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勒克特拉情结:身为女孩的悲剧
2022-03-22 10:34阅读:
《超越弗洛伊德》:“但他(弗洛伊德)却难以解释女孩的伊底帕斯情结如何被解决,以及超我如何被建立,因为对女孩而言,阉割并不是太大的威胁。”
本书(P89。P106亦有详述):“他(弗洛伊德)最终承认,俄狄浦斯情结只是在很小的程度上才能应用于解释女孩的发展问题……为了保护俄狄浦斯情结‘神经症的核心’的地位,弗洛伊德创造了前俄狄浦斯这一词语并用之描述女孩发展过程中漫长的前俄狄浦斯阶段……通过为特别的、受保护的母女联结创造空间……从而在本质上回避了俄狄浦斯情结在女孩中的发展。”
1.问题诞生:不完整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
老弗爷基于咨客们提供的素材,更重要的是他的个人体验,创立了俄狄浦斯情结的概念。这一概念让人先是“好羞涩可是还想看”,继而“我靠太牛逼了老弗爷YYDS”,接着“知道老弗爷玩得大没想到也太大了”。
等到遇到了克莱因,顿时为克莱因所倾倒,在她的理论横空出世之后,什么俄期不俄期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有趣的是,对于男性精神分析师来说,这一过程正是老弗爷理论的精彩呈现:我们先是对精神分析之父高度认同;而后推倒父亲,倒向精神分析之母,完成了精分理论学习上的弑父;最终随着阅读面不断扩展,认识到因为老弗爷创世纪般的伟大远非他具体理论上的缺陷所能抹杀,对老弗爷和后继的精分诸神五岳并尊。学习精神分析的人很多,但是精神分析家中男性占压倒性的多数,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吗?(几乎没有人先学客体关系后学经典精分,如果有,也可以当做珍贵的研究个案。)
但是,不管老弗爷及其脑残粉如何绞尽脑汁地在他的框架内圆他的性心理发育阶段理论,并且削足适履将个案往理论上硬套,具有实践经验的咨询师还是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女性来访者常常穿不进老弗爷的鞋。
简要来说,俄期的男孩通常先将力比多投向父亲,试图模仿母亲并惨遭失败,比如很多男孩都曾经有闹着要穿裙子的经历!接着将力比多转向母亲,以父亲为假想的对手,比如放言要娶妈妈。之后在阉割恐惧和父母坚定的同盟面前接受了现实,走上正常的整合过程。但女孩却没有相对应的系统行为。女孩常常自始至终对于母亲有强烈的依赖,少有模仿父亲的行为,唯一可能与俄狄浦斯情结有关的常见现象是想要嫁爸爸。如同老弗爷没来由地脑补那些潜意识细节一样,我也毫无理由地认为,女孩并不会觉得比男性少了个阴茎是多么悲惨的事情,她们不会有阉割恐惧。如果说女孩有阴茎嫉羡,那也只会发生在年龄更大一些的时候,更多地由于社会因素而非家庭中的三角关系所影响,更不会有因此而来的对母亲的恨。但是既然男孩的性心理发育有这样明确的路线,考虑到生命的神奇,女孩一定也有迹可循。而这一路线的发明,也一定能赋予老弗爷性心理发育阶段理论新的生命。正如本书所说:“厄勒克特拉情结并不是要取代俄狄浦斯情结,而是要补充它。”
2.完形填空:本书的尝试
本书是填补这一空白的一次尝试。在本书的理论体系中,俄狄浦斯情结中关于男孩杀父娶母的部分并不能应用到女孩身上(P6)。女孩一直是恋母的,将母亲同时视为爱、认同并内化的对象,终其一生努力摆脱与母亲的共生。女孩欲望的满足更多与母亲有关,父爱以及后续的夫妻之爱只是缺失母爱的补充和替代品,也因此永不能得到满足。这使得女孩常有朝向母亲的恨,这就是厄勒克特拉情结。
可以说得更详细些。
弗洛伊德的反对者认为,男孩和女孩不是从男性化开始,而是从女性化开始的,因为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在早期都是认同母亲的。女孩起初并不是一个小男孩,反而是男孩们不得不通过对母亲的不认同来找到自己的性别身份(P111)。男孩和女孩的第一段关系都是和母亲的关系,但有很大不同。男孩和女孩的生理发育不同;母亲则总有一种细微但明显的趋势,将和儿子之间的联结性欲化,对女儿则极力压抑(P11)。女孩因此更向往她们的第一个亲密对象,从出生即渴望母爱,常沉溺在对母亲的爱恨交加之中,父亲则被理想化。小孩子很少担心他们的性别观,他们认为自己是万能的。大约一两岁时,男孩或女孩形成性别身份和角色模式,必然通过对阴道的直观认识达成,同时伴随着巨大的自恋性痛苦,以及阴茎嫉妒或恐惧伤害。
母女之间理想的情况是部分地分离,即女孩可以塑造独立的自我,又能将母亲作为一生的楷模和导师(P4)。通过帮助女儿不再将母亲视为绝对的权威,父亲可以帮助女儿更好地分离(P147)。如果母女之间有强烈的相互依赖,会形成共生,它蕴含的潜意识感受是无法完全令对方满足的内疚而非爱。共生将阻碍女孩分离、自主和个性化,以及排斥发展其他关系,阻碍三角关系即俄狄浦斯关系的形成(本书似乎主张健康的母女关系可以指向三角关系)。如果母女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厄勒克特拉情结的仇恨,将会导致许多心理问题,典型的如受虐、双性恋、产后抑郁及阴道痉挛、性冷淡、恐惧不安等。这些攻击性和内疚的无意识冲突带来的情绪性问题都与女性拥有的母亲意象有着紧密的关联(P116)。具体说来,女性受虐狂的出现是和母亲的关系发展的结果。女孩需要母亲,很难对母亲表达愤怒的情绪,常常强烈地压抑攻击性,将攻击朝向自己而不是别人,因此很容易形成受虐狂。男性可以从女性身上找到母性的照顾,女性在男性身上却无法找到完全的满足(P12),因为男性永远无法替代母亲。因此双性恋更易于在女性身上出现(P113)。产后抑郁也是一种突出的与母女关系有关的障碍,伴随代际卷入和共生幻想。对母亲的认同带来恐惧,婴儿的出生打破了共生幻想,敌意和恐惧出现,带着巨大的绝望、自责和内疚。
3.理论背后:久病成医的大佬们
是时候展现精神分析师的腹黑了。考虑到老弗爷实际上就是神经症患者,荣格一度在精神分裂的边缘徘徊,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对厄勒克特拉情结的发明做一番有趣的探(鬼)讨(扯)。
我们应该庆幸老弗爷没有发明厄勒克特拉情结,否则可能需要怀疑他的性别认同。纵然是老弗爷,也难以超出他的生理局限。粗暴地把女性塞进性心理发育阶段理论中,老弗爷固然有点普信,安娜的态度则颇可玩味。根据书中的观点,弗洛伊德对女儿安娜的分析增强了他对俄狄浦斯情结同样适用于女孩的信念。安娜是弗洛伊德并不想要的最小的孩子,她感觉到了被忽视以及对母亲深深的失望。她变得极度依附于父亲,这是她理想中的人物,如同厄勒克特拉一样,最终没有获得异性恋客体选择,终生对女性和母亲们抱有幻想(P107)。安娜代表着一种偏离的发展过程,即拒绝女性化,试图彻底不认同母亲,相反,认同男性而成为像父亲的人,这似乎更像是同性恋的发展。
其他男性精神分析家们也对这一题目弃之不顾。荣格取了个厄勒克特拉情结的名字就算完事大吉。温尼科特在《人类本性》中把这一问题束之高阁:“不要过多地相信伊莱克特拉神话是明智的,因为我们首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要阐述以男性的方式发展出来的女性性欲,将阴茎嫉妒和阉割情结作为核心主题,或者更直接地发展出与母亲认同和与母亲对抗,以及对特殊的女性生殖器功能的想象性加工?如果我们必须要找到一个术语,那么‘颠倒的俄狄浦斯情结’的伤害性会小一些,因为它只是指出对于女孩来说会是另外一种方式,从而把这一主题的发展变化都留在我们的想象中。”倭国荣格派精神分析家自娱自乐,不理会女性俄狄浦斯情结的空白,专注于把俄狄浦斯情结概念向集体潜意识扩展,发展出了阿奢世王情结。也有精神分析家反其道而行之,提出过父母对孩子的负性俄狄浦斯情结/反向俄狄浦斯情结(抱歉我忘了是谁提出的了)。
所以厄勒克特拉情结一定得是一位不幸的女性精神分析家经由自我分析方能发明。这位不幸的先驱是梅兰妮.克莱因。
作为女儿,克莱因痛恨自己的母亲;作为母亲,她又经历了精神分析史上残酷的母女之战。在与安娜的大论战中,她的女儿Melitta
Schmideberg及其分析师Edward
Glover从斜刺里联手杀出,大扬家丑,将克莱因的家庭因素加入论争之中。梅丽塔怀着强烈的仇恨,公然攻击自己的母亲,克莱因则只能报以痛苦的沉默……这真是令人心碎的体验,和滴着鲜血的升华。克莱因承受的痛苦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探及比老弗爷更深的黑暗。虽然厄勒克特拉情结号称是俄狄浦斯情结的补充,但实际上它并不从属于后者,至少可以与其分庭抗礼。如果精神分析最先是由女人而不是男人提出来,很有可能厄勒克特拉神话将会取代俄狄浦斯成为精神分析的关键起点(P89)。信哉斯言。
大佬们的智慧令人心折,但有多深的痛苦才能孕育出这么伟大的智慧?如果有选择,谁愿意要这样的智慧?然而我们实际上并无选择。出生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样的父母,都是如此。我们注定成为这样的人,成为现在的自己。通常人们会说我们至少能选择成为更好的自己,然而现在的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觉悟却是过去决定的。这是Drama,也是悲剧。(本书的英文名中的Drama被译者译成了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