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东北大白话》之《跳大神》
2007-07-25 07:33阅读：
啥叫跳大神？东北人知道的清楚，南方人不见得明白，即便知道个皮毛，也是一知半解，以为左手拿着文王（周文王）鼓，右手拿着武王（周武王）鞭，披头散发地边唱边跳、胡说八道、装神弄鬼就是。其实不然，在黑龙江流域，有古老的萨满教，其崇拜万物有灵，在现实世界和超然世界间行走，实现人和神交流的叫萨满，也就是大神。跳大神实际是萨满文化的一种，和各个阶层的人都走得很近的一种封建迷信活动，很文化、很生活、很传奇。萨满跳起神来，有节奏地击鼓，模仿鹰类动作跳动旋转，满身铜铃相击有声，飘带飞扬，展示着神灵的威严和力量，也以此预测吉凶，驱邪治病，护佑苍生。
在农村，跳大神基本活动在明处，毫不顾忌，甚至谁家的牛马牲畜丢了，也要请个大神给跳一下，可能就会按照大神的指引给找到也背不住，总有瞎猫遇到死耗子的蹊跷事；在城市里活动就需要隐蔽一些，也更神秘，毕竟城市里的文明人和有文化的人多，不太相信迷信那一套，可那些从事跳大神的人却说：就靠那些文明人和有文化的人养活了。
而真正的跳大神应该是一种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文化现象，最最主要的是跳大神的人得有“神儿”在身，甭管你是狐仙、黄仙（黄鼠狼成精）还是蛇仙，有仙则灵，则师出有名，你才能给人跳，行话叫“出马”。一般传言，刚出马者还尤其地灵验，有新“仙”出马三把火的意思，时间长了，不灵了，骗术也炼得炉火纯青了，懵谁谁懵。
说到跳大神的形式，类似于现在的小品或双簧一类的文艺，有大仙儿附体能捉鬼游阴的叫大神儿。而另外负责把大神请来和送走的叫二神，也就是请神和送神的人，其布局和相声里的捧哏和逗哏的角色分配差不多。再说其内容，那就绝对的艺术了，不仅有说，还有唱。说的类似于曲艺里的对口词；唱却很像刘三姐那样的问答。整个过程分成了请神、问病、破关、送神等若干部分，程式因着鬼魔多少和受害程度而增减。内容也合辙押韵，既生活又生动，更便于记忆和流传，比如“破关”一项里就有如此好听的唱词：哎！远远来了一座关，这座关来谁来看呐！秦琼手使那书童戬，敬德手使那打将的鞭呐。曲韵悠扬，声情雅致，尤其是嗓音阴柔些的二神，把个装神弄鬼的词曲，演绎得格外地空灵和优美，再加之配上撒五谷杂粮、泼黑狗血、灌雄黄酒、刀剁脚筋等，韵味十足
，也是生活也是戏呀！
跳大神的也无一不是女人，也许是女人本来阴性，天性爱着那神仙鬼怪。二神可必是男人，多要面皮白净，能言善道，说穿了，就是一旦大神的“话”有了毛病，你得能及时接住，掉地下可不行，戏坚决不能演穿帮了。因此说：神就是一托儿，被谎言指使得打哪儿指哪儿。
胡嫂是职业跳大神的，据说身上附着狐黄蛇三仙，在圈里道行最深，被胡嫂指点过迷津的人，都喀喀竖大拇指，要是非得用语言形容，一个字：神。
胡嫂怎么个神法？得从胡嫂刚出马那年说起。那时候的胡嫂才36岁，人干练、勤快，模样也好，典型的贤妻良母。突然一天晚上，胡嫂得了病，就是个抽，满嘴白沫子还不停地说着神仙鬼怪的话。家里人懵了，急送医院，点滴、吃药，根本不见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说见到娘家妈了，其实她妈都死20多年了，可她就说她妈来了，正和她唠嗑呢！整得大伙身上直发冷，岁数小的总是回头回脑地四处踅摸，生怕鬼真的就在身边。
老人明白，告诉胡嫂丈夫，麻溜找先生吧。先生是大神的尊称，你不能当大神面说人是大神，大不敬，是当着矬子说矮话。先生在哪个村里都有，无非是谁更专业。先生来了之后，胡嫂立刻笑了，拉着先生的手，开始盘起道来。盘道也就是神仙之间交流修炼心得的另类说法。盘道一直盘到了后半夜，从来没喝过酒的胡嫂开口要了白酒，而且是一口气把一瓶的白酒给干了，就在大伙惊骇担心时，先生说话了：没事儿，那是孝敬大仙的。他的话刚撂，胡嫂长长地嘘了口气，缓过神来，一边说着浑身酸疼，一边叫着饿了，谁也看不出来胡嫂是刚喝了一斤白酒的人。
从此胡嫂出马了，那位点拨胡嫂出马的先生自叹不如地说：你家老仙可厉害呀！身上三堂仙，道行深，我照人比，差了天地。此言一出，方圆百里之内，再无能和胡嫂抗衡的大仙，因此，胡嫂家香火不断，求事看病消灾的人是络绎不绝，赶上个什么初一十五的神仙日子，排队看不上的也有的是。
胡嫂起初的跳大神是简化型的，也还没有找到好的二大神，没有搭档，老仙自然不能自己下来，那就显得不值钱了，因此，胡嫂那时的跳大神还不怎么跳，也就是简单地哆嗦几下，且主要以看病为主，她说她身上那堂蛇仙是最厉害的主儿，有好些东西罩着，不是一般的准。记得是一个五月花开的季节，村南王二领着16岁的姑娘来了，把正在园子里栽茄子的胡嫂叫到了屋里，神秘地还没等说话，胡嫂冷眼制止道：你啥也别说，你要是明白你就领走。王二听了直迷糊，更感到胡嫂的厉害。胡嫂洗了手，从香堆里捻出三炷香，又含了口白酒，噗地喷出一团酒雾，便坐到了供着大仙名号的神龛前，头发披散，四肢有节律地抖动，且越来越剧烈，还伴着一个连着一个的哈欠，只是偶尔地乜一眼惊恐的小姑娘。大约持续了三五分钟，胡嫂突然停了，眼睛放着阴冷的光芒，在八仙桌上的黄仙纸上，用朱砂笔画了一个简笔的小人儿后，沿着小人儿的脑袋，不断地排除着各个器官，当说到肚子的时候，胡嫂看见小姑娘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而且小姑娘进屋后就一直夹着腿，佝偻着腰，加上知道王二媳妇早就死了，女孩子没妈，一些长大的事都不知道。胡嫂就明白了八九不离十，对王二说：你出去吧。王二直不愣怔地出去不久，姑娘就笑逐颜开地出来了，等王二高兴地进屋给钱时问：咋回事啊！胡嫂此时已经恢复常态，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说：都是大仙的事，我也不知道。
王二不知道那是女孩必然的生理现象，却活生生地看到了胡嫂的“神”，于是王二又成了胡嫂之“神”的忠实传播者，且经常地不自觉地自豪地放大着胡嫂的灵验。
胡嫂也有失手的时候，在她被传最灵验的时候就有很多的失手，其实都被人们给善意地忽略了，你比如她说你丢的马在南边儿，可你在北边儿找到了，她会说：你到南边等，不用找它就会走到你的跟前，你何必非要跑到北边儿呢。而胡嫂最大的失手还是她远房侄媳妇的死。胡嫂有一个远房的侄子，家困难，快４０岁了才娶了个腿有残疾的媳妇，可那也是侄子的宝，尤其是怀孕以后，她侄子简直都把媳妇供了起来。转眼就到了生产，可是折腾了一天也不见动静，人疼得死去活来，明白人就催促非去县城医院不可，最次也得去乡里的医院，看来是难产。此时也不知道谁的主意，说请胡嫂给看看，说不定就是冲着谁了。胡嫂侄子也是愚昧，就找了胡嫂，经过简单的准备，于烟火缭绕下胡嫂就开始了跳大神，得说那时候胡嫂的跳大神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和规模，二大神也都配上了，各种器物、样式也都带劲。
胡嫂盘坐莲花垫上，二大神就开始了请神。二大神先是说着几句引词儿，便唱道：叫老仙儿，你听真言，人间有难你得管，所以才来把你搬……一段唱词过后，大神哈欠连天，摇头晃脑地唱道：老仙睡得香，谁在哭连天。一听人间有灾难，我是头没梳来脸没洗，快马加鞭我就下了高山呐！二大神又唱：见老仙唉，听真言，有话还要问当前，请问你修行在哪洞和哪山，办完大事我们好登门谢大仙呐！大神回唱了：问我姓来姓也有，问我名来名也全，老仙我的大号叫胡翠兰啊！
哦！原来是狐仙。
这边儿声情并茂地跳着大神，那边儿的侄媳妇已经咽了气，在胡嫂侄子震天的号啕中，胡嫂和二大神连鞋也没穿就跑了，多像那快马加鞭下高山的狐仙啊！
胡嫂跳死了侄媳妇不久，觉得在乡下呆不下去，靠着跳大神生活又习惯了，就悄悄地去了城市，起初在城市郊区，不温不火地积累着装神弄鬼的名声，渐渐地蛊惑了一些善男信女，一传十，十传百地就又有了香火。那时候的胡嫂也聪明了，又发展了一个能说会道的二大神，基本原则是：一不看病，二不算卦，专门给人消灾破关。理由是没有罗乱。
那时候胡嫂不仅仅是三堂仙，连什么白莲香功、宇宙语等全通，而且用宇宙语亲自治好了一个在广州做生意女人的病。那是一个不到３０岁的漂亮女人，突然就不说中国话了，张嘴就是嘟噜，全不是地球上的语言，而且不重复、不停地说，可以一说就一个小时，你说也是绝。得病半年无法治愈，把个生意也荒废了。突然听说了胡嫂，也是病急乱投医，连夜坐飞机就来了，一进门，就和胡嫂说起了宇宙语，两个人一说就是小半天，等到都口吐白沫，累倒炕上，才仿佛新生的一个人。于是胡嫂名声大作，远射到广州，慕名来者颇多，可胡嫂十分低调，坚决不改的就是：只消灾破关，决不算卦治病。
消灾破关就是给别人消除即将到来的灾祸和度过致命的难关。之所以选择这个，一方面是你看不到她说的任何灾难，只要你接受并配合了她的法术；另一方面不会带来任何包括人命的负面作用。在一定意义上，胡嫂的消灾破关也暗含了教导人们向善，完全是马前课，事儿发生前能规避的，让人不后悔的，即使后来什么也没发生，可他们还相信是听了老仙的话的缘故。不比算卦的马后课，把发生过的事说得贼准，也让经历的人贼后悔，肠子悔青了都不解恨，有脾气急性的，抽自己大耳瓜子，拿刀割手腕，更甚的跳了江趴了火车道的也有。
胡嫂就是看好了这一点，也预见了这一行当绝对会吸引人，客源也好。况且胡嫂和二大神的业务也实在是达到了熟能生巧的地步，咋说咋有理，怎么说怎么对人家的心思。
胡嫂很快就搬到了繁华的市中心，房子装修的也舒适，专门用做破关的房间除了当事人，外人一概没有进过。平时来了人，胡嫂也不先接待，有二大神就行，当然，二大神一看是有钱或有地位的主，总是应承一会儿就把胡嫂请出来。胡嫂基本上是闭目哈眵眼地噙着脑袋，等她抬头说话的时候，一般来说，来者都浑身发冷，生怕出了这屋，横事就会发生，于是，立刻进行破关，至于应该准备的“三牲五果”一类的东西，你都可以以现金的方式支付，胡嫂先给你到老仙那许下愿，然后回家素食三天后来正式破关。
破关了还没完，30天后难关度过，你得来应关，把破关压在香炉下的300块钱拿回去，老仙帮人不收钱。你来应关，就在香炉前磕个头就行了。好家伙，胡嫂跟观音菩萨一般，活生生的救世主。可是，自打胡嫂进城这些年，破关数千人，没一个来要那300块钱的。
用胡嫂的话说：他们完全是自愿地孝敬大仙了，也是善事啊！
据说胡嫂现在的生意忙得不行，黑天白天闲不着，对于一些草头老百姓，一般都交给二大神处理。不是副处级以上干部或经理厂长什么的，胡嫂一概不搭理，可就是这样，胡嫂也忙不过来，胡嫂也有把副处级调到正处级的想法，可是因为含金量不一样，不好一刀切，比如公检法的副处级就坚决得高看一眼。为此胡嫂疲惫地说：将来人更多，走一步说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