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淮山秀水一梦中,临风细雨江南春——三
2010-09-24 21:06阅读:
『江南。旱湖』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往事不堪回首,纵有千种愁绪也只能埋在心头,烂在心头。
谁不怕!这抑制不住如海的相思之苦,离别之愁,相逢无语君应笑,各自春风慰寂寥。夜来静思,又有谁得知她心血斑斑,湿了罗衫翠袖。
馨园,别离整一月,他派人送来家书三封,少了往日的求归之心,多的是告知安好之意,窗外飘雪如棉,她知道他就在馨园,却犹如就在不远之处一般,不敢抬头,暗自饮泣,清宵夜半,惊梦醒来,耳际环绕的是宁馨离别时嘶哑的哭声,浮动的是满脸晶莹小手儿抓着心口不舍离分的求饶,痛离别,离别在烟波浩渺的江水之间,踏上归途的那日,她有过瞬间的反悔之意,她要回去,回馨园,她的家,那里有她的丈夫,她嗷嗷待乳的女儿,回想起前尘往事,她狠心将脚步收了回来,杳缈水烟里,世事如水不可回转,行至中途,她昏昏然晕了过去,梦靥中只闻得宁馨的哭喊声,悠悠醒来时,才知道是随淮秀离京一路照料的小云在隐隐而泣。
旱湖!你我情缘开始之地;旱湖!埋没寂寞相思之地;旱湖!却也是淮秀唯一能背着人说说离愁别绪,暗地里垂泪之地;只为挂念,不为悲戚;星澜醉后,拥着那孤枕寒夜独独入眠,此后夜夜惆怅垂涕,每每求之至曙。
“帮主,有客来访”。进门禀报的是辰坤,淮秀听闻搁下手中的账本随之去往厅堂。
“昀帆?怎么会是你”。快一年没见,乍然相见,淮秀也觉惊喜。
“程帮主,打扰了”。许昀帆笑颜走上前,分别近一年,已嫁作人妻的淮秀比初见之时更见婉约,更添了几番风韵。
“你看你,还是改不了这个脾性”。淮秀浅笑一声,“半月前去拜访钱大人之时,你都还没有回来,来多久了”?
“才不过五日,京城分别后我随梓麒走了不少地方,呵呵!你们四爷可没少折腾这个奉旨钦差,新官上任到自家的府衙只住了一宿,便急急启程,各省明察暗访,办了不少案子,也贬了不少贪官,我呢!浪子一名,又蒙梓麒不弃,跟他各地奔走,他办案,我权当游历江湖,学学你程帮主,博点小名气,呵呵……”。
“你又来取笑我了不是,梓麒有你在身边帮衬着,求之不得呢”。
“四爷有梓麒这样个好官,确实可以安心很多,我呢,有如此益友,也觉荣幸”。
“那这会怎么突然间来了呢?是为了钱大人的病么”? |
“我也是到了苏州之后才知道我爹病了,若不是这次运镖来江南,唉……”!昀帆愧疚之心浮现在脸上。
“钱大人也只是偶感风寒,过几日也就会好,你别太过担忧”。许昀帆虽是养子,却是孝感动天,不枉钱士诚含辛茹苦抚养成人。
“嗯!这几日由云烟早晚伺候着,这会心情舒畅,病也好得快”。
“云烟”?淮秀顿觉疑惑,云烟听来是个女儿家的名字。
“嗯!今日来……我是想十日之后请你过府参加喜宴”。许昀帆言说之时,看着他脸上浮现幸福之色,淮秀顿时也明白了几分。
“那淮秀先在这个恭喜你了”。笑说着走上前,昀帆递上喜帖,嫣红的喜帖赫然写着许昀帆,沈云烟二字,昀帆心仪的女子便是他口中的云烟姑娘了,思及往日昀帆对自己的那番真情,淮秀犹觉不安心起来,他并不是这么容易忘情之人,当日随梓麒一同离开,都没有道别一声,淮秀心里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只是不说,怕徒增烦恼罢了。
“我与云烟相遇在承德,那时正逢与梓麒一起调查几起案子,途中,同宿客栈,不料山贼草寇施了故障,与贪官联手接镖运,正逢梓麒办案,因此,与镖局联手铲除了贪官恶党”。好似知道淮秀的疑虑之心,昀帆缓缓解释了这段奇缘。
“人生何处不相逢!梓麒,你和云烟姑娘是有缘人”。淮秀笑着言道。
“呵呵!马大叔说云烟变了,以前云烟的性子烈的很,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自己认定的事必定誓不低头,这会倒是静的多了”。
“那也是你的功劳,女儿家一旦怀了别样的心思,自然会变了”。
“就如你一样么,为了四爷而变”。
“我?我哪里有变了”。淮秀不禁被昀帆的戏言说的红了脸。
“呵呵!淮秀你还说你不曾变,你以前何曾是这样的”。言语浮夸对于已是人妇的淮秀纵有不便,昀帆敛起了笑脸,“云烟,她有她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所谓沧桑人世,悲欢离合,谁能逃得了,又躲得开呢”。一声长叹。
“你说的极是,只是看如何笑颜面对,云烟!往事如云似烟,在我面前她坦荡荡的诉说她的心酸往事,家破人亡,她的故事是个传奇,她的出现也是我一生中的传奇,或许,我该为她的人生添一抹更艳丽的传奇”。闻言,淮秀是感动,也是欣慰,昀帆对云烟的情怀,不在言语之间,都存肺腑之内,不禁湿了眼眶。
“十日之后,淮秀定然到堂,迫不及待想见这位云烟姑娘”。
“淮秀若是想见,我过几日带她来拜访你便是了”。
“钱大人有病在身,需要她照料,你们又喜事将近,这会儿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别累着她了,过几日我若得了闲就去府上拜访”。
“那也好,淮秀,我先告辞了”。
“嗯!走好,家里就她一个女儿家,你也别尽让人家忙活”。淮秀调侃着笑道。
“多谢一番良言,我哪里舍得”。许昀帆笑踏步离开。
淮秀愣怔了良久,缓步入房,泪水遂然坠地,怎就掩不去心中密密渗透的酸楚、惊惶与无奈,作别一月,依旧隐不去搁置在心内的痛楚,是思念作祟?
“小姐,该喝药了”。进门而来的是小云,搁下药碗,看到淮秀暗自抹泪,这情景几乎每日都会见得,仍旧让人心惊。
“怎么喝了这久,都没完呢?往后别再煎了”。入了喉淮秀淡淡的说道。
“才喝一个月,四爷让李太医配了三个月呢,这也不是什么药,只是为了你的身子好”。
“我又不是药罐子,哪里喝药比一日三餐还要勤的,好端端的身子哪里用得着调理”。淮秀笑着责备道,离京的时候一箱子的衣物,一箱子的药,那时眷眷此情怎忍心回绝,也不知是何物,只是全都收下了。
“可是四爷说,您的身子……”。
“好了,你这丫头就听他的话了,跟我回了江南还时刻不忘惦记着呢”。
“何止是小云惦记着,小姐不也时常都惦记着么”。
“我……”!说到此处又红了双眼,惦记!何止惦记二字能说得清的。
“小姐……”。莲子一脸的欣喜之色踏进门。
“莲子姐,是什么好事啊,你这么开心”。惊奇的是小云,淮秀白了那不知礼数的丫头一眼,凡事总是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及小云细心周到。
“当然是喜事了,小姐,四爷又有信来了”。笑着递给淮秀,又不时的探望,一展宣纸,翰墨飘香阵阵,刹那间,淮秀有些失神,“小姐……”?
“没……没事,有点头晕”。眼前恍惚间模模糊糊的晕开了一片。
“头晕?是生病了么?我去请大夫”。两个丫头扶她入座,心下焦虑起来。
“不用,或是累了,请什么大夫,不是都配了药么”。淮秀淡淡作笑,合了会朦胧的双眼,又提起神,这会到觉得好了些,细细的翻阅着字里行间里他的满怀深情。
人世间颠沛流离,孤独终老?何时曾停歇过,越是追忆昔日的情缘,越觉得心痛不堪,浮华终究是让人沉溺不醒的梦境,生死相从从来都是源于刻骨铭心的敬和爱,谈笑戏谑间,他的感激时常宛然可见,又常说自己聪颖不凡,当面不曾夸过他,只因怕他听的又得意起来,在心里,淮秀何尝不是庆幸,她的丈夫,又何尝不是横绝百年,天资卓绝的男子,遐想间脸上浮出笑意,情既超越生死,又何用计较虚名?淮秀与你既是生死相知相重的夫妻,更有比爱人还要难觅的知己,心有牵念,年年不忘,百年之后,归于尘土,痴痴常情,一杯净土,以伴青冢,聊以慰淮秀一生痴情。
『总督府』
宾朋满座,总督衙门内无处不显艳丽的鲜红,看来一向处事低调的钱士诚,为了昀帆是花尽了心思,看他满脸笑靥不是的与来往宾客相互招呼着,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病早已痊愈。
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应酬都不暇,一岭是梅花……!
一袭白雪红梅棉缎长裙,外加一件红色贵妃领云锦背心,簪玉在脑后盘起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清冷疏瘦,不施粉黛却艳到夷光逼人,盈盈走近,无不令人惊叹。
“钱大人,恭喜……”。淮秀走进笑颜施礼。
“程帮主,多谢多谢,这边坐……”。
“我自个招呼就行,您去忙”。淮秀话音刚落,只见一人缓缓走来。
“淮秀……”。笑盈盈的站至面前,淮秀又是一惊。
“梓麒,你怎么会”?
“呵呵!昀帆是我的好兄弟,何况,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可是他和沈姑娘的大媒人哦”。梓麒笑着解释道,听闻此言,淮秀自然也明白,知己知交,昀帆的大事,梓麒闻讯前来也不足为奇了。
“日前没听昀帆提起过,是为了公事而来么”?淮秀不觉好奇的问。
“离京后,一路私查办案,这回特意回京复旨的,去曹大人府上拜访之时,才知道昀帆和沈姑娘的喜事,我便得了闲,跟皇上告了几天假匆匆往江南来了”。
说着,便缓步行来,避了喧嚷之地,不知不觉走至后院……!
“四爷他知道昀帆成亲的事儿么”?
“呵呵!知道,还托我带了贺礼来呢,还说是你们夫妻的一番心意,让我日夜兼程的过来,势必要在昀帆成亲前赶到,这不昨日半夜我才到江南的”。闻言,淮秀不禁起了埋怨之色,梓麒观神色笑了笑,“四爷说你回江南一月有余了,盐帮的事情处置的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起程回京”?
“是四爷让你问的”? 梓麒向来不是个喜欢多言之人,这番话,定时弘历让他来探问的。
“呵呵!淮秀,你果然明白四爷的心思,四爷也料到你会由此一问”。真情意,从来瞒不过人,梓麒想来也觉欣慰,当初放弃是对的。
“梓麒,你还记得云南允禄谋反之事么”?言到此,淮秀的神色忽而凝重起来。
“过往之事,怎么忽而又想起来了”。
“若是没有我,四爷会不顾安危闯大堂,朝臣审国君么?若是没有我,他会孤身一人前往虎口与允禄交涉么”?
“淮秀,你……”。
“此行后,我不会再回京城了,就当我亏欠了他吧”。
“淮秀,四爷在京城翘首期盼,你该明白的,允禄之案,并非全然为了你,再则,你们之间若无真情,又何来值得你为之付出,四爷之心,你最能明白”。
“我明白,却越是明白越觉得心痛,一月来,我何尝不想他,何尝不想回家,何尝不想我的女儿,可是我不能,时过境迁,他会慢慢的把我忘记,我不会怨他……”。
“不会!四爷不会轻易就忘却,在京之时,在馨园我见过你们的女儿,四爷一直将她抱在手中不舍得放下,他说:宁馨是淮秀的影子,宁馨是他的希望,馨园是你的家园,馨园是他的依傍,馨园在,宁馨在,淮秀就会回来”。思及所见之事,梓麒是满怀的感动,他不再是太和殿上威仪的君主乾隆皇帝,却是个满怀期望等着妻子归去的痴情男子。
娇莺欲语,眼见春如许。寸草心,怎报的春光一二……!
几人怜我这情愫,惜离别,岸柳依依,暮霭烟暝,孤帆远影,舍下几多离愁,舍下几多苍凉,离别岂是无情,离别只为无尽相思苦,离别……!昔日的江南,昔日的旱湖情缘,一如当初那样纯净自然,悠悠然,被风吹落了珠泪散去,却又敲在心坎处,如针刺般的疼痛,顶风傲雪、孤傲自洁的梅花他以淮秀拟喻,这时,她却更想做岸边的飞扬柳絮,知遇疾风便折腰,不会有今日的痛楚和茫然,日趋浓烈的离愁别绪,何时才会是个尽头。
“淮秀……,淮秀……”。扶住她飘摇的身子,梓麒不觉心惊。
“梓麒,天……怎么突然间黑了”?双手抓着栏杆,迷茫中静静地问。
“天……黑了,淮秀,你……”。战战兢兢的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动,仍未有知觉。
“梓麒,怎么了?你怎么不回答我”?是梦惊醒了,淮秀似感觉到了什么。
“梓麒,淮秀,你们在这里呢,怪不得找不到你们”。一身喜服,笑着走来的是昀帆。
“昀帆,现在什么时辰了”?摸索着朦胧胧的黑暗中的人影,她问着,却显得很平静。
“正值午时呢”。未及梓麒阻止,昀帆却先脱口而出,再看这情景,似又感觉有事发生。
“午时”?淮秀起身缓缓地走了起步,一个踉跄身子便往一旁的水池中倒去。
“淮秀,你不能走,你坐下,不要急,不要急”。梓麒紧紧的拥至亭内入座,一旁是神色恍惚的昀帆。
“梓麒,发生什么事了?淮秀怎么了,你说啊”?昀帆更是焦急万分。
“昀帆,你别急,淮秀没事”。这会他何尝不担忧,不焦虑,只是不能,也不可以。
二人扶她到内厅入座,梓麒凝神定气,牵脉问诊,缓缓地展开眉间的愁绪……!
“梓麒,我是不是盲了?实话告诉我”。心颤颤的言语,从未有这样的急迫,她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她想见她的四爷,想见她的女儿。
“淮秀,你听我说,你……落泪过甚,伤了眼睛,并无大碍,但需好生调养,会没事的,你信我,但用药之后,你不能再伤心,不然适得其反,病势会更加严重”。闻言淮秀缓缓点头,流不尽的相思泪,还不还的恩爱债,别时容易见时难,岂能说收起心思便受得起来的,眼盲心不盲,想来又不觉湿了眼眶。
“淮秀!梓麒说的话你没有听见么?你不能再伤心了”。这样的心境,就算有药可医,只会催得病势越加严重。
“淮秀,你听好了,这会你不为自己,不为四爷,也为了你的孩子,你必须将伤心的事都收起来”。
“孩子……”?
“是!你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你若是想他好,你就要安心的将你的病治好,若不然,等他出生之后,你如何抚养他成人”。一番话,或许能宽慰她心中的酸楚之情,曾记得,云南之时,为了宁馨,几番波折淮秀都挺了过去,他信,孩子,会给她希望。
“嗯!我的孩子”。四爷我们的孩子,你说过要给淮秀一个儿子,能替淮秀挑得起盐帮重担的儿子。
“淮秀,记得把泪水收起来”。听闻此言,昀帆也顿觉安慰,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昀帆,我想先陪淮秀回盐帮去,今日你大喜,多有失礼了”。
“哪里的话,别忘了我们是江湖知己,快点去吧,别耽搁了”。转而望向淮秀,“好好养息身子,明日我带云烟一起去盐帮看你”。
“嗯!今日之事……抱歉”。
“什么话呢!你没事我也放心,幸好有梓麒这个御用大夫,你们四爷啊,真找对人了”。
言罢!梓麒扶着淮秀离开,昀帆安排了轿子送淮秀到盐帮,方才言语虽是安慰,离去之时,却是满怀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