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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钱钟书对《老子》的批判

2017-07-14 11:5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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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牧mu大魔王

古代中国的诸子百家,走的多是实用主义的学术路线,逻辑理路基本都是这样:因为天道如何如何,所以人道也应该如何如何。比如《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向天学习“自强不息”,向地学习“厚德载物”。《庄子》说得很另类,“道在屎溺”,听起来很不令人愉快,但逻辑理路并没有变,屎尿也值得我们学习。
《老子》所谓师法天地自然,也是如此。钱钟书在《管锥编》里讲过自己的看法,说这不过是比喻而已,并不是真的以它们为师。从水的特性上悟到人应该“弱其志”,从山谷的特性上悟到人应该“虚其心”,这种出位的异想、旁通的歧径,在写作上叫做寓言,在逻辑学上叫做类比,可以晓喻,不能证实,更不能作为思辨的依据。
天地只有一个,而儒家的天地和道家的天地会迥然不同。其实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天地,谁才是真正的师法天地呢?
钱钟书举了几个很精彩的例子:
禽鸟昆虫也属于“万物”,但《老子》不拿来作例子,却以“草木”来作示范,教人柔弱的道理;但是,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说道:“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杜甫《独立》也说:“空外一鸷鸟,河间双白鸥。飘飖搏击便,容易往来游。草露亦多湿,蛛丝仍未收。天机近人事,独立万端忧。”杜甫这时候看到的是:高天大地,到处都潜伏着杀机,天上、河里、草丛里,飞鸟鱼虫都在弱肉强食。由此感叹“天机近人事”,自然界的这种现象和人类社会很像,让人越想越是忧愁。
《中庸》明明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而事实分明是“万物并育而相害”,这不正是达尔文进化论里的世界么?如果“圣人”师法天地自然的残酷一面,立身处世一定和师法草木“柔脆”很不一样吧?
甚至,师法草木就可以吗
?《左传》有记载,郑国的行人子羽说“松柏之下,草木不殖”,陶渊明《归田园居》也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可见草木为了争夺生存空间也不手软,其强硬不减鸟兽鱼虫。如果“圣人”看到这个现象,恐怕就算取法草木,也不会去学草木的“柔脆”吧。
钱钟书总结说:《老子》这套理论,说是要师法天地,但根本学不来;话说得自相矛盾,事也根本办不成。
钱先生还举过一个很刻薄的例子,说莫里哀剧中的一个角色,一脸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他有一句自白说:“世界诸多快乐都犯上天的禁忌,但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和上天通融的。”钱先生说,一些宗教人士与神秘主义者的歧舌二心,以为方便妙用,和这是一个道理。
这些年有很多讲《老子》的,有讲老子的大智慧,有讲老子的养生之道,有讲老子的管理智慧,有讲老子的人生励志……但好像没有人引过钱钟书的话,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想想钱先生的《管锥编》如果不是写得那么枯燥难懂,恐怕早就招来了人民群众的一片骂声了。人们尊敬一个人,往往是因为不了解他。
但是,钱钟书忽略的是,《老子》的这种逻辑其实蕴含着一种很伟大的科学精神——政治理论不是来自神启,而是基于对宇宙运作模式的观察和提炼。观察难免粗疏,提炼难免草率,这在古人身上是完全值得原谅的。即便在现代科学的萌芽时代,许多靠谱的科学发现都来自不靠谱的哲学观念。
老子(不管是什么人),在文明起源的年代,眼见得文明开始蔓延开来,而周边许多未开化的部落还未被文明之树覆盖,特别便于比较。文明之树生长的方向,带来的问题,都一目了然,这便是古人智慧留给现代人参照价值。而现在,文明之树已经生长几千年,壮硕无比,任何聪明人,耗尽一生心力,也难穷尽其一枝一叶。当年的问题估计已经被解决或者说被遮蔽,但现在还有什么新问题,因为谁也看不到全貌,所以谁也不能说完全知道。
当然,老子提出的解决方案,“道者反之动”,这种极其反动的话,现在是肯定没有人照做的。躺在文明之树的荫庇下谈谈人生,谈谈哲学,何等惬意,怎能真回到天地自然之中,与天地日月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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