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之什·龙葵与灯笼草
新浪博客
以前有段时间，吾乡的庄稼长得也许不算好，野草野花却还是有很多。然而到了今天，其中有一些已经不容易遇见了。我不知道它们是真的绝迹灭种了呢，还是悄悄隐藏到了什么地方。比如米布袋，比如猫眼棵，比如掐不齐，它们都躲到哪里去了呢。还有一种叫做灯笼棵的，结出的果实我们叫它野葡萄，也一并消失不见了，让人好不想念。我想，在吾乡，如果向四十岁以下的人问起这种灯笼棵，即使对乡土植物最为熟稔的人，也可能会茫然无以为对。但我确曾记得，父母下地干活，遇到灯笼棵，就会将灯笼果摘回家来，让我们玩耍和品尝。灯笼棵之形状，如《本草衍义》所言：“苗如天茄子，开小白花，结青壳，熟则深红，壳中子大如樱，亦红色，樱中复有细子，如落苏之子，食之有青草气。”那个时候，或者稍后，我们外出拔草，在偏僻之处我自己也曾找见过灯笼棵，其状若小树，枝杈俨然，尖圆形绿叶下，悬挂灯笼似的果实，剥开帷幔，里面躲着的就是浆果野葡萄了，只是有时尚未成熟耳。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漂亮精致的植物在那片土地上消失了，没有人说得清楚。十多年前，偶然有机会来到东北三省的黑土地，那是盛夏时节，下午时分，从哈尔滨往牡丹江方向赶路，大约是在尚志或者亚布力附近，停下车来问路，路旁恰有妇女出售鲜果，堆放在浅浅的篮筐里，一枚枚帷幔皱折，有若用薄纸包裹着，一望即知是吾乡之所谓野葡萄，一时如见故人，觉得十分欣慰。卖果的妇人自承上一辈来自山东，叩问此果在当地的名称，则曰“菇娘儿”。我学着说了半天，也念不准那俏皮的读音，也就买一点带上，路上慢慢赏玩。
后来知道，书上确有“菇娘儿”之名，也就是酸浆。此外，尚有醋浆、苦葴、苦耽、灯笼草、皮弁草、王母珠、洛神珠名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这些名字解释道：“酸浆，以子之味名也；苦葴、苦耽，以苗之味名也；灯笼、皮弁，以角之形名也；王母、洛神珠，以子形名也。按杨慎《卮言》云，《本草》灯笼草、苦耽、酸浆，皆一物也。修《本草》者非一时一人，故重复耳。燕京时果名红姑娘，外垂绛囊，中含赤子如珠，酸甘可食，盈盈绕砌，与翠草同芳，亦自可爱。盖姑娘乃瓜囊之讹，古者瓜姑同音，娘囊之音亦相近耳。此说得之。”朱橚《救荒本草》称为“姑娘菜”，对其植物形态，有这样的描述：“俗名灯笼儿，又名挂金灯，……生荆楚川泽及田园中，今处处有之。苗高一尺余，苗似水茛而小，叶似天茄儿叶窄小，又似人苋叶，颇大而尖，开白花，结房如囊，似野西瓜蒴，形如撮口布袋，又类灯笼样，囊中有实，如樱桃大，赤黄色。”古之贤者，对于一草一木，无不仔细观察，详尽描摹，以冀有益于后人。
与灯笼草相比，龙葵就生长得比较普遍了。在吾乡，灯笼草可能已经消失，而龙葵，则虽不能说处处皆有，找上一株两株，应该说并不困难。
当然，龙葵与灯笼草一样，同属茄科，且身材比较高大，样子又很特别，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在大田之中，它们存身的机会，少之又少。必是抛闲弃置之地，才可能容许它们存身，比如隐秘曲折的沟底，大野深处的井台，人迹罕到的丛塚，再就是为更大的植物所掩护，比如生在蓖麻或者苘麻的下面或者旁侧，至少要一月两月，或者更长时间无人光顾，它们才有可能伺机开花结果。我曾经在绿草笼罩雨水冲成的狼窝里，在浓密巨大的蓖麻丛中，或者荒废院子最偏远处的某个角落，遇到过长得肥壮蓊郁的龙葵。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它叫龙葵，只是据其果实的长相，想当然地呼为小茄子，或者酸葡萄。
后来从书本上得知，龙葵又名苦葵、苦菜、天茄子、天泡草，老鸦酸浆草、老鸦眼睛草等。李时珍曰：“龙葵，言其性滑如葵也；苦以菜味名，茄以叶形名，天泡、老鸦眼睛皆以子形名也。与酸浆相类，故加老鸦以别之。”关于龙葵的生物特征，又说，“龙葵、龙珠，一类二种也，皆处处有之。四月生苗，嫩时可食，柔滑，渐高二、三尺。茎大如箸，似灯笼草而无毛，叶似茄叶而小，五月以后开小白花，五出黄蕊，结子正圆，大如五味子，上有小蒂，数颗同缀，其味酸。中有细子，亦如茄子之子。”可谓具体而详尽。
找到那丛巨大的龙葵以后，将它的枝叶向旁边轻轻一推，底下的枝干就裸露出来，每一分杈之处，都有一撮龙葵子悬挂地那里，多数仍是绿色，与枝叶的颜色一般无二，最下面的一撮两撮，常常呈极浓重的紫黑色，而悬挂它们的果托儿，则也已经变为淡黄色，好像长久的悬挂，使它感到很疲劳，有点儿受不了了。受不了时，就要松手，那时，龙葵果实就会掉落地上，其实这就是自然的播种，明年就不用发愁不会有龙葵生根发芽了。
成熟龙葵子那紫黑的颜色十分诱人，吃起来也甜酸可口。当然，因为人人想着它，所以遇到成熟的龙葵子并不容易。前几天，在凤凰苑散步，在恣肆生长的蔷薇丛旁边，看到有龙葵与苘麻长在一起，拍照之后，摘下紫黑色的龙葵子，品尝了一下，与当年的味道毫无二致。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果实尚未成熟，青青的圆球儿，一撮一撮，看上去也十分可爱。李时珍描述龙葵形态，其“结子正圆”一语，我以为至为确当。植物果实里面，最圆的是什么？苹果？黄豆？还是橙子？以我之见，都不如龙葵的果实更为圆融。当你轻轻将它从蒂上摘下，除了果蒂连接处有一个微小的疤痕，可以忽略不计，就是一个浑圆的球体了。
这个小小的球体碧色青青，浑圆无痕，像水滴，像天空，又像正在观察着它的眼球，让人不忍弃置。把玩久了，就玩儿出了花样。龙葵附近，常常会有蓖麻，折下一柄蓖麻叶子，去掉叶片，其长杆中空，截去两端，就是一段绿色的长管了。再用小刀将其一端劈为六或八瓣，向不同方向分开，使其形成一个半镂空的敞口漏斗，然后将龙葵子放入其中，再由另一端轻轻吹气，龙葵子便悄然跃起，吹气不断，龙葵便可久久悬浮于空中，十分好玩儿。如若蓖麻叶柄微有弯曲，则小球跳荡旋转就在目前，玩儿起来就更为省力了。然而这种玩意儿，今天的孩子们可能看不上眼，不过却正与柳哨一样，天然绿色环保，最后弄得满嘴野生植物的苦涩味儿。而且这种玩儿法不声不响，又须专心致志，我比较喜欢。
《中国野菜图谱》收录野菜一百种，其中有“少花龙葵”。其文曰：“少花龙葵茎叶供蔬食，有清凉作用，云南南部城市常见出售。其相近种龙葵Solanum nigrum L.则为一有毒植物，全株入药，可散瘀消肿，清热解毒。喜生于田边，荒地及村庄附近，几乎全国都有分布。与少花龙葵不同处在于植株粗壮，花序通常着花4—10朵，果及种子均较大，可以区别。”少花龙葵着花一般1—6朵。《中国野菜图谱》为军事医学科学院卫生环境医学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合编，前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军需部的序言，其前言中也说到，“可食野生动植物利用”可作为“救生训练”项目。可见其郑重。如此，则吾乡之龙葵，皆非少花龙葵，乃有毒植株也。据“百度百科”，曾有报告小孩食未成熟的龙葵果实而致死亡的例子。如此，则龙葵含毒，就是确实的了。《救荒本草》将龙葵称作“天茄儿苗”，收入其中。关于食用方法，作者说，“采嫩叶煠熟，水浸去邪味，淘净，油盐调食。其子水熟时可摘食。”龙葵子熟时味甜，应该是可以吃的。至于叶子的吃法，水淘去“邪味”，可见也是十分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