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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股·短姑圣迹·短姑道头:普陀山文化发展的一个缩影

2016-04-18 15:11阅读:

20151125《舟山日报》人文版发表了孙峰的《揭秘短姑道头胜景背后的天才创意》一文。他认为广为人知的普陀山短姑道头的“短姑”,最早的时候其实应该是“短股”,是一个地名。
这个发现是很有价值的。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似乎有必要继续深入。原本的地名“短股”,是如何发展到观音感应故事“短姑圣迹”,最后又变成了民间故事和观音感应故事杂糅的“短姑道头”的?这样的变化是在多长时间内完成的?从这种变化中又可以看出什么呢?本文作一些补充。


故事的本源是一个地名“短股”。因为在明朝的周应宾动手编纂《重修普陀山志》,开始把这个故事第一次载入山志的时候,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短姑”的内容。“短”的意思是责备,可是在故事里嫂子并没有任何责怪小姑的月事来得不是时候的意思,她只是把小姑留在船里自己一个人上山礼佛去了。敏锐的孙峰发现了这个疑点,于是他开始追踪研究。他发现在元大德《昌国州图志》“安期乡”的 梅岑、外党、桑木湾、里党、长股、短股、木邱、黄砂、大马秦等地名中,有“短股”这个名字。他又从南宋赵彦卫的笔记著作《云麓漫钞》卷二补陁落迦山条中,找到了“里党、外党、桑木湾”等熟悉的名字,由此断定,在元代,普陀山南段海边,有一个地名叫“短股”,意思是狭小的低洼或水沟。稍微大一点的就是“长股”了。
由于在《云麓漫钞》里并没有直接出现“短股”,孙峰对自己的推理还有一点忐忑不安。但是很快他就释然了,因为普陀山宗教文化研究所的王连胜研究
员看到孙峰的文章后,又提供了另外一个证据,那就是姚广孝的《游补陀洛伽山记》,里面有这样的话:
“补怛洛伽山者,居南海上,由四明城东行,不百里即海,海凡两渡,一渡过昌囯邑,自邑之沈家门,再渡始抵其山。舟泊山趾,有石若人脾肝,横出于海水,曰短股。人自短股,乃登麓路,蜿蜒而上二里許,有補怛洛伽山之門。”
这里明确记载的地名就是“短股”。这姚广孝是被明太祖亲自选中,随侍燕王朱棣的高僧,主持庆寿寺,成为朱棣的主要谋士。就是他建议朱棣轻骑快进,径取南京,使得朱棣顺利登基称帝。他也因此被加封为太子少师,有黑衣宰相之称。他在这篇《游补陀洛伽山记》中说“今年秋予擎香绝海登山”,可见他是亲临过普陀山的,所以他的“短股”记载,当属铁证。


但是到了明朝万历年间,“短股”的地名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短姑”。这个名字是以“短姑道头”故事的形式出现的。
明周应宾《重修普陀山志》记载了这则故事。这是目前为止可以看到的关于这个故事的最早记叙:
“有姑嫂到山,将及岸,姑适月来。止舟中,嫂独往。俄有媪到舟,以裙兜石砌步,引姑上殿。嫂下,失姑所在。后姑下,询是媪引,复同姑觅之,宫殿俱无,始悟媪即大士也。遂名短姑道头。石砌冲激不坏。近时有哨过洋,舟空压泛。偶一舟载此道头石,不能行。悟还本处,舟遂移。石砌如旧。”
仔细阅读这则故事,可以发现它呈现的其实不是“短姑道头”而是“短股圣迹”,重点突出观音化身老媪,以裙兜石砌步成道,引姑上殿终得以完成礼佛。那条路,后来成了道头。所以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地名由来的解释性神话,但其核心是观音显灵,是普陀山观音感化故事的一个组成。
记载“短股”的姚广孝卒于永乐十六年(1418),周应宾《重修普陀山志》完成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姚广孝登普陀山礼拜观音肯定发生在他去世前几年,所以期间相隔190多年。就在这190多年里,普陀山短股从一个简易地名演化成一个观音灵验的感应故事。
总之到了万历年间,这个码头已经叫短姑道头,“短股”的地名消失了,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因为正如孙峰文章里所举证,万历十五年(1586),海防将领侯继高提师督守舟山群岛,登临普陀山,就是从“短姑道头”上岸的。他的《游补陀洛迦山记》中说“由短姑道头从陆行“证明了这一点。明代万历年间印制的类似于普陀进香导游图的《敕建南海名山普陀胜境》,也有 短姑道头上岸”之句,都是毋庸置疑的证据。


那么“短股道头”的民间故事,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它的故事形态又是如何呢?
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似乎还没有引起有心者的注意,那就是周应宾《重修普陀山志》记载了这个故事后,以后裘琏的《南海普陀山志》(康熙刻雍正修订本),并没有加以传承记载。也就是说,在周应宾版山志和裘琏版山志之间,长达140多年的时间里,这个故事并没有大的改变,但是在完成于雍正十三年(1735)的朱谨的《南海普陀山志》里,这个故事却又出现了,虽然被放在“古迹”卷里,但是故事要素和核心情节却有了重大变化:
“短姑道头 西南海岸,阔四五丈,长三十余丈。小石自相零附,不筑不甃,天然成步(埠)。暴风巨浪,冲激不散,真灵迹也。相传昔有嫂姑,来山礼佛,虔持数年。至山而姑天癸适临,其嫂短之,姑亦惭恨,不敢入山。孤懑舟次。潮生路绝,饥不可得餐。须臾见一妪持箪相饷,屡投小石水中,款足至舟,致饷而去。姑甚异之,不知谁何也。久之,嫂礼佛还,讶姑受饿。姑曰:顷一妪已来饭我矣。诘之,示以饷余。嫂知是佛现身,返殿亟祷。瞻仰莲座,则大士衣裾犹湿。”
这是一个非常民间化的故事,显示的民间的创造。与周应宾《重修普陀山志》的记载相比较,这里增加了“其嫂短之,姑亦惭恨”的内容,也就是坐实了“短姑道头”之名中的“短姑”情节。另外,中心情节也进行了重大改造。原来的故事是观音化身老媪“引姑上殿”,弥补了姑不能上殿礼拜观音的遗憾;现在的故事却是姑“饥不可得餐”,同样是观音化身的老媪“持箪相饷”。前者是精神满足,后者是果腹之欲。层次似乎有所降低,但恰恰是民间化的体现,是当时信徒上山礼佛需要自带干粮、干粮不足经常饿肚子这种实际情形的曲折反映。
这段记载后面的这句话也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此事记载不一,大同小异。据其近情理者撮记之。”这正是“短姑”故事在长达200来年的时间里不断演变有多种版本的证据。
从此以后,短姑道头的故事开始定型了。各普陀山志,包括编纂于清乾隆五年(1470)的许琰的《重修南海普陀山》、编成于道光十二年(1832)的秦耀曾《重修南海普陀山志》和1931年出版的王亨彦《普陀洛迦新志》,完全照抄了朱谨的《南海普陀山志》,说明这个短姑道头的故事发展演变,在清雍正十三年(1735)的时候已经完成。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呢?
孙峰注意到这与“普陀山万历中兴”有关。他指出,到了明万历年间,短姑道头成为普陀山的重要地标,各方官吏、僧侣、善男信女,都是从短姑道头踏入观音道场,这折射出明代普陀山万历中兴前后的曾经繁华。他还敏锐地看到,从史料记载看,明代的普陀山香客,与宋元时代好像有一些不同。宋元时代关于普陀山的记载,多是关于官员隐士的故事。而明代关于普陀山的记载,庶民百姓乃至妇女都成为故事的主人公。昔日的清静禅林俨然已经演变为大众道场
孙峰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这大众道场正是“短姑”故事产生的真正内因。因为故事的姑嫂的人物结构,“月事”的礼佛忌讳,肚子饿的生活素材,“短”姑的表达形式,无一不是民间化的。
另外,我认为这个民间故事的产生,还与普陀山码头位置的迁移有关。在短姑道头兴起之前,普陀山的码头有两个,一个是有官方记载的“高丽码头”,根据王连胜老师的研究,这个“高丽码头”的位置在普陀山的西北方向今观音洞山脚下(见他《普陀山高丽码头遗址重现》一文),自唐宋至元一直存在的。我还可以再补充一句,由于那时候上普陀山都是从现今塘头的接待寺那边渡海,所以在正对着塘头方向的这个地方建起了码头。另外一个码头是民间性质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普陀山工作的时候,还可以偶尔看见有民船靠岸,那就是位于普陀山中东部的飞沙岙下。这两个码头一东一西,但都是在普陀山的腰部位置。
普陀山的地形是狭长型的。南大门是普陀山的头,明代万历年间,这里建起了短姑道头,这固然与沈家门逐渐兴旺,信徒开始从沈家门出发渡海登普陀山因素有关,但是更重要的意义还在于,从南部也就是普陀山的头部登山,意味着普陀山的朝圣之路纵深化了,有“步步深入”的含义。由于这里是登山第一站,也是普陀山观音文化的第一个中心区,自然需要具有文化内涵的故事来增加码头存在的厚度。正因为如此,“短股”变成了“短姑”,普通的道头发展为“短姑圣迹”,故事的主角从“民姑”被“观音灵验”所取代,最终完成了从一个象形地名到观音感应故事的文化升格。
如果进一步予以思考,那么这个故事的演变,恰好是与普陀山文化的发展脉络相一致的。普陀山本是一座普通的自然小岛,后来发展为观音道场皇家禅林,最后演化成全民共享的精神家园。从自然到佛化最后到民间集体精神寄托和体验的场所,这样的路,与从短股到短股圣迹再到短股道头的发展趋势,是完全合拍的,所以说它是普陀山文化发展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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