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解读与教学
2013-03-27 19:27阅读：
徐江：《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解读与教学
徐江，南开大学文学院写作课教师，现已退休。
徐江老师热爱语文教育，积极关注中学语文教学的发展。他以论文《中学语文无效教学批判》开篇介入中学语文教学，写了许多批判性的文章。
在“思痛”性批判的同时，他也着力建构新的教学理念。2009年6月，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新课程议论文写作实验教本》，这是他与安徽桐城及厦门集美等中学的语文教师合作的研究成果。该书提出了关于议论文的全新理念，从新的角度指导学生的议论文写作。目前，他正在与北京工业大学附中等中学的教师合作攻关，进行“记叙性文本新思维解读框架系统”课题的探究工作。
不得文道语文教学必失文道
徐 江
“不得文道语文教学必失道”这个判断本身不是深奥的理论问题，而导致这一结果、这一现实的原因，却牵涉很广泛的理论问题，本文无法一一尽述。但是，我可以在这里较为清楚地就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文的解读，来分析人们是如何失文道，为什么如此失文道。
我之所以特意选择《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一文本作为本次专题的解读对象，就是因为人们对这篇文章的解读表现出来的错误太典型了。在这里我看到的是“语文精神”的缺失，教育责任的缺失。
何以为据？
请看人教版《教师教学用书》此文有关练习题的答案：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阐述的主要观点是什么？为什么说这一观点是孟子“仁政”主张的具体体现？
主要观点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在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要素当中，孟子认为人和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要赢得民心，赢得民心的前提是“得道”，而这个“道”就是他一贯主张的“仁政”。所以，孟子从“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说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实际上就是在说明他的“仁政”主张。（《教师教学用书》，同上，第155页）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是主要观点，但这个观点不是孟子“仁政”思想的具体体现。“天时”、“地利”、“人和”这是人们实际生活中做事情取得成功要关注的三个因素，而这三个因素的价值比较中，孟子注重的是行动者与行动者之间的
心态问题，所谓“人和”就是人心齐，意志坚，热情高。有这样的现实社会条件，那么，行动者就容易做成事情。孟子是在阐述这种人与人的关系较其他另两个因素——“天时”、“地利”——在做事过程中的价值比较关系，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和”。整个论点不是“仁政”的“具体体现”，甚至可以说“天时”、“地利”与“仁政”没有联系，但“天时不如地利”是整个论点的一个组成部分。当然，从君王治理国家这一事看，强调“人和”虽然和“仁政”有关系，但它也不是“仁政”的体现。
读这一段文章，孟子是以战喻意。战争是国家大事，以战喻意，自然就涉及到“人和”与“仁政”的关系。但我们要从更为宽广的角度来理解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一思想，它不仅仅只指向“仁政”，而且还指向孟子在对整个社会问题的判断中，高度重视人与人的和谐关系。不仅仅是君王治理国家，包括普通民众也应有这样的思想，要以“人和”为要，为上。片面强调孟子的“仁政”思想，那就降低了这一观点的普适价值。
教参的编辑之所以把“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视为“仁政”的体现，主要原因应是“知人论世”解读理论的机械套用。
人们解读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篇短文，普遍感到讲不清的段落就是最后一段：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大家不懂得这一段在全篇中起什么作用，他们以为“三里之城”和“城非不高也”两段已经完成了“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论证。所以，人们不能认识后边再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与前边两段是什么关系。其实，这是论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比较关系中的最高一境“人和”的作用。把畅言“人和”之无敌，突出“人和为贵，贵于天地”的论证误为全篇的“结论”，这样就混淆了全篇的论证关系。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解读
徐 江
一、文本篇式——总冒分说
所谓“篇式”，就是文章谋篇的格局样式，也可以说是文章的结构。
所谓“总冒分说”，也可以说是“总冒分承”、“总提分应”。总，统领的意思。冒，就是帽子。分，与总相对，将论题分成若干部分。说，阐述。因为“总冒”较“总提”形象、通俗，“分说”较“分承”、“分应”通俗，所以，我在这里选择“总冒分说”这一概念作为对篇式的概括。“总冒分说”可以说是议论文一个非常实用、非常普遍的立篇样式，其好处是文章神气清，脉络明，便于操作。
文章开端就把论点——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摆在前面，作为总冒，统领全篇。
然后分三段论说以应之：首段解“天时不如地利”；次段诠“地利不如人和”；三段专言“人和”而断之以“得道多助”，“战必胜”。三段即三层，一层紧一层，呈逐层升级状。
后面的分说文字虽然是三层，但都集中在一个角度，即以战喻意。所谓“以战喻意”，不是以战作比喻，而是以战争为例讲道理，开导人，让人们接受论者的思想。
二、文本思维轨迹——因果思维
1.天时不如地利
该段文字以攻城者的一般现象为例。这里讲的现象并不是具体的战例，而是某些战例现象的概括叙述。在这一类战争现象中，人们看到攻城者虽然“得天时”，“然而不胜者”，其原因就是“天时不如地利”。这是以果求因。
2.地利不如人和
该段文字以守城者的一般现象为例。这里的现象也不是具体的战例，而是某些战例现象的概括叙述。在这一类战争现象中，人们看到有那么好的守城条件——城高、池深、兵利、革坚、米多，但守者弃城而去，其原因是守者无与城共存亡之意志，人心不齐。这是从反面讲人和的重要性。人不和是守城者失败的原因。这也是以果求因。
3.人和则战必胜
这仍然是以战喻意。
在这一段中，孟子先泛论域民不以“封疆”，固国不以“山溪”，威天下不以“兵革”，实际上在暗说“域民”、“固国”、“威天下”应该靠什么，凭什么。那就是“人和”。这是承上段“人和”专论其重要性。“人和”是一种社会事实，但这种事实的求得则靠“和人”之道。行“和人”之道才能得“人和”之实。这层意思是不言自明的。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中的“道”即“和人”之道，得之行之多助，“多助”就是“人和”，但“多助”、“人和”不是“道”。以“多助”攻“寡助”，战必胜之，是在论“多助”或者说是论“人和”在战争中的意义、作用，以“多助”即“人和”为条件、为前提，去推断战争的结果——“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这是很明显的推断口气。所以，这一部分不是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而是论“人和”的必要，是论证中心论点。对此，许多人没有看懂，不知道这是从正面以战喻意。这段文字同前两段反面论证构成呼应，是在说“人和”的重要。
三、句型赏析
1.递句
所谓递句，蝉联而下，衔尾续首。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如“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种句型，由于后者句首衔前句之尾，文章句子连接紧密，不容打断，同时前后形成逐层递进之势，具有鲜明的比较作用。
观点本身就是递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地利”、“人和”逐层呈升级比较之状，突出“人和”。
2.反句
把本意以相反的形式表达出来，使文情活泼而文意得到强调。如我们常听青年男女表示自己坚定的爱情时说“非他不嫁”、“非她不娶”。如果直接说成“我就要嫁他”、我就要娶她”，显然不如前者以否定之否定的形式出现来得绝决。
同样，就“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而言，如果直接说“城高、池深、兵革坚利、米粟多”，不但少了“也”字感叹之情，而且也显得直白无味。正是这种反句形式，更强调了“城高、池深、兵革坚利、米粟多”，从而与“委而去之”相呼应，从反面阐明“地利不如人和”。
3.排句
以相同的词语，以相同的句型连贯出之。如《邹忌讽齐王纳谏》：“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庭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这种排句，有冲击力，有气势。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中的“域民”、“固国”、“威天下”，都是动宾结构，配以“不以……之……”相同的关联词，连续三排，形成明确的判断，承接前文之意，在排除这些手段的过程中，暗寓“人和”之论。
4.整句
句型工整齐一，庄重威风，如鼎之正位不可动摇。如《岳阳楼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前后句式对仗，一一对应，很是整齐。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读来节奏感强，端正严肃，文意凛然不可冒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