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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方言特色浓

2009-01-06 15:02阅读:
江南方言特色浓

《红楼梦》的语言艺术高超,文字锦绣。其中,地方语的应用,既反映出作者当年生活圈的语言环境,亦令读者顿生亲切感。红楼地方方言杂,据悉有满、蒙、辽、京、宁、以及扬州、苏州、杭州等地。280年前,曹雪芹随家迁京,因而在创作中,南方方言渐少,而北方方言渐多。不可否认,《红楼梦》依然保留着较为浓重的江南方言。笔者摘录若干,以试一析:
爱哥哥 第二十回,湘云走来,笑道:“爱哥哥,林姐姐……”。黛玉笑道:“偏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了。”
此处雅谑是书中明点的史湘云的乡音,不仅“二”发音为“爱”(àī),且“一”发音为“幺”。湘云祖籍金陵,生活在叔婶家中,自有影响。湘云反唇相讥:“明儿……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呀‘厄’的去。”(厄)(è),是扬州音,与‘二’(èr)发音相近。黛玉自幼随父在扬州任上,她有扬州口音完全正常。
爬爬 第八回,黛玉回薛姨妈道:“……爬爬的从家里送一个(手炉)来。”一般而言,语词中无“爬爬”之用,其实,正是地方语中的“巴巴”二字。“巴巴的”即特特的、故意的。例:“你巴巴地叫他来作甚呢?”(作甚呢,作什么)。
乖乖 第四十四回,凤姐生日,贾母命轮流敬她。尤氏端了酒,笑道:“……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酒。我的乖乖,你在我手里喝一口罢。”尤氏何籍未考,但受贾珍影响必然。
南京周围地区(江北的扬州、江南的镇江、江东即皖东的芜湖、马鞍山以及句容、丹徒等地)多有“乖乖”一词。“我的乖乖”,或作惊叹词,或为名词即“我的宝贝”。苏南地区也有此词,只是发音为“guà”,是顺从、听话之意:“侬要乖乖的!”尤氏所呼,乃“我的小宝贝!”尤氏较凤姐为大,这是一种亲昵而随便的称呼。
没得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探春道:“……凡丫头所有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收着呢,一针一线他们也没得收藏”。
“没得”即没有,“没”的发音非méi,而是me,(么、末的谐音),这么、那么的发音,“二呀(末)二郎山呀”中的衬字发音。南京、江东、苏北地区多用,地域色彩颇为浓重。此语出自探春之口,完全合理。
第一百四回,宝玉让袭人叫紫鹃来,意欲表明自己并末负心。他对袭人道:“……就是他(黛玉)死,也该叫我见见,说个明白,他死了也不抱怨我嗄!”“我虽然见过了棺材,到底不知道棺材有他没有?”袭人驳了他。宝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脱胎去的。”
嗄(shà),词典注为书面语的“嗓音嘶哑”,其实毫无干系。此处为语助词,义同“啊”。词典中亦注有á,同“啊”。作者末用“啊”这个常用词,却写“嗄”,正是别有风味的金陵方言。
此二列皆于后四十回中同一回的同一人之口,值得一议。笔者一贯持“后四十回中有雪芹遗稿”之观点,此处即为一例。身为东北籍的高鹗,绝无可能写此方言的。
家去 家,gā,地域发音。第二十九回,凤姐约宝钗、宝玉、黛玉赴清虚观打醮看戏,宝钗怕热不去。凤姐道:“……你们不去,我自家去。”自家,即自己,家的发音便是“gā”该句系红楼中少有,而它正是方言。第三十回,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该句在红楼中亦属少见,用了一个“回”字,而大量的用法是方言中的“家去”。第七十一回,两个丫头匆匆忙忙来找宝玉,口里说道:“二爷快跟着我们去罢,老爷家来了。”该句又属希见,“家来”正与“家去”相对,“家”的发音均为“gā”皆为方言。 红楼全书,“家去”的使用特多:
第七回,周瑞家的正忙着送宫花,女儿找来诉求一番。周瑞家的便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
第八回,李嬷嬷吩咐小丫头们:“我/家去/换了衣服就来。”说着便/家去/了。贾母问众人:“李嬷嬷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宝玉问晴雯关于豆腐皮包子事,晴雯答道:李奶奶来了看见,“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第十九回,宝玉私访袭人家,不久,袭人说:“坐一坐就回去罢”。宝玉道:“你就/家去/才好呢。”
第三十一回,贾母问湘云:“今儿还是住着,还是/家去/呢?”
第三十四回,黛玉在花阴下遇见宝钗,问她:“那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
第三十七回,秋纹问晴雯:“我因为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
第四十一回,贾母对刘姥姥笑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宝玉对贾母房中的小丫头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
第四十五回,李纨笑道:“……既如此,咱们/家去/罢”。
第四十六回,鸳鸯哥哥请求贾母,“贾母允了,叫他(鸳鸯)/家去/。”
第四十七回,贾母对贾琏说:“就忙到这一时,等他(凤姐)/家去/,你问他多少问不得?……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湘莲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
第五十七回,宝玉见了雪雁,便说:“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燕窝),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家去/?”
“家去”一语,在后四十回中已然少见,但毕竟仍有。第八十五回,薛蝌道:“什么事?”家人道:“/家去/说罢。”第八十八回,小丫头奉命请薛姨妈吃饭,回来向贾母禀道:“姨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第九十四回,“史湘云因史候回京,也接了/家去/了”。
细观作者令书中人讲“家去”方言的,几乎皆是金陵人氏。周瑞家的,王夫人的陪房;李嬷嬷,宝玉奶妈;晴雯,十岁便跟了贾母;秋纹,宝玉大丫头;紫鹃,黛玉大丫头。此三名丫头,虽不明乡籍,但都年幼时进入金陵贾府。此外,贾母、宝玉、宝钗自当无疑,均为本乡本土的本色语言。有趣的是讲“家去”的尚有柳湘莲与刘姥姥。柳湘莲是个传奇式人物,游侠四方,无须探索何处人氏。刘姥姥女婿的祖上曾与金陵王联过宗。联宗,不唯姓氏,亦与乡籍有关。
普通话发音qǐ,作量词用为“群”或“批”字义。“这起人”,即“这群人”或“这批人”。红楼用语中,“起”实为“些”字,否则文字不解:
第六回,凤姐对刘姥姥道:“不知的那起(群)、(批)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
第五十九回,春燕娘打了女儿后又骂了一堆话:“你跟着那起(群)、(批)轻薄浪小妇学,既是你们这起(群)、(批)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
第六十八回,凤姐突访尤二姐新居,坐定还礼后说:“……至于那起(群)、(批)下人小人之言,……都是天地神佛不忍的,叫这些小人们糟蹋我……妹妹……我也得个膀臂,不但那(群)、(批)起小人……”。
第七十五回,邢大舅赌输后又喝了两碗酒,骂陪酒的小幺儿道:“你们这起(群)、(批)兔子,真如些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这一群人”、“那一批人”,应是明确的实指,而“这一些人”、“那一些人”乃是不明确的泛指。春燕娘所骂、凤姐所责,均属泛指,用“些”便合,何况凤姐语言中就用了“这些小人”。至于邢大舅嘲骂陪酒小幺儿仅仅两人,更谈不上一群、一批的量词。
究其因,“起”和“些”在方言发音上极为相近。邻近南京的安徽马鞍山、芜湖乃至巢湖地区(清初,南京改设江南省,皖东地区均属),z、c、s(含zh、ch、sh),咬音极似。“起”的发音为chī,与吃、赤、痴等同音;“些”的发音为shī,与师、施、湿等同音。资料显示,作者雪芹祖上在安徽巢湖地区的含山县置有田产,与管家及佃户间的交往在所难免。雪芹在创作中植入了此处方言,实为正常。
其它方言的应用,尚有杭州语及苏沪语。北京方言多“儿”化,而杭州因南宋时期河南人的大量迁居,亦带来“儿”的词尾,突出的如“瓜儿”、“菜儿”等。第三十九回,贾母对刘姥姥说:“……我正想个地里现撷的瓜儿菜儿吃。”正是一例。第四十四回,贾琏陪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第六十五回,鲍二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王八;你囔丧那黄汤罢。”第七十五回,尤氏在外面听了这话,悄悄啐了一口,骂道:“这些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汤,还不知喷出些什么新样儿来。”这里的三处“黄汤”皆贬义词,所指为黄酒,苏南、上海一带用于嘴说。第十四回,“那凤姐料定今日人客不少”;第六十四回,宝玉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焙茗,要珍大哥那边有要紧人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第一百十一回,鸳鸯自己又哭了一回,“听见外头人客散去……急忙关上屋门”。此三处的“人客”,即客人。“人”,发音为ning,与宁、凝同音。苏州、上海一带,至今把客人称作人客。
所谓江南,是广义的地域泛称,在纬度上长江南岸泛指江南。其实,皖东地区自芜湖始,长江北上,直至南京,该呼江东。扬州地处江北,“烟花三月下扬州”,乾隆下江南亦包括扬州等地。常州以西的江东,西北的南京及镇江、扬州、南通均操江淮官话。唯常州以南为吴侬软语。故“江南方言”是个大概念,其实,语音差别甚大。
笔者于语言尤其是地区方言并非专业行内之人,提出本文,供有识之士参考共探。


200 8.12.15
戊子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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