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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的末路

2009-03-22 00:24阅读:
辉煌的末路
文/白云亮
天气终于转晴了,室外一片明朗清澈,今天我休息,总算可以领略一下携满七彩的阳光的温暖了。可惜我找不到一处河流,不能静静地漫步在柳岸河畔,自然的印象早已成了儿时的回忆。
不得已,却也不能就此一直堕落下去,我把昨晚整理好的稿子,分成三份,投进了邮箱。其中一份是我的荐稿,是贾平凹刚刚在《美文》第八期发表的一篇《高兴》后记和一篇散文《六棵树》,我把它们推荐给《读者》杂志社。另一份是我写给《美文》杂志社的一封意见函,主要是针对《美文》杂志下半月刊(第8期)出版的质量问题提出的一些看法,因为文章内外出现高频度的错字令人触目惊心,使人不自觉地感到该杂志只重视上半月刊的“大家作品”,而轻视了下半月刊的“青年美文”,这无论如何是不对的。最后一份则是我自己写的四篇短文,分别是《两棵老榆树》、《父亲的伤》、《七夕幽梦》、《“情花” 之意》,我把它们寄给了《青春》杂志社。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是在一种焦虑的心态中等待回音了,像等待恋人的来信一样,带着期望,准备迎接失望。但不管怎样,能把信寄出去就已经了却我心头的一件棘手的心事了。
三份稿子共花去我十多块钱,使我本来就稀薄的口袋更加羞涩。接下来我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抠这些艰苦的记忆,不过是偶尔发一阵牢骚,慨叹一下鸿
雁的世故,竟也学得有点人的模样了。这可害惨了像我一样跟不上时代的落伍之人,明明知道寄信不像发短信一样很快就能收到回音,却还往外寄。收我信的人啊,你们不回可以,但要把它保存好啊!
我怀疑自己是一个蒙昧主义者,连写稿子也喜欢手写,但我的手写稿里确实才有我最完满的人生轨迹。
周末的时光过得匆忙,与我的无聊和兴奋有关。我别无他事,看一会书,写一阵稿,然后是去逛书店。书店里五花八门的书籍令人眼花缭乱,我看着看着,它们就放出了万道金光,而我就是那个守财奴,眼盯着光芒久久不愿离去。我在想:“这要是都能搬回我家,那该有多好啊!”最后,我的眼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林徽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徽因的形象就刻在我的心里了。我读她的作品并不多,但是她不像张爱玲那样雍容华贵,也不像三毛那样荒烟蔓草;她端庄美丽,她才气胜人,我既对她摒弃徐志摩毅然决然的离开而感到惋惜,也对她固执地留在梁思成身边甘当堆砌房梁的一抔厚土而感到由衷钦佩。一个搞文学的诗性女子,居然顶着烈日掬黄土,而且还在建筑领域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因为有她,高深而行将没落的建筑学才赋予了诗的意蕴,这着实不是我在此为她乱下夸口。所以,我把口袋再次翻了个底儿朝天,散发着熠熠金光的《林徽因文集*建筑卷》(梁从诫编,百花文艺出版社)就到我手里了。
世间真会有这样的奇女子?我不禁要问:为什么我在有生之年就遇不到呢?所以我只恨不得睹其芳容,哪怕我自惭于徐志摩的浪漫,形秽于梁思成的严肃,今生的我也一定要寻找一个类似的知己,哪怕只看一眼,只说一句话。然而现在,我只能抱着她的书,读着她的传记,为的是陪我走过往后长长的寂寞的日子。
其实,我读有关建筑方面的书籍并非一时兴起。由于我是北方人,北方的建筑系使用、坚固、美观为一体,体现其基本特征尤为突出。就我的老家农村来说,各家用土积垒就、木梁搭撑、灰瓦铺檐的房子并不罕见,只是大多已经破败,加之近年人烟渐稀,更不能引人入目了。当然,这也已经不能算作是古代建筑了,它们的身前细流干涸,杂草丛生,山的那一头,有红砖朱瓦,有五彩斑斓的现代琉璃,更有坚固而形象统一的摩天大厦直插云霄。人们愿意躲进透明的玻璃里边过自己的私生活,人们也愿意站在一张偌大的明星广告牌底下驻足观摩,而对自己祖先曾经自豪过的艺术遗产,人们更多的是嗤之以鼻,甚而遗忘。
我不愿意想这些,因为很多没有挖尽的灰砖都镶上了金边,在经历了风雨沧桑之后,风刀严霜切割的印迹逐渐显现出了形状,变成了某些官员的名字,是为了表彰自己而命人篆刻的记功碑。不信?你用不着爬山寻找一座古迹,你只要找来一本地方志读读,你就会发现,我们生活着的土地上,我们脚踩着的道路上,只有那几个官员的名字。幸乎?不幸乎?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被那些名字覆盖,我们的文化也会随着干涸的细流一起慢慢被湮灭……
我的家乡小县城里也有一座古建筑,是世所罕见的一座高近五十米的十三层灰砖塔,名曰“文峰”!尽管它的诞生很仓促,制作也很粗糙,但是人们并不关心这些,人们关心的是它是否真的能够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让当地更多的人在官员选拔中脱颖而出。三百年来,这座无法上档次的古塔却没有让人淡忘,在各地“名胜”相继消逝的历史长河中,它不知经历了多少战火和风雨的摧残,奇怪的是它到今天还巍巍矗立在榆社巽山的脊梁上。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我当然可以查阅很多资料讲出它的历史,也可以通过臆想编造出大量的“此在”的诠释;但是,我知道,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座为了祈求上天降人才的象征了,它的意义很简单,就是一群奉命行事的底层劳动者的一次简单的劳动成果的证明。别想那些雍正乾隆嘉庆道光的圣旨了,圣旨再英明,砖块也得靠劳动者一块一块地往上垒,年代再久远,它终究还是有倒塌的一天。可是,它倒塌不倒塌又有什么意义呢?它终究会被另外的一群建筑所代替,那些被扭曲的意义和被篡改的事实永远没有人为其昭雪。
近年来,家乡的文风的确又在大振,这无形之中多少也令人有些欣慰。然而我还在担心,这风究竟还能刮多久,究竟还能刮多远?我更担心,家乡的文化也会像这座文峰塔一样,寂寞地支撑着天和地之间的空隙,无力地阻挡着人和鬼之间的勾通。它固然伟岸,却没有应县木塔那样幸运;它固然岿然,却没有太原晋祠那样盛名。而今,古塔浑身的裂缝已经完全被混凝土掩盖,古塔历史的车辙也被宽窄不一的泊油路切断,古塔本真的面目也已被换成时代的新装,等待它的,也许是突然有一天的轰然倒塌。到那时,人们在一片悲壮的赞誉声之后不禁会疑惑地问:这是哪个导演事先设计好的?
当然,文峰塔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学着雷峰塔一样:倒塌了,重修。可是,雷峰塔的倒塌源自于低俗的人的自我瓜分,而文峰塔则会在竭力地补救的过程中越来越无能为力。重修的雷峰塔依旧可以引来无数游人的驻足,但众所周知,今日的雷峰塔已不是昨日的雷峰塔,今日的重修只能是今日的成就,我们却盗用了古人的劳动成果攫取了不少不义之财。我也认为,对古老文化的保护不应该停留在补救和重造的层面上,诚如林徽因所言:“我们在探访古建的习惯中,多对‘名胜’怀疑:因为最是‘名胜’容易遭‘重修’乃至于‘重建’的大毁坏,原有建筑故最难得保存!”鉴此,我们不禁感到恐惧和悲哀,因为任何文化都一样,最是繁荣的时候也是遭破坏最大的时候,也就是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刻到了。

二零零七年九月一日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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