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年华:20件旗袍的秘密
2007-07-28 17:24阅读: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
她一直羞低着头,
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
他没有勇气接近。
她掉转身,走了。
1962年香港,一个自上而下的俯拍缓缓展开了叙述,那夹带着旧上海歌曲与中式阁楼的场景,铺满了怀旧的质朴风味,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最有代表性的符号——旗袍。
陈太太(张曼玉)的出场,红蓝开花的旗袍,在窗口的张望,透露着乔迁的新奇与遐想。正当她与房东太太寒暄终了错身而出时,与一个男人的目光相对,蜻蜓点水的彼此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任何男女的相遇总是要有老天撮合的,不管你那个时候是倒霉还是中奖。
惊鸿一瞥的周先生(梁朝伟),心情当然不错,但没想到自己相中的房子却被那女子捷足先登了,还好隔壁仍有的租。这桥段其实暗合他们之间的未来关系。这两间房子就像那两个自始至终未曾露面的出轨男女,而正是这条线让张曼玉和梁朝伟取得了共鸣,并延伸出了那段僭越的抚慰与心疼。
搬家的时候,盲打误撞的错误,让这对邻居有了第一次对话。曼玉细格黑线的旗袍略显古朴,却透露出一种幽香与神秘,女人独撑外事颇为干练。刚刚稳居,旗袍的颜色顿时鲜活了不少,藏青底色上有橘红色若浅若淡的钩花,原来她要去机场接从日本回来的老公,但她第一面擦肩而过的确是跟她抢老公的周太太。
仅一个皮包与戒指的特写,就揭示了她的两面性:刚和陈先生在日本买了包,现在赶场般地做回周太太吃酒接风,而且还不忘关照陈太太的行踪,赞一句“她今天真靓!”,寥寥几笔一个现世的面孔就呈现出来。
至此,音乐起,周璇《花样的年华》的旋律中,曼玉的第四件旗袍显得异常朴素粉底碎花的图案,相当守妇道陪在丈夫身边打牌,而主动回来寒暄的周太太则一袭红颜长裙,惹火风骚,驱走了梁朝伟,做了情人的上家。这一进一退的尴尬写在梁朝伟文质彬彬的笑容中,却丝毫没有影响两个女人的投入。
陈先生再次出差,一边戴耳环的曼玉旗袍直挺、线条明晰、质地滑腻,韵味十足。到了Office,鹅黄色的水墨丹青显得清爽干练,而且王家卫特别给了那个凝固时钟的特写,暗示着她朝九晚五的索然工作。第七套旗袍出现在她买面的当口,深红、棕、米黄的条块透着一股幽怨的情绪。另一边在一个椭圆形的隔段中,摄像机捕捉到了陈先生和周太太的偷情时刻,一通满是谎言的电话回绝了梁朝伟。所以,回家吃饭的他遇到了绛红色油绸的曼玉。当她找他借武侠小说时,旗袍是庄重的黑色线条,到了还书的时候,却换成了明亮的绿色,心情可见一斑。
音乐再起的时候,在路边的云吞店她买了一碗面,放在提壶中,拎起来、上台阶,从红火的街走进幽暗的巷,目光冷漠,旗袍也是原来的棕红条块图案,仿佛拒绝了一切生气。白色的街灯下,他踽踽独行,心事重重地吃着云吞。再次擦肩又是油绸的旗袍,他问“你好!”,她礼貌回眸。
依旧是那棕红色快堆砌的旗袍,两个女人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经过了那夜,她的装束不再灰淡,而是花团锦簇的浅蓝与紫红,明艳多目,是想证明还是挽回,点破上司婚外情的语句出乎意外,咄咄逼人。
音乐第三次起,合着节拍她一袭灰白配的旗袍,迎接的是倾盆的雨与狼狈的逃。在她用手帕擦拭雨水时,梁朝伟倚在巷子的角落默默地抽,烟火与雨水交织,寂寥,落寞。
终于,梁朝伟和张曼玉坐在了一起,不算摊牌,而是坦诚,领带成双,皮包重样,镜头迅速的移动,凸显着内心的紧张。这次曼玉的旗袍虽然惹火,心情却痛得不行,女人难道喜欢靠这种反差来找平衡么?他送她回家,两个人散步,话题总离不开另外两个人。从此,他们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模仿对方爱人的话语和动作,这种有些病态的角色扮演,是不是可以宽慰心头的痛?两次,都是曼玉突然NG:即使挑逗,她却始终讲不出口。
她的第12件旗袍的胸口位置有一大朵绽放的菊花,橘红的芯、金色的的叶,然而这后面确是一颗受伤的心。不止这些曼玉还问朝伟,那个“她”喜欢吃什么,她不顾一切吞着辣酱,有些抓狂。再次换成黑线的旗袍,是另外一餐。彼此都在学习情敌的习惯:男的油腔滑调,女的热辣奔放。坐在TAXI里的他们,默不做声,各怀心事,也许还在比较,究竟那个对头有什么好?曼玉的旗袍阴冷到了极点,除了些许排扣的颜色,全部都被漆黑所覆盖,只是被他的手触摸时才会闪躲。
又是西门子的老式时钟,这次的音乐在红色的旗袍中窜升,他们也尝试了这种因背叛而背叛的味道。为了不留痕迹,梁朝伟先下车却被雨留在了巷子口,他掏出《暗花》中的白手帕,轻轻地擦着,汗和雨水。自从有了情感的抚慰,曼玉的旗袍恢复了生气,圈圈点点的红蓝搭对,甘心为朝伟做了他爱吃的芝麻糊。虽然再见面依旧是油绸的旗袍,但是内心似乎不再那么狼狈。
在这次对话中,朝伟问:“如果现在还没有结婚,不知道会怎样?”曼玉若有所思:“应该会比较开心吧!”接着她说:“我真的没有想到婚姻,是这样复杂的一件事!如果一个人自己做的好就够了,但是两个人,只有自己做的好是不够的。”之后,朝伟开始写武侠小说了,邀她一起,这是一种未知的尝试。
房东的男人喝醉了酒,一群女流之辈靠打麻将消磨时间,结果却把一起写小说的他们困在一起。15件旗袍咖啡红的大花铺遍全身,在黎明时分她看准机会仓皇逃回自己的住处。牡丹花旗袍为了朝伟的小说庆祝,但她却拒绝了进一步的接触,虽然她的高跟鞋敲击出很有节奏的声音,虽然她推开了2046房门,但这次的旗袍披上了红色的外套,丰富却不妖娆。于是这个房间留下了绿色的旗袍和说说笑笑。只是当他帮她排练着揭穿老公老底的桥段时,她的旗袍用灰蓝色的花封口,显得异常冰冷。也许猜中的结果是一记耳光,也许是掩面而泣,死死地抱住那个肩膀不肯离去。
房东太太的一番话像杀威棒,让她找回了自己的界限,她刻意地不去见他,独自在窗前喝茶。黑色雕花的旗袍在Office面迎的是上司的鄙夷神情。当梁朝伟再次多雨,身边多了一个她,亮绿、粉紫的旗袍下是捉摸不定。梁朝伟走了,去了新加坡,是“那边真的缺人手”么?也许他写了小说,猜中了“她不会离开那座围城”的结果。他们都以为自己不回重蹈覆辙,然而一旦选择就真的无法回头,留言与闲话似乎切中了梁朝伟的要害。
曼玉说:“我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
朝伟说:“我自己也意味没有什么,但是也开始担心你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最好是永远都不会。”沉默良久,他说:“我知道这样不对。”
再一次相会,她说:“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他问:“你丈夫回来了。”她说:“是,我真没用。”他说:“倒不是。”他低下了头,压抑着内心奔流的情绪:“我不会再来找你了。好好守着你的丈夫。”然后,他最后一次拉起了她的手,按了按,放开,转身,离去。而她的手缓缓沿着胳膊划上来,用力地摩挲着。下一个镜头,她在他的怀中痛快地哭着,释放着。同样的TAXI,他拉起了她的手,她靠在他的肩头。“这一晚,我不想回家。”
在日本陈先生在电台给曼玉点了一首《生日快乐》的歌,然而他们却都没有心思听。同样的时钟,同样的房间,同样的门牌号2046,她穿着那件绿色的旗袍,坐在床上,拨不通的电话她吞掉了那句台词“是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给我走。”
新加坡的朝伟给邻座的食客讲那个树洞的故事:古时候,人们会上山在树上挖个洞,然后把秘密说出来,再用泥巴封上。在香港的曼玉一袭蓝色旗袍靠在他们的爱巢,拨通了那一个无言的电话。这时,“Quizas
Quizas Quizas”的拉丁歌曲慢慢地摇起,她拎起了那双错穿的拖鞋。
事隔多年,曼玉的头发不再盘起,身着金色的旗袍华贵典雅,依旧锁在围城中的她认了平淡。但故地重游带来的只能是追不回的时光与感伤。两个人默契地关照着促成相遇的房间,每次来都会驻留在对方的门口,良久。
那个时代已过去。
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
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