,我看到一位男护士在给一个士兵打针时,针头进去就弯了,打针的男护士用镊子将针头夹出来,换了个针头就重新打了进去,连个奔儿都没打,我的妈呀!我可不敢用他。
有时候,父亲会亲自带我去看病,以示对我的关心,其实那病没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扁桃体发炎,打上几支青霉素就好了。
有一次,父亲取了药把我送到注射室里,一个小护士见到我们看了一下,便摘下洁白的大口罩,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高兴地和我父亲打招呼:"王叔叔好,谁打针啊?"
"噢…,刘想啊,"父亲仔细地看了看和他说话的小护士,觉得有些陌生,但终于认了出来,"当兵了吗?不读书了?"
"恩,我爸爸说叫我锻炼锻炼,然后上班。"小护士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好啊,锻炼锻炼好,"父亲赞同地说,"刘主任好吗?你妈妈好吗?"
“好,他们都好,前几天,他们还说起你们来着呢”,听到父亲问候她的父母,小护士明显地看出了内心的高兴,随着就又关切地问:“谁生病了?”
"他,我儿子."父亲指了指我,骄傲地说。
"噢,都这么大了,"小护士走到我的面前,抬起手来拍了拍我的脑袋,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学习不错吧?'
"还行,"父亲总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学习成绩,"是个优等生!"
我按着小护士的要求,俯卧在注射室的病床上,想起她是个新兵,心里就有些紧张,小护士麻利地抽上药水,轻轻地揉了揉我腰间的肌肉,柔声地说:
"别紧张,没事的。"
针扎进去了,就象蚊子叮了一下。
刘想的父亲是个老军人,是我父亲当通信员时的指导员,参加过上甘岭战役。回国以后就开山放炮打坑道,成了工程兵,刘想就是在这隆隆的开山炮中出生的,老爷子一高兴给她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刘响.后来老爷子在外面的工地上想孩子,就又给她改成了刘想。
刘想当时18、9岁的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高高兴兴地,笑起来甜甜的,让人联想起《林海雪原》里的小白茹。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虽然已经好多了,但冬天里也还常常感冒,每回总要打上六、七天的针,才能好起来。
“哟,小家伙又生病了。”刘想每次装得都象小大人一样,恨不得别人管她去叫阿姨,当然我叫她刘姐,她也很高兴。
刘想给我打完针,常常问我一些学校里的事情,把自己以前的书接给我看,有时也会出上几道题目考考我,还给过我糖吃呢。渐渐地我觉得去医院打针居然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有段时间见不到刘姐还怪想的。
有时去的时候,会看到刘姐正坐在注射室的窗前,对着镜子正在输理着额前的刘海儿,有时又会专注地织着或钩着什么,一边还轻轻地哼着小曲,我想起《上甘岭》上的卫生员来,不知刘姐会不会唱“一条大河……”啊。
有一年的夏天,我到山上去采蘑菇,顺便摘了一束山丹丹花送给了她,刘姐高兴得不得了,找了个盐水瓶子把花插进去,嘴里却说:
“这孩子,真逗。”
当我告诉她这花能吃的时候,她一脸的诧异,我怕她不信,拿起一朵就往嘴里送,刘姐赶忙拦住我,“我知道了,别把花给糟践了,多可惜啊。”
最后一次去师医院打针的时候是81年的年底,刘姐不在,是一位男护士给我打的,打完针后我犹豫再三,问道:
“刘姐在吗?”
“刘姐?噢,刘想啊,不在,她回家了。”
“明天回来吗?”
“不回来,要住几天,过了新年。”
我怏怏地回了家,第二天吃了几片药,没再去医院打针,病居然好了,看来我的身体真的好了。
新年刚过,我们全家随父亲回到了老家,我再也没有听到刘姐的消息。
又是一年的冬天,我生了病到乡卫生院去打针,恰好医生和护士都去办年货了,药房的小徐子就自告奋勇地毛遂自荐,“我给你打,别害怕,我学过。”
他麻利地在我的身上划了一个十字,一针下去,我瘸了半个月。
打针是令人心烦的事情,它却让我感受到了细腻的母爱,粗放的父爱和质朴的友情。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针了,心里还真有些恋恋不舍地怀念。
心里会常常想起,刘姐现在怎么样了……
2007年4月5日黄昏于济南
2007年4月9日发表于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