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波澜(组诗)
2021-01-13 16:20阅读:
所有的波澜(组诗)
——2020年下半年诗选
小 米
落日
落日暗淡,但
霞光灿烂。
——是落日用仅剩的那点儿力气,
给腹中空空的白云,最后一次充电。
某个地方
跟着一群人去林子里的某个地方,
很远但可以在天黑前到达。
起先,我走在前面,
他们跟在我后面。
很快我就被路边的花草迷住了,
越走越慢了,后来我就被一个个
直奔目的的人,超过了。
我跟在所有人后面,边走边看。
后来我就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连他们踩在枯枝上
枯枝的断裂声,也听不见。
后来我连他们的背影也望不到了。
后来只剩我一个人呼哧呼哧喘气。
后来只有我,在追赶他们。
更后来我就掉队了,迷路了。
天黑的时侯,我却到了
我也未曾想过的,另一个地方。
他们却是到了想到之处。
他们经见相同,也只有我
跟每一个人的
所见所闻,都是那么不一样。
所有的波澜
群山原本安静。
有了旁边的这一池静水,就更安静了。
林子也安静。
偶尔爬过的虫子、穿过的风,也很轻。
不安静的是始终悬浮在表面上的阳光,
总想试探着,深入到叶子下面、水的最底层。
——所有的波澜,均由此而生。
写一棵树
我要写出很多树,
穷尽一生也不停下笔。
我写的树穷尽一生也数不过来。
我这么做,其实只想
写好一棵树。
我还写树叶,有些落了,有些朽了,
有些还在枝上,灌满了绿。
我不写花是不可能的事,
花一年只会绚烂那么一次。
我不写果子也是不可能的事,
饱满或干瘪的,耀眼或灰暗的,
树都要结一些。
只是为了把树的空虚,填满。
我还写了枝、干、根。
我还写了树皮和年轮。
我把一棵树写完写尽了,
连树上的虫子和
偶然驻足的鸟儿,也写了。
连旁边的泥土、杂草、天气和林子
我也写了。
我甚至写到了这棵树的死。
我甚至写到了那么多花的
一天天失色,那么多果子的
静静腐朽。我甚至写到了
花在眼里和果在唇齿之间的
那种欢愉。接下来,
我还能写什么呢?
小寺
空气也湿了。
树上生苔,石上生苔,墙上生苔。
即使老僧所诵的一声声经文,
也生了青苔。
目光短而浅。
只停在表面。
只有心里是干的。
干净,不染一尘。
只有青苔,陪他修行。
洪水反思录
圈禁水,逼迫水,践踏水也弄脏了水,
瞧不起养育了我们的水,
水终于忍无可忍了。
乌云辗过来,
阳光缩回去了。
心收得紧起来,
家让人怕了。
沉默突然攥紧了沉默。
惊呼一下子掀翻了惊呼:
会飞的泥。
在流的土。
肿了的河。
哭着的树。
软了的大山化了的路。
当甘愿低头的水跋扈起来时,
招摇的已不能再招摇,
美好撕开了美好。
人啊,还是反省反省自己吧!
还是不要再欺负水了吧!
给水一条出路不行吗?
再顺从的水也是有它的底线的!
再柔软的波涛,也会露出,它的牙齿。
当天下的江河不再屈从,决定噬咬,
世上所有的钢铁,不过是一根根面条。
枯苔吟
我羡那苔:
树枝表面,岩石表面,无论何地,都可落脚。
我羡那苔:
似已枯死,只需点滴润泽,又能盈盈活转来。
失眠吟
夜色淹没了城市、村庄,
也淹没了那么多人。
夜色淹没了山和树,
也淹没了坎坷与不平。
夜色唯独不能
淹没月亮,淹没星星。
因为它们不服输,
因为它们会游泳。
夜色也不能
淹没我。
因我不想就范。
因我仍在抗争。
因我到了夜里,
一直都在抽烟,且还眨着眼睛。
空屋
泊在空屋,而这空屋
如一船,只载我。
我亦如一船,舱门关住了,门外的波涛。
过河
那些自称过了河的人,
都是从
桥上
过去的。
他们不知水的深度,
也未体验水的温度。
那些自称过了无数次河的人,
其实一直
身在此岸,未到彼岸。
树
发过芽了。
开过了花了。
结下的果子被收藏或吃掉。
叶子——那满身的锦绣,
也脱下来了。
秋尽了,
除了一身老骨头,
不剩什么了。
轻松了。
局外
天上只剩几粒失眠的星星了,
其它的星星都睡了,
月亮也睡了。而天空是不睡的,
它只空着,以满为空,白天更空。
像一个不在场的梦,
只有演出者,却无观众,还洞悉了全过程。
我常常是那个不会引起关注的人,
比如白天,我是月亮,
比如人人都在把歌唱,
我却独自坐在巨大的寂静里,一声不吭。
来之不易的蓝天
太压抑了!太憋屈了!太……
活了半辈子了,
我又想打破现实,再一次摆脱束缚与困扰。
想把天上的乌云,用我掌心,轻轻擦掉,
想把蓝天揭下一块,镶在我家屋顶。
哦,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我住在六层。
我的头顶,在别人脚底。
真要把这块蓝天
镶在了
六楼与七楼之间。
要是我忍不住朝上看,那一家人的
脚与屁股、裙底风光,肯定一览无余。
我接着想:要是七楼的住户朝下看呢?
我还能吃得下饭吗?睡得着觉吗?
我还能如此这般淡定地,做我吗?
要是这幢楼的所有住户,都把屋顶
换成了蓝天……要是所有楼房的所有住户
无论夜晚、白天,无论赤裸、衣冠……
都能相互看见。
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得把那块来之不易的蓝天,
在七楼的住户往下看之前,
抽下来扔掉,才觉得安全。
囚禁
一本书,囚禁了
那么多汉字。
沙漠囚禁了更多的沙。
大地囚禁树木,
让它们终生,也不能脱身……
天空囚禁太阳也就罢了,
还要在夜间,囚禁月亮,
还要囚禁那么多追随它的星星。
湖海囚禁鱼。
金矿囚禁了黄金。
钟表囚禁时间。
肉身囚禁梦。
一张易碎的玻璃
囚禁着我:
它让我望得见远方,却
永不能近身。
梦游者
那棵去郊外看风景的树,
天都黑了,
还是不肯回来。
那些沉漫在河流中的卵石是不可能
被看清的。
所以大多数石头,选择了
在河之外,在河附近,假装流浪一生。
我看见一条十万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孱弱小溪。
它的信念,真是让我始料未及。
大地藏着大秘密,
却又似乎,一览无余。
灵魂出窍
我把我的荣誉,关在
荣誉证书里。
我把我关在“刘长江”这个名字里。
我偶尔把我关在“小米”这个笔名里,
我想把我关在肉体或皮囊里,
但我关不住。
我总会从我的里面溜出来一会儿,
我常常把我扭曲一下子,又恢复。
我老是跑到我的外面去。
我总觉得,
走了的我,
远离我的我,
打碎了的我,
才是真我。而那个
留在人们印象中的我,和
呈现在世界上的我,
不是我。
灵官峡读山
用铜墙铁壁锁住一条无名小河
是不是过于小题大做了?
用铜墙铁壁锁住区区一条嘉陵江,
还是让我觉得,
真的有些小题大做了。
用铜墙铁壁锁住火车、汽车,
用铜墻铁壁锁住一个人的呼吸,
更是没有任何必要的。
还是让铜墙铁壁留几处破绽,
让一条出路吧。
放手之后,
山陡然高大起来了,
雄壮起来了。
我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仰慕起来了。
送流水
小时候我在村边送流水,
在桥上送流水,
还在心里一次次地
送流水。
我送过的流水,
都
头也不回地,走了。
慢慢地,
我也老了。
老了的我,
常去小时候送流水的地方,
看一看。
我发现,
送走了的流水,
还在原来的地方,
默默流着。
像在等我。
仿佛不是我送它。
仿佛是它
一次又一次
送走了我。
肉体之牢狱
谁把我
捆绑在
我自己的肉体里?
这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肉体,
每天代表我,
与你们见面、告别,
真我却嵌在
皮肤的里面,
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草
我喜欢草。
我长久地凝视着一棵棵构造精致的草。
我站起身来踩着草前行。
我把我认为有用的草割回来或挖回来,
让我养的家畜吃掉。
我不在乎满世界的
死去的草。
寺
只有香烛在诵经。
只剩寂静在诵经。
只余诸佛
安坐如钟,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