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凤头、猪肚、豹尾——“读美文、学作文”系列之十
2020-04-25 08:16阅读:
杨木根名师工作室写作专题理论研讨20200323
《背影》:凤头、猪肚、豹尾
——“读美文、学作文”系列之十
余映潮
说明:本学习内容适用于叙事写人的作文。
古人常用“凤头、猪肚、豹尾”来形容写作,意思是开头要精彩亮丽,中间要充实丰富,结尾要响亮有力。小到学习生活,大到事业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以此为话题,谈谈你自己的见解或者经历,写一篇800字左右的文章,题目自拟。
这是2005年江苏省的高考作文题。
这个作文题对“凤头、猪肚、豹尾”的写作技法进行了简单的解释。其实人们对此还有很多的解释。如:有人说,这指的是文章开头要俊秀、挺拔,笔墨要清晰、精练、奇俏;中间部分要充实饱满;结尾部分应简洁明快,富有余韵
FONT>“凤头、猪肚、豹尾”既是对文章结构方面的要求,也是对内容表达方面的要求。在叙事写人的作品中,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是表现“凤头、猪肚、豹尾”写作技法的精彩范本。
我们先来看它的开头部分: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第一自然段起笔陡峭,开门见山,直接抒情。既表达了对父亲的思念,又为全文定下感情的基调,同时鲜明地点出全文核心内容,突出了“背影”。“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一句内含悬念,引人注目。
第二、三段宕开一笔,写家境。这一笔极为重要,它把“背影”的故事置于大不幸的家庭背景中,笼罩在哀伤的氛围之中,对“背影”的故事起着非常有力的烘托作用——在祸不单行、阴云笼罩、哀愁焦虑的日子里,父亲对“我”的爱是多么感人。
这样的开头简明朴素,笔下含情,内涵丰富,显出超拔气象,当得起“凤头”之说。
再看文中着力写“背影”的一段: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这一段中的事件是全文的中心内容——“父亲买橘”。“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是全文关键的一句,全文的焦点就是这个“背影”。作者层次分明、语言朴素、情感深沉地描写了父亲的背影。那布帽、布马褂、布棉袍,表现了父亲家庭败落、生活贫困的境遇;那蹒跚的步态,那探身、攀手、缩脚、倾身等一系列动作,形象地描绘了父亲的费劲吃力;那“心里很轻松似的”的动作,表现了父亲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劳累的细心;那叮嘱的话语,表现了父亲的关怀备至;那流泪、又流泪的叙述,则表现着作者内心非常复杂的情意。总之,这一段处处都表现了父亲深挚的爱,处处都表现了作者的感动之情。
中间这一部分,内容饱满、丰富、充实,符合“猪肚”之说。
最后让我们看看文章的结尾段: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这一段在全文中起着非常重要的表达作用。文中一方面继续表现“家境”的不好,强化感情,一方面表达“我”因父亲“忘却我的不好”而深沉的愧疚之情,深化感情。特别是父亲说自己“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所暗含的悲凉慨叹很有分量,迸发出极强的情感力量。文章虽然结束了,但文章中复杂强烈的情感,依然冲击着读者,父亲的“背影”清晰地定格在人们脑海里,令人回味。有专家评论说,这一段,是《背影》这篇文章的“收穴之处”,“隐藏着《背影》之所以‘好’的最大秘密”,是文中“不露真容”的“豹尾”。
钟美庄【阅读手记】
“凤头、猪肚、豹尾”这一形象的说法,包含了人们对文章结构、内容方面的美好期待。它指出了好文章的开头应该精巧亮丽,中间要充实丰富,结尾要响亮有力。
余老师结合朱自清经典散文《背影》一文为学生作了具体的分析阐述,让学生更明确所谓的“凤头、猪肚、豹尾”应该具备的要求。
那么,在写作过程中,尤其是考场作文中,我们该如何指导去实现这一主张呢?结合本文的学习及本人教学的一些实践,本人浅谈几点看法。
先说凤头。要小巧,先得控制字数,50字左右;要精致,运用修辞,如引用诗词格言,运用比喻、拟人;要扣题,要抓住题目中的关键词来写;要吸睛,如运用设问,运用设置悬念法来抓住读者的心,增加作品的可读性。
再说猪肚。要容量大,字数得500字以上,不少于三个自然段。就叙事写人类文章而言:叙事要写清过程,情节要有起伏;写人要多手法、多角度描写;要有特写镜头,有细节刻画,要运用对比、烘托、欲扬先抑等手法去表现人物,表现中心。从而真正使文章主体充实饱满。
最后说豹尾。要短小,字数也不宜多,50字左右;要点题,要关注标题与开头,要呼应,话题从哪起,要在哪收;要有力,要升华,要能以小见大、由表及里、由点到面、由浅入深地去表现文章的主旨。
余晓雪【阅读手记】
文章要“凤头、猪肚、豹尾”——在写作教学中我们常跟学生提起,实现这样文章的很重要的一种写作方法就是详略得当。举朱自清的《背影》来说,文章中最重要的、也是最能表现父子之爱主题的就是父亲的三个背影,因此作者在文中对此部分下了浓墨重笔,详写了这部分;而对于送别的背景介绍、送别后的一些事件,则选择了略写。在这样详略有序的写作安排之下,文章就变得结构精巧、重点突出起来,完全实现了“凤头、猪肚、豹尾”的结构特征。
刘丽娟【阅读手记】
余老师以《背影》为例为我们展现了写人记事类作文中“凤头、猪肚、豹尾”的妙处,很有借鉴意义。在我看来,要做到“凤头、猪肚、豹尾”,平时指导学生写作,尤其是考场作文,应该强调这些基本要求:
1、“凤头”宜精,忌啰嗦,避免东拉西扯,尽量控制在三行以内,引出下文;
2、“猪肚”宜实,根据中心剪裁,注重详略安排,必须有几处突出主题的细节;
3、“豹尾”宜深,适当地画龙点睛,深化主题,或余韵徐歇、令人回味。
若能如此,一篇比较规范的记叙文也就成型了。
林宜臻【阅读手记】
“凤头、猪肚、豹尾”也称“六字法”,从元代陶宗仪开始,文论家也多用这六字来评论诗文写作,足见“六字法”这一写作技巧的长久魅力。
学生时代,“六字法”受教于老师,现在为师,又传授于学生。教学中,个人也常用三字来概括讲解,即“靓”“丰”“力”。“靓”为精彩靓丽,写人叙事的开头写法很多,并非辞藻华丽才称得上“凤头”,开门见山、引用诗文、设置悬念、环境渲染等凡符合行文需要的都可以为“凤头”,甚至平铺直叙也是一种美。“丰”为充实丰满,把“表现人事”的内容写得饱满既是叙述事件的过程,也是情感的渲染铺垫,这一内容如果表达不够,结尾的情感就显得突兀了。如果能做到一波三者,跌宕自然,将大大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力”即响亮有力,表达的“点示意义”或情感或影响收束有力,结构清晰,内容照应,情感上能强烈地唤起读者的共鸣。
如果学生能在写人叙事文章中运用好这一写法技巧,多阅读精美文章,多注重积累词汇,多观察身边生活,结合自己实际,或许就离“让写作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境界不远了。
江丽婷【阅读手记】
俗话说文章在骨不在皮,好的文章就像建筑一样,再华丽的语言也无法掩盖结构上的失误。一篇好的文章要做到开头像凤头,短小精美。中间像猪肚,内容充实。结尾像豹尾,简洁活力。这就要求学生在构思结构上下一定的功夫,结构构思可根据以下几种方法:
1.明确文章的写作思路。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要想让人看明白,一定要条理清晰,要理清文章的思路。思路就是思考的线路,给文章布局,首先要考虑顺着一定的思考线路。
2.安排详略得当,充分表达主题。详略得当是作文一大重点,应该详写之处如果不详,就不能够突出要表达的中心主旨;应该略写的地方省略不得当的话,会让人感到冗长枯燥。详写就是要把最能表现中心主旨的材料写详细,写突出,写具体。而略写是把跟中心思想有些关联但又不是重点内容的材料写得简洁明了。
3.形式要创新,使文章生机勃勃。首先,要巧妙地使用题记,明确文章的主旨,设立悬念。其次,要把后记精彩地补充完整,这样就可以使文章的情节充实、完整,又可以深化文章的主题。
陈增忠[阅读手记]
“凤头、猪肚、豹尾',亦称'六字法”,是古人对文章的艺术审美要求:既有结构方面的,也有内容表达方面的。
“六字法'体现了谋篇布局的结构美。有开头、有主体、有结尾,结构完整;开头、结尾短而小,主体长而实,三部分比例分配合理。
“六字法'体现了内容构思的精妙美。开头讲究笔法,巧妙入题,如凤凰之头,靓丽吸睛;主体内容注重写法,围绕主旨精选材料,多角度多手法,写具体写细致,如猪之腰身,饱满圆实;结尾顺文脉而止,如豹之尾,掷地有声、干劲有力。
“六字法'体现了语言表达的言辞美。开头语言简洁凝练,工巧精致;主体语言或简明朴素,或准确严密,或形象生动,或清新典雅,或灵动多样,不一而足;结尾语言言简意深,含蓄有味。
写文章,一要有思想,二要有美感。“有思无美则枯,有美无思则浮。”“六字法'体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
管辉明【阅读手记】
“凤头猪肚豹尾”的说法可谓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路了,可以是文章结构安排,可以是情节内容设计(你看一些好剧莫不是精心安排),也可以是人生历程的美好期许。谁都知道出名要趁早,中年事业有成家财万贯名利双收,晚年还有余威。
回到章法上来,正因为这是最底层的章法设计是最原始的表达模式,要想依此模式出新,还得结合自己的特点做些改进。就是作一点填加,比如,凤头要怎么样才美?排比?设问?开门见山?托物起兴?
猪肚呢,并列式?递进式?变奏式?复奏式?
豹尾呢,直抒胸臆?卒章显志?顺势收尾?戛然而止?
以此为基点,发散出去,优化组合,让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最佳组合拳……
陈 琦【阅读手记】
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写道:“乔吉博学多能,以乐府称,尝云:‘作乐府亦有法,曰凤头、猪肚、豹尾六字是也。’大致起要美丽,中要浩荡,结要响亮。尤贵在首尾贯穿,意思清新。苟能若是,斯可以言乐府矣。”如今这“六字法”被广泛运用到我们的写作当中。
好文章始于颜值。这就好比颜值高的人往往能引人注目,给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文章亦如是,一篇文章的开头往往奠定了这篇文章在读者心目中的伊始地位。王勃在写《滕王阁序》时,开头一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便让本不屑一顾的都督阎公立马安排人谱序。所以,文章的开头要像凤头一样精巧俊美,让人眼前一亮,这样才会激发读者对下文的期待。我们可以运用开门见山法,也可以采用巧设悬念法......但无论用哪种方法,都切忌啰嗦。倘若我们开篇写了六七行的排比,虽辞趣翩翩,却迟迟不能进入主题,就会使人失去读下去的耐心,那即使后文再好也是枉然。
好文章惊于才华。颜值给人留下的印象是短暂的,从前的邓丽君、张国荣,现在的央视四子、易烊千玺,他们能一直吸引大批的人的喜欢,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俊俏的脸蛋,更是因为他们满腹才华。文章的中间部分是文章的主体,大约占文章总长度的四分之三,我们要尽量用详细的叙述、细腻的描写、优美的修辞等不断充实它,让它成为丰满的猪肚,承载着出众的才华,进而使文章拥有迷人的魅力,不断散发诱人的芬芳。
好文章终于人品。我们能被一个人完全折服,在于他的思想品行能传递出的正能量,引起我们在思想情感上的认同和共鸣。好文章要善始善终,文章的结尾要如同扬起的豹尾一般潇洒利落。我们不仅要做到照应开头、总结全文,还要卒章显志,用精练简明的语句抒发深切动人的感情,升华主题。
头靓尾翘肚饱满,凤头、猪肚、豹尾,三者合一,威力无穷。
杨木根【阅读手记】
古代不少学者对文章谋篇布局提出了形象的理论见地。元代文人乔梦符谈及“乐府”的章法时的“凤头”、“猪肚”、“豹尾”及明代学者谢榛《四溟诗话》:“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余。”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两则论述显然是异曲同工,主要针对诗词章法。其实,任何文章都应重视谋篇布局行文合理的安排设计。如,人们常常提及的“起—承—转—合”式也便是一例。
但问题是不同文体,不同文章的“凤头”、“猪肚”、“豹尾”也不尽相同。此仅为比喻式笼统说法,却不是文学原理的精准论述,更不可不辨析文理标准就奉为圭臬,否则会有东施效颦的危险。正如余映潮老师提及朱自清《背影》一文开篇: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这样的开头,简洁,直白,但不以精美取巧夺人之目,更无半点煽情造作之感。可正是这朴素直白式的陈述,恰恰更细微地表达父子之间微妙且不可言说的复杂情感。
再如: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是鲁迅先生在1924年9月所作《秋夜》的开篇。这段开头简洁,奇俊,颇耐人寻味却又不同寻常的韵味,这绝不是“精巧美丽”所能包容的。
据说宋代大文豪欧阳修写《醉翁亭记》,就开篇几字竟改了二十余稿,终定“环滁皆山也”开篇。我想,大凡伟大的作家,无论尺幅之作还是巨制鸿篇,都极重视文章的起笔与收尾的表达效果。当代著名作家路遥创作札记《早晨从中午开始》真实纪录《平凡的世界》创作开篇时的艰辛:
现在,动笔之前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从什么地方开头呢?
真是奇妙!最后一个问题竟然是关于“开头”。万事开头难,写作亦如此。这是一交一响乐的第一组音符,它将决定整个旋律的展开。长卷作品所谓的“开头”,照我的理解,主要是解决人物“出场”的问题。
在我阅读过的长篇作品中,有的很高明,有的很笨拙。最差劲的是那种“介绍”式的出场方法。人物被作者被动地介绍给读者。这种介绍是简历性的,抽象的,作者像一堵墙横在读者与人物之间,变为纯粹的“报幕员”,而且介绍一个人物的时候,其它人物都被搁置起来。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也得由作者一交一待。等读者看完这些冗长的人物简历表,也就厌烦了。
实际上,所有高明的“出场”都应该在情节的运动之中。
读者一开始就应该进入“剧情”,人物的“亮相”和人物关系的一交一
织应该是自然的,似乎不是专意安排的,读者在艺术欣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接受了这一切。作者一开始就应该躲在人物的背后,躲在舞台的幕后,让人物一无遮拦地直接走向读者,和他们融为一体。
但是,在一部将有近百个人物的长卷中,所有的人物是应该尽可能早地出现呢?还是要将某些人物的出场压在后面?
我的导师柳青似乎说过,人物应该慢慢出场。但我有不完全相同的看法。比如《创业史》里和孙水嘴(孙志明)同样重要的人物杨油嘴(杨加喜)第二部才第一次露面,显然没有足够的“长度”来完成这个人物。与此相联系的问题,如此重要的角以,在第一部蝓蟆滩风起云涌的社会生活中,此人干什么去了?这个人物的出现过于唐突。
在我看来,在长卷作品中,所有的人物应该尽可能早地出场,以便有足够的长度完成他们。尤其是一些次要人物,如果早一点出现,你随时都可以东鳞西爪地表现他们,尽管在每个局部他们仅仅都能只闪现一下,到全书结束,他们就可能成为丰富而完整的形象。除过一些主要的角色,大部分人物都是靠点点滴滴的描写来完成的。让他们早点出现,就可能多一些丰满。
怎样在尽可能少的篇幅中使尽可能多的人物出场呢?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必须找到一种情节的契机。
我为此整整苦恼了一个冬天,在全书的构思完成之后,从哪里切入是十分困难的。
某一天半夜,我突然在床上想到了一个办法,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拉亮灯,只在床
头边的纸上写了三个字:老鼠药。
…… ……
开头。
这是真正的开头。写什么?怎么写?第一章,第一自然段,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一切都是神圣的,似乎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而令人难以选择,令人战战兢兢。
实际上,它也是真正重要的是,它将奠定全书的倒述基调和语音节奏。它将限制你,也将为你铺展道路。一切诗情都尽量调动起来,以便一开始就能创造奇迹,词汇象雨点般落在纸上。
可是一页未完,就觉得满篇都是张牙舞爪。
立刻撕掉重来。
新换了一副哲学家的面孔。似乎令人震惊。但一页未完,却以感动可笑和蹩脚。眼看一天已经完结,除过纸篓撕下一堆废纸,仍然是一片空白。真想抱头痛哭一场。你是这样地无能,竟然连头都开不了,还准备定一部多卷体的长篇小说呢!
晚是上躺在孤寂的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开始真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能胜任如此巨大的工作。
完全可能有自不量力!你是谁?你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写了一点作品的普通作家,怎么敢妄图从事这种世大的事业?
许多作家可能是明智的,一篇作品有了影响,就乘势写些力所能及的作品,以巩固自己的知名度,这也许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而你却几年来一直执迷不悟,为实现一种少年时的狂想就敢做这件不切实际的事。少年时,还梦想着当宇航员,到太空去知捉一个“外星人”,难道也可将如此荒唐的想法付诸实施?你不成了当代的唐·吉诃德?
迷糊几个小时醒来,已是日上中天——说明天亮以后才睡着的。再一次坐在那片空白面前。强迫自己重新进入阵地。反悔的情绪消失了。想想看,你已经为此而准备了近三年,绝不可能连一个字也不写就算完结;如果这样,那就是一个世界级的笑话。
又一天结束了。
除过又增加了一堆揉皱的为纸处,眼前仍然没有一个字。第三天重蹈覆辙。三天以后,竟然仍是一片空白。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开始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圈圈走,走,走,像磨道的一头驴。从高烧似的激烈一直走到满头热汗变为冰凉。冰凉的汗水使燃烧的思索冷静了下来。冷静在这种时候可以使人起死回生。冷静地想一想,三天的失败主要在于思想太勇猛,以致一开始就想吼雷打闪。其实,这么大规模的作品,哪个高手在开头就大做文章?瞧瞧大师们,他们一开始的叙述是多么平静。只有平庸之辈才在开头就堆满华丽。记着列夫·托尔斯泰的话,艺术的打击力量应该放在后面。这应该是一个原则。为什么中国当代的许多长扁小说都是虎头蛇尾?道理应于此。这样看来,不仅开头要平静地进入,就是全书的总布局也应该按这个原则来。三部书,应该逐渐起伏,应该一浪高过一浪地前进。
黑暗中似有一道光亮露出。现在,平静地坐下来。于是,顺利地开始了。
为了纪念这不同寻常的三天,将全书开头的第一自然段重录于后——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己快到凉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不要过去,但那真正温一暖的春天还远远地没有到来。
苦心孤诣,艰辛无比,《平凡的世界》这宏伟巨作才在我们面前缓缓地展开。因此,当读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开头——
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马孔多是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庄,一座座土房都盖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着遍布石头的河床流去,河里的石头光滑、洁白,活象史前的巨蛋。
我发现这平缓客观的叙述暗藏着事物背后的宏伟阔大,过去、现在、将来时空交叠,缓缓地牵引出事情的原委。
文章的收尾一样是作者的匠心所在,这所谓的“豹尾”也不是简单的“有力”所能括揽的。因为,有的文章收尾富含哲理,如鲁迅《故乡》;有的文章收尾直抒胸臆,如茅盾《白杨礼赞》;有的文章收尾含而不露,如宗璞《紫藤萝瀑布》……
因此,无论“凤头”也好,“豹尾”也罢,不能简单的“精美”或“有力”就罢了,或是单纯追求局部的完美精巧。倘若忽视文章的整体,不从文章整体考虑,忽视语体文风系统,不在乎文脉意蕴贯通,就会有虎头蛇尾,或猪头鼠尾的危险。
总之,文章的谋篇布局应立足整体,文意统一,文脉一致,言语协调,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考虑如何更好的表现“凤头”、“猪肚”、“豹尾”才有实际意义,文章才可能形神兼备,文质兼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