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洪昇说是)《立足于无知的“考证”》,作者陈熙中
2020-12-31 09:02阅读:
陈熙中:《立足于无,知的“考证”》收入陈熙中著《红楼求真录》
附梅节:《谢了,土默热红学!》
陈熙中:立足于无知的“考证”
有人连篇累牍在网上发表文章,宣称考证出《红楼梦》的原创者是写《长生殿》的洪升,并“自信对《红楼梦》成书过程的解释最周密,最能自圆其说,证据也最充分”。一连用了三个“最”字,可见这位先生自信到了何等程度!
且让我们来看一看他的考证吧。
首先,他从朱彝尊的两首诗里找到了洪升“初创《红楼梦》”的证据。一首是《酬洪升》:“金台酒坐擘
红笺,云散星离又十年。海内诗家洪玉父,禁中乐府柳屯田。梧桐夜雨词凄绝,薏苡明珠謗偶然。白发相逢岂容易,津头且缆下河船。”
朱彝尊此诗作于康熙四十年(1701),诗中“梧桐夜雨词凄绝,薏苡明珠谤偶然 ”两句,显然指的是康熙二十八年( 1689)八月间因在所谓“国恤”期间(孝懿皇后丧期)上演《长生殿》,洪升等被人以“大不敬”罪名弹劾。洪升本人被国子监除名,不得已于康熙三十年(
1691)返回故乡杭州。“薏苡明珠”用的是马援被人诬谤的典故,出自《后汉书》马援传。从康熙三十年到四十年,正好十年,故云
“云散星离又十年”。可是这位先生却别出心裁地说:“诗中‘梧桐夜雨’代指洪升的代表作《长生殿》,‘薏苡明珠’句当指洪升另一写自己遭‘谤’往事的著作《红楼梦》。此时《红楼梦》大概已经终稿,一般说来,没有终稿的作品,任何作家都不会给人看的。”
另一首是朱彝尊作于次年(1702)的《题洪上舍传奇》:“十日黄梅雨未消,破窗残烛影芭蕉。还君曲谱难终读,莫付尊前沉(按,原诗实作‘沈’)阿翘。”宋代太学分外舍、内舍和上舍,明清因以上舍为
监生的别称。洪升曾为太学生,故朱称他为 洪上舍。题洪上舍传奇,就是题洪升写的传奇。“尊前”即“樽前”
(“尊”是古代盛酒器,后来写作“樽”),古人诗词中习用语,代指酒筵上或宴饮时。如杜牧诗《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叶梦得词《水调歌头•送八舅朝请》:“空有高城危槛,缥缈当筵清唱,馀响落尊前。”沈阿
翘,唐文宗时著名艺伎,《杜阳杂编》:“
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率皆宛畅……上因令阿翘奏《凉州曲》,音韵清越,听者无不凄然。
”朱彝尊在诗中用沈阿翘借指演员。而这位先生对此诗的解释就更让人目瞪口呆了:“康熙四十一年( 1702),洪升已经五十八岁了,创作《红楼梦》已历时十三年之久,终于杀青了。
朱彝尊为洪升这部新著题了一首诗……这首诗的题目是《题洪上舍传奇》,洪上舍为
洪升无疑,‘洪上舍传奇’不会是书名,洪升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字作书名,只会是指洪升以自己的经历写成的一部书,体裁是传奇。
这部令朱彝尊不忍终读的作品,因有干涉朝廷之嫌,朱彝尊诗中叮嘱洪升‘莫付尊前沉阿翘’,‘尊前’是眼睛的意思,‘阿翘’代指女人,意思是别放在眼前给别人看,就让这本写女人的书石沉大海吧,千万不要再给你惹祸了!”看到这里,我简直怀疑自己的“尊前”出了问题:是不是我看花了眼?接着,他断定洪升把这部《红楼梦》稿本交给了曹
寅,根据是曹寅写过一首题为《读洪 昉思稗畦行卷感赠一首兼寄赵秋谷赞善》的诗:“惆怅江关白发生,断云零雁各凄清。称心
岁月荒唐过,垂老文章恐惧成。礼法谁尝轻阮籍,穷愁天亦厚虞卿。纵横捭阖人间
世,只此能消万古情。”这位先生自己连“行卷”是什么意思也没搞清,却勇于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他说:“什么是‘行卷’?就是文人行旅中携带的书籍,可以是别人的文章,也可以是自己的作品。曹寅看了‘行卷’后,说洪升‘称心岁月荒唐过,垂老著书恐惧成’。意思是洪升老之将至,在‘恐惧’中写成了一本书,书中记载的内容是自己在
‘称心岁月’的‘荒唐’生活:这本书记载了洪升自己‘礼法’‘轻阮籍’,‘穷愁’‘厚虞卿’的性格。洪升‘行卷’里的这部作品,难道不是《红楼梦》么?……”
近闻这位先生的大作已由某出版社出版,书名即题作《土默热红学》。诗曰:强拽昉思入梦幻,土君奇论天下噱。莫笑“尊前沉阿翘”,红学从此不是学!
附:
梅节:谢了,土默热红学!
受了内地朋友的怂恿,花了四十八大圆买了本新出的《土默热红学》(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下所注引文页数即该书页数)。作者据说是位学者,研究明清史半个世纪,“信奉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教书之信条,靠历史混饭,靠学生捧场;淡薄名利而名利无缺,活得还算体面滋润。”(自序)业余写点红学研究,岂料“厚积薄发”,文章一出而天下惊,“不仅中国大陆媒体愈炒愈热,美国、日本、新加坡以及中国港、澳、台之媒体也纷纷转载,各路高人评论热烈,强烈要求出书”。(自序)土默热先生俯纳舆情,在所撰文章中选出五十篇编成《土默热红学》出版。以自己的名字作标签,像“王麻子剪刀”一样,当然是出于对自己品牌的信心,当然也想藉产品使自己名垂不朽。他的高足秦轩先生预言,土默热红学是“一枚已经出膛的重磅炮弹”,将使“传统红学的几乎全部领域,来了个一锅端,一勺烩,统统横扫,全部推翻”;“土默热红学大厦”,“终于正式在中国红坛耸立起来了”。(前言)
洪升的《红楼梦》著作权被曹雪芹盗用
土默热自称是索隐派。他认为《红楼梦》是抒发“明清改朝换代兴亡感叹的作品”。这是新老索隐派蔡元培、潘重规先生等的陈词旧套,不值得花时间去讨论。他的最大突破,是考证出《红楼梦》作者是清初洪升。至于洪升的《红楼梦》怎么会落到北京曹雪芹之手,被他一回回抄出来拿去换“烧鸭南酒”吃,(P499)则颇为曲折离奇。土默热的故事是这样的:
洪升和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私交甚笃。在六十岁那年,应曹寅约请,带着《红楼梦》手稿“行卷”来到南京织造府,在这里畅演了三天《长生殿》。曹寅看了洪升的“行卷”后,大受感动,答应为老朋友的作品出版“问世”,有曹寅《赠洪昉思》诗为证。洪升归途中酒醉落水而死,手稿从此落在曹家。曹寅没有完成老朋友的心愿也病死了,后来曹家被抄,举家返回北京。一个甲子后,曹雪芹翻出了洪升的手稿,阅读之下感到与自己家事迹类似,产生共鸣,于是开始五次“披阅增删”,传抄问世。(P25)
《土默热红学》曾六、七次全文引用曹寅《赠洪昉思》,作为洪升创作《红楼梦》、手稿流落曹家的铁证:
惆怅江关白发生,断云零雁各凄清。
称心岁月荒唐过,垂老著书恐惧成。
礼法谁曾轻阮籍,穷愁天亦厚虞卿。
纵横捭阖人问世,只此能消万古情。(P18、527)
怪不得土默热这么“热”,原来他发现《红楼梦》的真正作者!
自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发表,红学界和文史界逐渐接受“《红楼梦》前八十回为曹雪芹所作”的结论。这有早期脂评及永忠、明义等人的题红诗为证,秦轩先生说是“约定俗成”,是无知妄说。但胡适的另一个结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则随着众多曹家史料的发现而受到怀疑。曹雪芹出生时,曹家荣景已逝,不久又被抄家,他没有享受过贾宝玉那样的生活,不具备创作《红楼梦》的条件。有些“自叙传”说的信奉者要发掘《红楼梦》的“原创作者”,黄且、戴不凡、吴世昌诸先生文革中就开始找寻“石兄”,企图为漏洞百出的“自叙传”说补锅。有人还找上苏州李家、丰润曹家。但三十年来并无所获。戴不凡曾找了个没面目、有姓无名、“生平待详”的“曹”,好像复制人,为红学界所拒。现在土默热居然在杭州找到了,有鼻子有眼,原来就是鼎鼎大名的洪升,《长生殿》的作者!“曹雪芹的在《红楼梦》身上欺世盗名的恶劣手法,使洪升的著作权被盗用了二百多年,应该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悲剧。”(P531)土默热先生终于把这个案翻过来了,“彻底颠覆”了“曹家店”。(前言)
我一边看一边冒冷汗。《楝亭集》我也看过,怎么就一点看不出《红楼梦》著作权的窃夺呢?我之不学固不足论,怎么蔡元培、胡适之、潘重规、王利器等老先生对曹家史料字字爬梳,句句勾稽,竟也瞧不出来,这是怎么说?我赶快从书堆中把上海古籍影印本《楝亭集》找出来。《楝亭诗钞卷四》有这首诗:
《读洪昉思稗畦行卷感赠一首兼寄赵秋谷赞善》
惆怅江关白发生,断云零雁各凄清。
称心岁月荒唐过,垂老文章恐惧成。
礼法谁尝轻阮籍,穷愁天亦厚虞卿。
纵横捭阖人间世,只此能消万古情。[1]
土默热做手脚删改曹寅原诗
开始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土默热的引诗和曹寅原诗有这么多异文,而且关系重大:
土默热删改了曹寅原诗的诗题“读洪昉思稗畦行卷感赠一首兼寄赵秋谷赞善”。土默热不断声诉,洪升赴江宁带去一“行卷”,这个“行卷”就是《红楼梦》原稿。但曹寅的诗题,讲的明明白白,洪升带去的是“稗畦行卷”,他读的也是“稗畦行卷”。“稗畦”是洪升诗集名字,亦兼以为号,怎么变成《红楼梦》“行卷”呢?土默热删改诗题,看来是要掩盖某些内容不想让读者知道。
第一,这首诗虽是“感赠”洪昉思,亦“兼寄”同案的另一位朋友赵执信。这很重要。俗语说,“六耳不同谋”,说明曹诗并非谣言秘语,更无私下承诺;说明洪升带去的是“稗畦行卷”,不是“百万字”的《红楼梦》初稿。赵秋谷是二人朋友,等于是见证人。现在土默热将原题砍去,改《赠洪昉思》,三人变俩,两人官司,土默热
“砌生猪肉”, 咬定曹寅收了洪升的《红楼梦》行卷,曹寅很难辩白清楚。
第二,颔联“称心岁月荒唐过,垂老文章恐惧成”,洪升年轻见逐于父母,中年见逐于君上,在国子监蹲了二十多年,不得一第,却去写院本打戏,曹寅指为“荒唐”,是原则性批评。[2]但晚年戒慎戒惧,一归于正,文章有成,不负此生,替他讲了好话。“文章”此处指诗文。韩愈《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3]与诗题“读稗畦行卷”扣紧,与上联之“称心岁月”对仗。土默热把“文章”改为“著书”。“著书”自不能解释为做诗,联系“恐惧成”,就可引申为晚年秘密写书——创作眷怀胜国的《红楼梦》。土默热心思缜密,似不经意就完成了移花接木、掉包插赃的准备功夫。
第三,土默热把“纵横捭阖人间世”改为“纵横捭阖人问世”,当众对曹寅施暴。曹寅末两句诗表达的意思是,文人无权无勇,在现实生活中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在文化艺术领域,才人笔底,傀儡场头,却可施展自己的抱负。挥斥古今,激扬清浊,写儿女之情,述家国之恫,此亦足抒发我辈之胸襟怀抱,而洪升做到了。但土默热不管原诗的意思、不管平仄和词语结构,改“人间世”为“人问世”。指“纵横捭阖人”为曹寅,“问世”为曹寅答应资助《红楼梦》出版,“用来表达我们之间的万古深情”。(P527)在土默热导演下,《红楼梦》“行卷”也就留在江宁曹寅处。曹寅交友不慎,祸延子孙,曹雪芹“十年辛苦”创作的成果,眼看就被转账到洪升名下。
严格说,土默热自称索隐,其实是做案。我所以把他的手法和步骤详细介绍出来,是让读者明白他的“红学大厦”是用什么料和怎么样砌起来的。红学是当代显学,趋者若鹜。有些人急于上位,哄抬造势,不择手段。他们视红海为名利渊薮,却不知风高浪急,随时可以没顶。马克吐温说过,因为大家意见不一致,才有赌马。我们也可以说,因为大家对《红楼梦》意见不一致,才有红学。红学千门万户,共识甚少,是非多多。有考证派,有阐释派,各有地盘又互相瞧不上。但不论什么派,有一条行规必须遵守,就是不得作伪。红坛自可吹牛拍马,考证尽可“风马牛”,阐释“指鹿为马”(这仍属学术范围),但不能“造马”。如果你把鹿角锯掉,装上一条大尾巴,拍成照片,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你发现马的新品种,这就是“造马”,构成欺诈罪。红学如允许“造马”,红学就变成“哄学”。土默热也真够大胆,可能还是个法盲。他篡改人家祖父的原诗,又据改诗进行“合理推论”,要定人家孙子“盗用”(红楼梦)著作权之罪,青天白日,这不成了和尚打伞!幸亏曹寅已死,否则反控他盗改文书、栽赃诬陷,土默热先生不仅做不成什么红学家,恐怕要洗干净屁股准备坐牢。
读不懂朱彝尊诗,活活溺毙沈阿翘
洪升赴江宁并无带去《红楼梦》行卷,是土默热企图用洪升的“稗畦行卷”掉包,隔代谋夺曹雪芹的作品《红楼梦》。我们当然也就对洪升曾否创作《红楼梦》深感怀疑。土默热三番五次拍胸口保证:洪升写《红楼梦》绝对没有问题,“最有说服力的直接证据是”,(P65)洪升的好友朱彝尊在康熙四十一年,即洪升去江宁前两年,曾经看过他的《红楼梦》初稿。有诗为证:朱彝尊《题洪上舍传奇》
十日黄梅雨未消,破窗残竹影芭蕉;
还君曲谱难终读,莫付尊前沈阿翘。(P65、479)
《土默热红学》的编者秦轩说他“老师擅长各种文体”,“阐释如舌灿莲花,香飘天际;推理如水银泻地,透彻明晰”;“辩驳如暴雨狂风,摧枯拉朽”。(前言)但土默热建立他的“红学大厦”,更喜欢引用前人的诗词,可能因为“诗无达诂”,便于附会。不过,他似乎并不懂旧体诗的格律和平仄,否则他不会把曹寅对仗、合平仄的诗句改得不对仗、不合平仄,“垂老文章(平仄平平)”改“垂老著书”(平仄仄平),三音节“纵横/捭阖/人间世”改两音节“纵横捭阖人/问世”。也因此,他解诗常令人解颐。曹寅诗“惆怅江关白发生”,他从“江关”联想到海关如现在的“南京关”,解释为“洪升抵达南京,曹寅亲自到江边去迎接”。(P510)按照他的设想,曹寅大概还帮他办了通关免检手续,因为据他考证,洪升带的“红楼梦”书稿“上百万字”,“有三五千页”。(P511)“礼法谁曾(尝)轻阮籍,穷愁天亦厚虞卿”,谓“洪升的性格比阮籍还要轻蔑礼法,比虞卿得到的朋友帮助还多”。(P527)他解读《题洪上舍传奇》尤妙,为了不影响大家的阅读兴趣,现在原汁原味地端出来让读者欣赏:
(康熙)四十一年……初春,洪升创作的《红楼梦》初稿终于杀青了。时值朱彝尊来杭,洪升把初稿拿给朱彝尊看,朱彝尊作了《题洪上舍传奇》诗记叙此事。“洪上舍”者,洪升也;洪上舍所作的传奇,就是洪升以自己“亲历亲闻”所作的传奇。朱彝尊诗中说,此传奇内容过于悲伤,令人“不忍终读”,他劝洪升把此书“莫付尊前”,就是别拿到眼前,避免像《长生殿》那样惹祸。最好是“沈阿翘”,即让你的关于女人的故事最好“藏之深山,投之水火”。此《洪上舍传奇》应是《红楼梦》的初稿。(P231)
土默热在网页上有一段解释,可供参考:
(洪上舍传奇)这部令朱彝尊不忍终读的作品,因有干涉朝廷之嫌,朱彝尊诗中叮嘱洪升“莫付尊前沈阿翘”。“尊前”是眼睛的意思,“阿翘”代指女人。意思是别放在眼前给别人看。就让这本写女人的书石沉大海吧,千万不要再给你惹祸了。[4]
土默热根本就读不懂这句诗。“沈阿翘”是唐文宗时宫女,擅舞《河满子》,“调声风态,率皆宛畅”。见苏鹗《杜阳雑编》卷中。土默热将“沈”作“沉”,将阿翘投之海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