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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三摩地

2022-03-19 10:06阅读:
出三摩地

涛声和阳光穿透樟树叶子,散落在普济寺膳食堂的窗格上。有几只熬过冬的蚊子也开始在阳光里飞舞。做罢早课的真一禅师,喝了一碗番薯干粥,吃了几口咸菜,就起身往潮音洞方向走去。
自从唐朝时候,一个西域僧在洞前通过焚烧十指这种方式,使观音现出真身,并授以“七色宝石”之后,这潮音洞就成了具有传奇魅力的地方。几乎每一个上岛来的香客或游客,都要到这里来站一站,拜一拜。但是也有一些人模仿西域僧做法,焚身的也有,跳海的也有。真一虽然是一位虔诚的观音信徒,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礼佛的好方法。一有空,他就来这里进行规劝引导。多年来,他已经成功挽救了七八条生命,觉得这比在经堂里念诵千百遍经书还要积德。
潮音洞在白华山的东南海端,紧邻着紫竹林。那时候白华山已经从严厉的海禁中缓过气来。“万历中兴”开始显示绩效。香客增多了,游客增多了,天气也似乎好转。已经很久没有刮风暴了。昨夜一场“晨雨”,带来天明后的碧蓝长空和晶莹山色。
真一从太子塔下走过。他身材瘦长纤弱,步履轻盈飘逸,走路几乎是无声无息,却惊动了一只在太子塔上做窝的麻雀,扑啦啦从砖缝里飞将出来。真一停住了脚步。他对这塔子塔有很深的感情。因为这是前辈孚中禅师“自持一钵,丐食于吴楚间”,募捐多年的结果。真一对于孚中特别敬重。每次经过此处,总要驻足缅怀一番。可惜现在的太子塔的塔顶已有所脱落,塔上雕刻的圣像出现了残缺,搭身的石缝裂开,麻雀都进去做窝了。没有修缮。近几年万历帝施于白华山的钱,都被用于修缮寺庙大殿了,还顾不上修塔。真一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二个持钵丐食于吴楚的孚中,只是现在看来,要做到这个很是困难的。那就继续潮音洞的劝善工作吧。
真一继续往东南方向走,然后往左,经过一个小小的沙坡,眼前顿觉一亮。海
阔天空,无限天地。外面就是浩瀚的莲花洋了。
百步沙将莲花洋和白华山岛连接在一起。霞光万顷,海风丝丝入面。远处传来的哗哗的浪涛声分外清晰。而夹杂着一种低沉轰然声的,真一知道,就是从潮音洞那边传来的。这是潮音洞特有的声音,有文人描述为“鱼龙啸吼”。
真一很喜欢这“鱼龙啸吼”,每天都要来倾听一次。潮音洞周围和山顶,都是连绵的岩石,几乎寸草不生,更不要说有什么树木灌丛了,所以这“鱼龙啸吼”显得愈加震撼人心。真一始终认为,白华山的一切都是不是随意存在,任何一个景象的出现,或许都是某种深刻玄理的镜像显示。他对这“鱼龙啸吼”倾听了十多年,每次都能听出新的声音。
他耳朵听着“鱼龙啸吼”,眼睛注视着潮音洞。此刻潮音洞上空空荡荡,没有发现有什么人。真一暂时放下心来。自从进入“万历中兴”以来,白华山一改海禁时期的萧条荒凉,日益繁荣,进山的信徒和香客一天比一天多。今天居然还没有人,也许是时间还早的原因吧。
真一缓缓走近了潮音洞。他先走向左侧的岩壁。岩壁上方的缝壑中有一孔天然的石泉,石壁上刻有“光明池”三字。真一知道,这不是一处普通的山泉,岛上的居民很早就称呼它为“慧泉”。因为大家相信这里的泉水可以用来治疗眼疾。连皇太后也相信呢。据说明正德年间,皇太后派出特使,来到这里取水,治愈了折磨她多年的眼疾,重见光明,从此它就叫做“光明池”了。真一弯下腰,先是喝了一口,感觉清冽无比。接着捧水洗了洗眼,顿时觉得本来生涩的眼眶舒服许多了。
洗罢眼睛,真一又朝旁边的善财龙女洞走去,善财、龙女是观音的两大护法。观音经常在潮音洞现身,自然需要为善财、龙女提供一个安身之所了。
太阳渐渐升高,涨潮了,潮音洞的鱼龙啸吼之声,也更加响亮了。真一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去,忽然远远看到有一个女人,正向潮音洞走来。
但她真的是女人吗?
真一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她年约40岁左右。身体粗壮,一双脚更是大得惊人。据说现在几乎所有地方的女人,都开始流行缠小脚了,她竟然还是天足,而且像船板一样粗大。她面目黧黑,头发纷乱,似乎已经几十天没有洗脸洗澡了。但一些人体特征还是提醒真一,这个人,的确是女的。
真一不认识她。她不是本岛的岛民。真一在白华山待了十多年了,认识几乎所有的白华山居民。那时候白华山居民并不多,在山上定居的女居民就更少。
她显然不属于她们中的一个。
她身上没有香囊,身边没有伴侣,所以看起来也不像是上山礼拜的信徒。她穿着随便,鞋子上还缀有一朵花,所以更不像是缁衣芒鞋落发为尼的清修者。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想干什么?
真一诧异地看着她。她感觉到了真一的诧异。她似乎微微上前一步,又似乎根本没动,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禅林礼。
真一赶忙回礼。
“贫僧是普济寺的。施主是谁?能告知名号吗?”。
女人微微一笑:“为什么要有名号呢?”
“那么,你贵庚……”
“为什么需要记住年龄吗?”
“那么你从哪里来?你府上是……”
“从来的地方来,到去的地方去。”
真一目瞪口呆,还想继续问下去,却见女人转过身去了。或者说身子未动,只将头扭了过去。真一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花,老是看不清楚她的一些动作。
仿佛有一种什么力量将真一定格在原地。他动都不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看到她先是凝目注视潮音洞良久,神情肃穆。接着看到她缓缓环顾四周,眼神深邃而又茫然,最后目光落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真一看到她对着岩石点了点头,走了上去,然后盘腿而坐,双目微合,凝固一般,浑然忘了周围世界的存在。
她变成了岩石的一部分。
太阳渐渐升高了。五月的太阳耀眼而炽热,女人的额头上开始出现汗水,她还是一动不动。
周围陆续出现了很多香客和游人。他们看到潮音洞出现了新的风景,都很好奇,纷纷围拢过来。但是女人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动不动。
到了中午,真一要回去了,她还是不动,真一在她旁边放了一竹筒泉水。女人拿起来喝了一口,也不说谢,而是继续静坐。
到了下午,真一打破常规,又一次来到潮音洞,发现她竟然还坐着,坐姿似乎丝毫没有改变。真一觉得难以置信。这是他自寄寓白华山以来,碰到的最为怪异的人了。白华山僧人分为“本山出家”和“十方寄寓”两大类。真一是在天台国清寺旁边的一个寺庙里出家的,后来来到白华山挂单进修。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他在白华山尤其这潮音洞,见过无数的人,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三百多年后,这样的事情又出现在白华山。主角换成了欧阳和肖倩,以及“书记”,或者说还有我。地点也变成了杨枝院。我们都住在大殿左侧的小阁楼上,斜对面的三位邻居。欧阳和我是隔壁。它原先的住户就是章异老师。章异后来调回老家去了,接班的是欧阳。他把章异的课程和寝室都接收过来了。
这样我与欧阳就成了同事和邻居。我们不怎么交往。那时候我开始研究白华山文化,整天钻研《白华山志》,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与人闲谈。我发现欧阳也不喜欢串门,“书记”几次去敲门,就碰了壁,就对我苦笑说:“我发现我们杨枝院太安静了,调进来的老师也一个比一个安静。”
我说:“是的,都像真一看到过的那个女人一样。”
“真一?女人?怎么回事?”“书记”有点不高兴。他不喜欢别人说他不熟悉的东西,他以为别人是在嘲弄他的无知。我连忙把《白华山志》翻给他看,他更加不高兴了,“都是文言文,你欺侮我啊。”
“书记”走了,他现在负责后勤,他说还是与食堂师傅们说得来。楼下的楼梯间住着食堂买菜的方师傅,他的未婚妻经常来看他。他起早到镇里买菜去了,未婚妻起床晚,站在门口看人,“书记”就喜欢与她聊天。我好几次听到她在说“5元一次”,不知是什么意思。
欧阳就窝在屋里看书写东西,但我知道,如果肖倩来了,他屋里就会变得很有生气。肖倩是一个胖乎乎的姑娘,喜欢呵呵地笑。隔壁寝室里的我,就经常被她的呵呵声所迷惑,感觉她的呵呵里有无限的快乐。她不是班里的学生,有一次我问过欧阳,欧阳说是镇里百货公司的,洪老师给介绍的对象。
但洪老师告诉我,他没有介绍过。我也去镇里百货公司看过,柜台里没有这个营业员。
我觉得奇怪,但是也不好意思继续去问了。再说我自己也开始“忙”起来了。因为二霞来了。纯属偶然!多少年过去了,每当想起,我的脑海里就会冒出这个词。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山志》中真一禅师的这篇记叙这个奇异女子的文章,忽然小阁楼下木质楼梯腾腾腾地震动起来,到我小阁楼的门外停住了,一个女生声音传了进来说:“老师,我们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煤油炉子吗?”
我转过头。我认识她,她叫二霞。虽然他们进校不久,我也才给他们上过两三次课,但是我记住了她的名字。我说:“可以啊,你要……”我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呵呵笑着快步走进,后面还有三四位女同学,一起跟了进来。
煤油炉子就放在门口的墙边。这是学校为每一位老师配置的。我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报到后,总务处给我配齐床、桌、凳的同时,还递给我一盏煤油灯和一只煤油炉子,说学校供电到晚上八点结束,八点以后就需要煤油灯了。食堂关门早,肚子饿了,可以用煤油炉烧点东西吃。
煤油灯我是每晚都要用的,可是煤油炉子我一直没有用过,我单身汉一个,没有东西可以烧啊。没有想到这第一次,是给女生们用了。
二霞肯定是在家里经常做家务的,我见她熟练地给钢精锅子加了水,盖上盖子,点着了炉子。等水烧开后,我看见她们往锅里倒进了一大把新鲜花生。原来她们在煮花生吃呢。
她们拉我也参与进去。我们围着桌子吃水煮花生。一边吃一边聊天。女同学的话题真多。不知不觉,聊到了自己家里的事情,聊到了父母……忽然,我看见二霞把头伏在桌子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我们都很惊讶地看着她抽搐的肩膀。大概她也感觉到了,见她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楼梯又是一阵急促的响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家也就觉得了无趣,很快就回去了。我在收拾花生壳,还从壳中找到了几颗漏网的,剥开又吃了,这水煮花生味道真好。不知她们从哪里买来的新鲜花生。
我端着畚斗下楼去倒花生壳,回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二霞又趴在了桌子上。听见我回来了,她抬起了头,忸怩地一笑,忽然又哭了起来。
“刚才我听见她们说父母多么多么好,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边哭边说,“我已经复读两年了,父母、姐姐和入赘的姐夫,都说我考不进的,不如早点下田劳动去。我对自己说,今年如果再没有考进,我就跳太湖去。”
对了,我记起了来了,刚才她是说过,她是太湖边上的人。我还开玩笑说,你从太湖来到海岛,说明你对水有缘啊。她们还更开玩笑说:“老师你名字中有水,是不是更有缘了?”没有想到她竟然差点跳湖了。
她就这样哭着,说着。我知道她去而复回,就是为了特地来解释给我听的。我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好。忽然看见她的一只手伸着,头就伏在胳臂上,我没有别的考虑,伸手把手掌盖在她的手上。她一惊,但没有把手缩回,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了。


这一夜真一禅师没有睡好。人有事就睡不着,真一白天碰到这样一位奇女,既好奇又隐约感觉不安,自然睡不着了。第二天一早,他早饭也不吃,又想再去潮音洞看看,却被住持寂庵大师叫住了。
寂庵大师是浙江兰溪人,精通《华严经》,几年前被推举为普济寺住持。当时普济寺还在大规模维修,他就住在东堂里,没有住方丈室。他在东堂的窗口叫住了真一。真一虽然是普通僧人,但是与寂庵的师父真学大师同时上的山,资格很老,所以寂庵对他很客气,很尊重。他以商量的口气,请真一回一趟国清寺,把普济寺即将修缮完毕的消息告诉国清寺方丈。真一受业于国清寺,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也很想回去看看,所以就一口答应了。
离开白华山,坐船,走路,再坐船,再走路。三天过去了,才走到宁波阿育王寺。这阿育王寺位于宁波太白山下,白华山的梵文翻译为小白华,它们都带有一个“白”字。何况明初海禁的时候,白华山被遣散的僧人,很多都在这里暂时寄居;连山上供奉的观音宝像,也一度被请供于此。两山有如此渊源,所以真一就进去休息了几天。然后横穿鄞县,进入奉化地界,前往天台山的路上,前面的山越聚越多,犹如海浪一般,峰峰相连,无穷无尽。真一走了一个多月还没有走到天台山八桂峰。等到看见国清寺那隋朝留下来的山门时,已经是炎热的初夏了。真一觉得自己的脚底的茧皮,整整厚了一圈。他忽然想,那个潮音洞上的奇怪的女人,是不是也在这样一步一步走了几个月才到的白华山呢?
真一在国清寺待了一个多月。他向住持呈上寂庵大师的亲笔信件,又虚心虔诚地向各位大师请教佛学玄理,觉得自己长进了许多。这个时候,已经进入了盛夏。不宜长途跋涉,他只好继续等待。等到枫叶稍稍转红的初秋,真一立即动身。又是一个来月后,真一终于踏上了白华山的码头。他来不及去寂庵大师那里复命,先直接来到了潮音洞。这天刮起了大风,潮音洞位于海边,风声涛声更大,真一还没有到达百步沙,就已经听到了轰轰的响声。
真一忽然站住了。
潮音洞后面的岩石顶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用茅草盖的简易棚子。对于草棚,真一并不陌生。白华山上有几十座草棚,都是意志坚强的僧人们苦修用的。真一刚到白华山的时候,也曾经住过一年多。但是白华山的草棚,大多都搭建在偏僻幽静之处,周围草木茂盛,如果不仔细寻觅,一时还发现不了,从来没有人会建在潮音洞这种光秃热闹的地方。
真一对着草棚,有点发呆。草棚异常狭小,仅仅容得下一人坐卧。通过未加遮掩的棚门,他一眼看到了那个枯坐棚中的女人。不,现在真看不出那是女人还是男人了,比起四个来月前的她,面目更黑了,头发更乱了,嘴唇四周,似乎还长有胡子。真一真想上前去打个招呼,问个好,但是他不敢上前。他仍同半年前一样,在草棚门外默默看着。他看到她嘴巴轻轻念诵。这次真一听明白了,她真的是在诵经。
这是一个苦修的人!真一更加肃然起敬。他不敢打扰,默默退回普济寺,只是担心她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白华山居士陈载卿,是真一的俗界好朋友。他是白华山的原居民。祖祖辈辈都是捕鱼的。自从白华山开山高僧真歇大师,易律为禅,把白华山开辟为观音道场以来,山上七百多户渔民受到教化,都放弃了打渔生涯,成为信佛的居士,陈载卿一家也就成了为道场服务的人。陈载卿就在普济寺从事种花扫地的杂活,蹭听一些高僧大德的宣讲,与真一相熟相知,已经有好多年头。
这天下午,他听说真一从国清寺回来了,立即就来看望。
“大师,你知道吗?四个来月前,潮音洞那边来了一个乞丐?”陈载卿问。
“不,她不是乞丐。”真一摇摇头。“她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哦,原来你早已经知道了。你都没有告诉我。” 陈载卿似乎有些不满。“如果不是乞丐,那么她是谁呢?”
真一继续摇头。“我不知道。”
“她平时吃的喝的,不都是别人施舍的吗?”
“接收施舍不同于乞讨。”真一说。
“是的,是的。”陈载卿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好几次亲眼看见,她把极其有限的一点粮米和蔬菜,送给那些更加饥肠辘辘的游衲,宁可自己几天挨饿。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乞丐的。”
几天后,陈载卿从自家米缸舀了几升米,又从地头拔了几把青菜,放进一个竹篮里,跟随真一,一起来到了潮音洞。
真一向女人合掌行礼,陈居士也跟着行礼。
“大师,陈居士仰慕大师高风,特地送来一点大米和蔬菜。” 真一让陈载卿把米和菜放在草棚门口的石头地上
女人毫无反应,似乎没有听见。
陈载卿轻轻埋怨说:“我们为她送米送菜,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更不要说有一声谢谢了。”
真一问:“难道你是为了她的一声谢谢,才送米送菜的吗?”
“当然不是。”陈载卿急忙说,“我是出于对她的敬重,才这样做的。”
真一说:“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在意她有没有说谢呢?”


二霞身体有些羸弱,个子娇小,手掌软绵绵的,坐在雪浪峰上,我担心她会被罡风吹下山去。班上在搞班会活动,他们邀请我参加。我高兴地答应了。我们席地而坐,我和二霞相视一笑,彼此都明白,我就是为了这一笑而放下《山志》来参加这个活动的。
白华山是一个形似长龙的海岛,龙头入海,龙尾高高翘起,形成了岛上最高的雪浪峰。我不知道这名字是怎么来的,我很难想象这个东海里的小岛会下雪,并且把山峰装点成雪浪的起伏的样子。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美。
“美在它可以让人遐想。”我在上课的时候说。
雪浪峰顶有一小块平地,正好容纳得下他们四十几个人。这些来自全省各地的人大多没有好好欣赏过大海,他们说之所以报考这个学校,校址在岛上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活动开始了,每个人都要有一个节目。他们很多人都选择了唱歌。他们也希望我唱一个。我说我不会唱歌,但我喜欢听,譬如《绿岛小夜曲》,我就很喜欢。他们已经从听课中熟悉了我的嗓子,也理解我的嗓子的确不适合唱歌,就要求我说一个笑话。我就说了我读大学时,《现代汉语》课老师说的一个嘲笑工农兵学员的笑话,那是他“不但……还……”的一个造句:“放寒假了,我回到了家,不但见到了妻子,还见到了丈母娘,真是一箭双雕啊!”我记得我们当是都大笑起来,现在他们也都大笑起来,我注意到二霞没有笑。她皱皱眉头,好像不喜欢这样的笑话。
轮到她唱歌了,她站了起来,说:“我那就唱一首《绿岛小夜曲》吧。”
她这话一出口,顿时一篇寂静。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唱完,但是最后一句“姑娘啊,你为什么还是默默无语”,再也没有勇气唱出来了。学生们都在看我,我也有点不高兴。我瞪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而且还偷偷地一笑。我忽然明白,她这是故意的。
要放寒假了,二霞与我来告别。她为桌子上的一盆水仙加了水。这是白华山特有的良种,我从雪浪峰下的草丛中把它挖来,已经含苞欲放了。二霞很是喜欢,问“可以送给我吗?我带回家去,看着他就像看到你”。我的心就开始跳动。我说当然可以。我用报纸把水仙球包好,二霞接过后,没有走,迟迟疑疑地说:“你有钱吗?给我35元。”我以为回家的路费不够,就立即给了她40元。她还我5元,说35元够了。
这年的寒假特别的长,我给二霞写了信,寄出后不久,就收到了她的信。看看日期,原来我们是同一天写的。“我用你的35元钱,在杭州为你买了一斤半腈纶毛线,现在每天咋为你织毛衣,希望开学前能够织好。”她写道。我的心又跳了起来。原来她要钱是为了给我织毛衣买毛线,我居然还歪想她路费不够!
“昨天我姑姑来了。”她继续写道,“姑姑问我给谁织毛衣呢》我说给老师。她又问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呢?我说男的。她还问老师多大年纪了?我就不理她了。”
我发现我的眼角湿润了。我把信压在枕头下面,每天入睡前看几遍。我等不得寒假结束,就早早地回到了白华山。学生报到那一天,我在房间门口等着,我知道二霞回校后的第一站,肯定不是回寝室的。果然,楼梯响了起来,很快她就出现在门口。
她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她放下一只布袋,说:“喏,这是你的毛衣。我回去了。”顿了顿,她咬着牙,又加了一句:“她们都在笑话我呢。全寝室的同学!”
她说话很轻,从未有过的轻,但是在我听来,却是惊涛拍岸一般。还来不及等我有反应,她转身就走了。
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我的心跳难以抑制,我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伤害,而且这伤害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毫无缘由。我猛地关上门,再也不想出门,再也不想见任何人。


真一和陈载卿,轻轻地在草棚前面的空地上坐下。真一先欠了欠身,恭声道:“小僧真一,是从天台国清寺来的。几个月前,还才回去过。我们国清寺,曾经出过一个著名的高僧。我觉得他的风采,与居士你倒十分接近。”
女人微笑道:“你说的是寒山子吧?”
“正是!”真一道:“居士就是厉害,一说就中。这位寒山子,无名无姓。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他也从来不告诉别人。他住在天台城西几十里外,紫凝山上的一块大岩石上。这块岩石所在的地方,当地人叫寒石山。别人因此就叫他为寒山子了。”
“因石而名,有意思。”女人仍然微笑道。
“这个寒石山,是地地道道的荒山野岭,周围十几里都没有人住的。山上多岩石,没有办法种植,他的觅食就成了问题。长年吃野果野草,变得容貌憔悴,布襦零落。”
“这样子与我差不多了。”女子笑道。
“还不如呢。他还故意弄得稀奇古怪。头上戴一顶树皮做的帽子,脚上拖一双木头做的拖鞋,经常翻山越岭到国清寺去要饭吃。那些和尚吃剩的残食他也不嫌弃。吃了还不走,在国清寺里到处乱钻,一边还要大吵大骂。国清寺僧众忍无可忍,用木杖驱赶他,他也不生气,翻身爬墙,大笑而去。”
“那岂不是一个疯僧?”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啊。”真一兴奋起来。“可是,等他死的时候,他在国清寺的好朋友拾得去整理遗物,却发现了许多他写的诗,都题写在石壁上,有100多首呢。他的诗多述山林幽隐之趣,或讥讽时态,警励风俗,后人多有传诵。”
“哼,皮毛之论罢了。”女人收起了笑容。
真一和陈载卿都吃了一惊。“小僧胡言乱语,居士见笑了。”真一说。
“寒山和他的好朋友拾得,文坛禅林都传为佳话,这是没有疑问的。可是他们之间有一个著名的对话,你知道吗?”女人说。
“请大师指点。”真一颔首道。
“这个对话记载在《古尊宿语录》一书里,你可以去翻翻的。寒山问‘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回答说:‘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难道会是普通的诗僧和疯僧吗?他的骂人和疯癫,会是装出来的的吗?”
真一再一次顿觉冷汗涔涔,心脏也跳动得厉害。
真一神情寥落,被住持寂庵大师发现了。早课结束后,寂庵大师把他叫到了作为临时方丈室的东堂。
“看你的样子,是否碰到了什么难解的困惑?”
“是的。”真一赶紧回答,“自今年五月开始,潮音洞出现了一位异人……”
寂庵大师点点头。“这个,我是早就知道的。我们白华山,禅林地位显赫,八方游僧纷至沓来,里面不乏高僧大德,也多有奇人异才,不足为怪。听说你和陈载卿居士经常去看望她,还为她送去粮食蔬菜?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有啊,有啊。”真一详细说了他与她的交往的经过,重点复述了她说过的话。
“‘默与之坐,不通问讯’。对你和陈居士是这样,对别人也是这样?那么她岂不是如同岩石……啊呀!”寂庵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去看看她。”
寂庵大师快步向潮音洞走去,真一紧紧跟在后面。
潮音洞前,人头簇动,随着观音诞辰圣日的临近,礼佛的香客们更多了。但是对那座草棚,大家都不敢去打扰,都远远地看着。
寂庵大师在棚前立住,真一上前半步,道:“居士好!我们住持寂庵大和尚,来看望你了。”
那位女人似乎没有听到一样,动也未动。真一还想说什么,被寂庵大师罢手止住了。寂庵大师在草棚前盘腿坐下,轻轻问道:
“居士来这里修炼有半年多了,看到了什么呢?又听到了什么呢?”
“眼见大海,耳闻风声雨声潮声鸟声而已。”女人答道。
“听说你整天就这样坐着,真的是这样的吗?”
“也不是整天坐着,有时也便念几声。”女的说。
寂庵没有再问,默坐,然后起身,施礼作别而回。跟在后面的真一越发感到困惑。“住持,这位居士……”
“无畏石下,掘地而井,醴泉喷涌,宋朝的真歇大师就在泉水边上搭起了一个草棚。”寂庵大师说道,“我们白华山遍地生长着茅草,用茅草搭成的草庵很像大师的袈衣,风中簌簌,簌簌中飘逸的是大师的风采,这与她说的‘眼见大海,耳闻风声雨声潮声鸟声’,何等的相似和接近!”
“是,是。”真一连连点头。“这么说,她不是一般的居士,而是大师级人物了?”
寂庵道:“她当然是大师。你读过慧开禅师《禅宗无门关》这本经典吗?整整六年,慧开禅师每天对着一个‘无’字,苦苦参究,终得大悟!书里还有一个故事,记载瑞岩和尚,每天站在危岩之上自唤自答‘主人公’,以此来警醒自己。他们这两位大师,日日夜夜在潮音洞上默坐,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修炼之道?”
真一又一次感到冷汗涔涔地下来了。


这一天,我听见欧阳和肖倩激烈地争吵起来。这让我感到很是意外。


九月十九日,民间传说的观世音出家纪念日到了。
无数的香客涌到了潮音洞前。有的焚香,有的跪拜,还有的在做焚身和跳海前的准备。真一和普济寺的和尚们一起在维持秩序,苦口婆心规劝那些偏激者。
“观音,观音菩萨!”无数的声音在呼喊着同一个法号。
正在这个时候,那对草棚里苦修的女人突然出现了。
这是半年多来,真一第一次看到她走出草棚。经过半年多风吹雨淋,这草棚早已经是到处漏风漏水了,但她从未离开过。真一、陈载卿和香客们痴痴地仰望着他们。
渐渐的,真一发现自己的眼睛开始花了。他只觉得眼前有无数的光芒在闪烁,有无数的莲花在盛开,有从未闻到过的香味在氤氲,他感到他们两个人渐渐融合在一起,然后在光和花海中消失了。半空中传来他们的声音,真一辨不清这是男声还是女声——
“汝辈各安隐去,问我何为?”
真一闻言立即跪倒在地。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回普济寺的路上,真一讷讷自语。陈载卿一惊。“您的意思是?”
“我不能说,我不能说的。”
回到僧房,真一久久不能入睡。他起身,点上了一支香,又洗了手,然后铺开纸,拿起了毛笔。“我要写一篇文章。”他写下了标题:《三摩地传》。


这篇《三摩地传》就放在我的眼前。我已经无数次地阅读它。尤其在我“闭关”的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读它。直到我后来浑身打冷噤为止。我知道自己感冒了,校医为我打了一针柴胡,没有想到副作用厉害,下午开始就起不来了。下午的课也没有去上第二天一早,我就听见二霞来敲门。我说我生病 了,她说“怪我”。我说不怪你,我感冒了,但现在好多了,柴胡针起疗效了。她说你躺着,什么都不要动。她拿着脸盆下楼去了,为我打来水,端着脸盆,让我躺着床上,侧身刷牙洗脸。又飞快去食堂打来稀饭让我喝下。我说路上没有人问你笑你啊?她说不知道,“我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我低着头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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