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2023-02-04 23:30阅读:
小说/罗芳
一场大梦烟波里,泪洒珍珠照来人。
————题记
雪飘,雪落,在江南
情人节前夕,街上人如潮,花如海。
衣飘如雪,人淡如菊,纤细窈窕的雪儿,这是第几次步入上岛咖啡店啦?
良人有约?
自从离婚后,妈妈就一直逼着她相亲,每年都有不同高矮不同脸孔不同身份的男子与她在茶楼、饭馆、咖啡店品茶吃饭喝咖啡。
雪儿天生异禀,肤白如雪,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上,眉眼如画,体带奇香,人唤香雪儿。
前夫就是因为太紧张,总是处处钳制,不让见人,连上班迟回几分钟,都会阴沉沉摆着一张脸讨要说辞。加上雪儿没有生个一男半女,婆婆已是水火不容。
第六年,雪儿从那幢别墅回到自己娘家的蜗居。
回到娘家蜗居的雪儿,才像雪梅又找到自己的冬天,可以自由呼吸,在孤独一隅的天地绽放。
在夜里,终于又可以独自怀抱那个遥远的梦,安心地沉沉睡去。
如果不是母亲整天在耳边叨叨,父亲又总是沉默,叹息,雪儿走出那个别墅,就打算再不踏进男人世界的任何一扇门。
果然,今天的胖男人,喝着喝着咖啡,带着硕大金条的脖颈就开始往雪儿身旁挪,一个疏忽,葱玉的手指已被抓住,那张喝醉酒似的肥脸拼命往前凑,鼻孔丝丝响,像要把雪儿整个的人都吸进去。
雪儿愤然奔出咖啡店的那刻,几乎是呐喊着告诉自己:再不相亲!再不相亲!哪怕是为了妈妈,哪怕是为了沉默的父亲!
即使整日对着母亲哀愁的眼睛又如何?即使父亲再多无言的担忧又如何?再也不想遭这份罪。
南辕北辙的相亲,从来只有无疾而终的命运!
二
这是玫瑰的海洋,花店、路边、姑娘手里、男女老少的手机里,芳香的、娇艳的、真实的、虚拟的,满世界飘着玫瑰。
雪儿走进路边花店,给自己买了一支,她可以骗一骗唠叨的母亲,换得一刻的安宁。
翻开手机微信,女友的红包满天飞,“5.20 我爱你!”
“52.0 我爱你!”连死党也转账“520 我爱你!
”为什么一定要加上那句“我爱你”呢?难道是怕我这个没有情人的人,在情人节伤心难过?雪儿不禁莞尔一笑,笑容溢出脸庞,菲艳了廊檐下的黄昏。
悄悄点开他的微信,一如从前,那是一个死寂的荒漠,还在三年前,他就不再发来任何一条信息。
这是在哪里呢?
我出车祸了吗?外面怎么哭喊一片?
哦,她是记得的,黄昏时分,她驾着芬儿的车,又去了山村那个留下他和她初恋记忆的梅园。
那一年,她和他都师范毕业,一起分进了枫香小学。
枫香小学在雪峰山脉深处,白云缭绕的山间,是溆县最偏远的地方。
他是中医世家,曾祖父起就是溆县的门名望族。他,喜欢梅,喜欢画梅。
她,喜欢看他画梅,还喜欢在他画的梅花边上填诗。
在这僻远的枫香小学后面,留下三棵疤痕累累的梅树,听说那是文革后,一位老黄埔军校生姜益民先生留下来的。
姜益民老先生毕业于黄埔军校,经历非凡,跟着蒋介石当过保镖,跟着叶挺的”铁军”打过硬仗,梅岭事变后,随陈毅到延安……
文革中,姜家是合田大户大姓,归耕田园的姜先生已老,他的后人许是灵慧有爱,早早将先生安排到枫香小学教学避难。
姜先生一肚子学问和故事,字又俊逸潇洒,自然赢得一个山村的山民爱戴。
先生喜欢品茶,尤其喜欢在梅树下品茶。原先的枫香小学不教枫香小学,破烂不堪,是姜先生到了以后,捡来一块块条石,将一个陡坡砌成圆形的操坪,让山民砍来竹子修建了清香四溢的竹居小教室。还在学校后面开辟了这个小小的梅园。
姜先生给这个籍籍无名的山村小学起名为“枫香小学”,这个三棵梅树的荒地起名“梅园”。
后来,合田姜姓的院子换了外姓书记,姜益民老先生抓走,死于大牢,只留下梅园三棵梅树任自开落。
直到同事第二年,他才告诉她,姜益民老先生是他舅爷爷,他是在舅爷爷琴棋书画熏陶中长大的,舅爷爷看他酷爱画梅,给他又起一小名“隽梅”。
每逢放学后,隽梅都喜欢去梅园,有梅时画梅,无梅时画枝,实在无聊,就坐于梅树下静静看书。
逸梅性子本淡。
放假前夕,梅园。
随着宣纸上不断出现的雪山、小屋、梅园,雪儿的心开始突突地跳。
果然,在梅树下,第一次出现一个眉眼模糊的小女生,仰望一树的深情;边上,一男子手握书卷,凝视着她的背影。
这算他的第一封情书吗?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变成了一棵梅树,自己变成了鸳鸯藤种子,绕着梅树长呀长呀,开出一树瀑布般银的、金的花,笑在春风里。
梦醒,一室梅香,原来在她不经意时,隽梅在走廊水瓶里插了几枝怒放的寒梅。
是梦境?是梅香?那样缠绵,唇齿生香,萦绕心间,久久难以入眠。
天光刚曙,她潜入梅园。
一夜积雪,梅香越发浓郁。
她扫来积雪,认认真真地在梅树下堆了两个雪人,在“他”的脖子上挂了一首诗:
你若是水上风,我愿做风中莲,相见相思;
你若是天上云,我愿做云中月,相恋相惜;
你若是山中树,我愿做树上藤,相伴相依;
纵然世间有悲欢,纵然人间有聚散,但我心如磐石无转移,只愿和你长相守、不分离!
当年的雪儿,性子并不冷,冰雪下压抑的是梅一般怒放的激情。
等到隽梅醒来,步入园林,已是红日初升。
隽梅轻轻揭下那张纸片,红唇轻启,一字一字不及念完,雪儿已是抑制不住心底起伏,一把抱住隽梅,疯狂地喊着: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我早就对你暗生情愫,私底下已是千万遍,非你不嫁!非你不嫁!!
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
小屋、红日、雪梅,一对拥抱的玉人光华辉映。
银光四射的小山村,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情侣。
第二天放假,隽梅带着雪儿见父母,看着白瓷般的一对玉人儿,父母自是欢喜无限。
可爷爷却沉吟了,孙儿去师范读书,本不是他所愿,只是隽梅一直想模仿舅爷爷行事,他就帮孙儿重走一走舅爷爷跌宕起伏、光明磊落的一生,所以他同意孙儿读了师范,毕业后,暗地里通了关系,实现他去舅爷爷生活的地方,体验一段教书生涯。
如果?
他让隽梅从小读了几箱子医书,早就打算,等他过了这段任性期,送他去医学院,继承戴家几代人的事业。
凭着隽梅的心性,是不是以后再也离不开教书匠的生涯?
老人捏须沉思。
最后只是交代隽梅: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一定要有礼有节,行大礼之前,切不可有男女逾越。
雪儿记得,那是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爷爷待她就像自己亲孙女,隽梅天天与她研习琴棋书画,诗书互答。
可是,第二年开学不待中考,爷爷遣人来接隽梅,说舅爷爷当年故交从台湾回来,想要看看舅爷爷最钟爱的外孙。
事实是,爷爷不让隽梅鲁莽,固是家传家风,也是大丈夫君子所为;更深一层的意思是,隽梅太年轻,还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他乘着这段时间,去了一趟在本省医学院当教授的故交好友家,让隽梅跟着去读中医学。
他绝对不能接受天纵聪慧的隽梅教书一辈子,他要让孙儿像他,更像舅爷爷一样,一生波澜壮阔,有所作为。
隽梅这一去,从此硬生生脱离了讲台。
脱离讲台,隽梅没有特别的痛苦,他本来只是本着对舅爷爷的爱,去体念他走过的路而已。
只是,他从此有三年多不能天天见到雪儿,心头倒是隐隐作痛。可是爷爷不是说过吗?喜欢她,就要给她最好的,都教书,穷一辈子吗?
秉着对雪儿的忠诚挚爱,他要给雪儿一份更好的生活!
从此隽梅毫不分心,专心学医,成为A大医学翘楚!
本来打算毕业这年,与雪儿完婚,可作为A大医学翘楚,他被指派国外学习最新基因遗传学,研究放射性医疗对癌症的疗效。
许是爷爷和教授一起串通?有了雪儿,他会总惦记家乡,惦记小城生活?爷爷要断了他的念想吗?从此他在国外一待就是六年,六年的硕博读完,全部都是新鲜的人和事物,忙忙碌碌的日子,鸿雁渐飞渐稀
雪儿呢?爷爷只是一味交代,不要打扰隽梅读书,学成自然回来,一方面督促雪儿,身边有合适的,不妨另外找个。
雪儿心里明镜似的,在爷爷心里,只有孙儿的前途,只有医学事业,儿女之情又算什么呢?
对于隽梅来说,学成自然一切都有!
雪儿只是暗暗使劲,年年都是优秀教师。寒暑假,从来没有松懈过,随着一篇又一篇精美散文和诗歌的发表,她成功调回县城,成为一名记者。
这些华丽的转身,并没有改变雪儿的心性,“隽梅!隽梅!”每一次深夜的梦中,都会哭醒!
她最终把自己嫁了,嫁给自己并不心仪的小土豪。
隽梅,你满意了吗?你远赴大洋彼岸,本来是想给我一份最好的生活,却南辕北辙,将我推向了痛苦的深渊!
隽梅,你可满意!?
可等到离婚那天,雪儿已经心疲力竭,她对隽梅只有一份苦苦的眷恋和思念,只剩下无尽的祝福!
是什么这么吵呢?
妈妈的哭泣,护士惊喜的叫唤“醒啦!醒啦!”
杂沓的脚步,医生惊奇的评论:“真是一个奇迹,睡了一个星期,隽梅一开口呼唤,就醒啦?!!”
“国外回来的,声音有魔力?”伴随一声轻笑。
“隽梅!隽梅!真是你回来吗?”雪儿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你一定会回来!我之前为什么那么傻呢?如果我早变成这样,你一定会回来救我!”
泪,潸然而下。濡湿了一根枕巾。
夜深天寒,溆城的早春依然冷得刺骨。
醒来,雪儿擦干眼角的泪,依然是一枕黄粱:
原来她只是和衣躺在床上,芬儿那辆车,在她开口借的时候,人家两口早就开在去凤凰古城的路上,去享受明天浪漫的情人节?
一本早年写给他的日记翻到了底页,那一首首有着欢笑,合着泪水,带着哀愁的诗或者词,已经泪痕斑斑,许是在神思深沉时,不知不觉又是一梦。
哦!她已思他入骨。
三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手机里传来王菲缠绵悱恻的声音。一首《传奇》,在王菲那独有的声线,空灵的穿透力下,摄人心魂。
这是多少次听这首歌啦?雪儿问自己。
与其在伤心迷茫中思念,不如给大洋彼岸的那端发个信息?
雪儿心神震动,人近乎疯狂,手指在键盘上飞!飞!飞!
是的,为什么近三年内,他微信圈屏蔽,手机打不通,没有任何一条信息?
即使,即使又一次的音沉大海,又如何?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在思念他,我依然是那个曾经的自己,依然是他的雪儿,依然爱着他!
人生短暂,世事苍茫,爱过,痛过,恨过,足矣!
为什么不告诉他!?
键盘上的手指如飞!
窗外似乎有万片雪花飘落。
泪眼终于模糊了雪儿一双眼睛,望着遥遥彼岸,她问:你会收到吗?你会收到我的呐喊吗??
大洋彼岸那端,床单如雪,隽梅已经来日无多。
听到手机叮叮微响两声,他费力地举起手机,打开:
“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我再没能走出/这个飘雪的冬天……”
刚看完这条,第二条又蜂拥而来:
“这个春天/我站在雪域高原/极目远望/亲爱的人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万千雪花纷飞/极冷的风洞穿我的命门/亲爱的亲爱的/你在哪里?
极冷的风/这个冬天一直不停闲/每一个清晨醒来/总是想起你/心里闪耀的是你的眼眸/那个执着坚毅的眼眸/已经穿过万千流沙/生死繁华/只把暖盈盈的爱意投下
即使死生漫漫长夜的等待/你也是心头/蓦然欢喜绽放枝头的春花/亲爱的人/深刻的思念/我已放弃相见的奢侈/刻骨的爱恋/我已放弃悲欢/只祈求你平安
音乐响起来/每一个主演都是你/想你在云端/星辰也黯然失色/怎样的瑶台仙苑/怎样的仙姿妙曼/才是你仙居眷侣/亲爱的人啊/因爱而生的怯懦/低矮到尘埃的卑微/也不会换取你转身顾盼
我已是这样的焦灼/总是淡定又淡定/雪藏又雪藏/怎样才能停歇/一颗炽烈的心燃烧/装着听不见河的喧哗/听不见风的悲鸣/只望穿无涯的时间尽头/白发苍苍/红颜落尽/万千繁华都化作尘埃
只安慰自己/不见不问不打扰/这样才是最好的归宿
风从无涯的时间吹过/凝冻的那一刻温暖/娇艳如花/照亮前路/依然要健步如飞
前尘
今生/坐在心口的只有一个人/那一天/这扇门吱呀一声为你洞开/我也惊恐慌乱/无尽恼恨/些许责怨/深锁幽闺的芳心/终归止不住爱情的环扣/时光清洗漂流过后/只落下一地月辉
既然注定照临不到太阳/那就梦里沐浴一缕月华
守着心头的这口血/期盼/日升月落后/孕育的这个瑰丽的梦/给自己 给时间/结一枚爱情的果”
血,急喷而出!淹没了手机屏幕,染红床单。
医院紧急救援铃声骤然响起,走廊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万里之遥的故乡啊!今生再也回不到你身旁!回不到那个朝思夜想的人身边!
又是一阵急速咳喘,血!血!不断往外激射。
夕阳染红的院落,隽梅被人缓缓推出来。
沐浴最后一段黄昏时光吧!
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三天时间。
利用最后的回光返照,他要用最后的生命,给她一个交代,纵然是肝肠寸断,纵然是阴阳永别,也要给她送去最后的温暖,让她在自己走后,还有勇气走出自己的幸福未来!
幸福!是的!他戴隽梅从来没有退缩过,没有回避过爱情,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以后?未来?他戴隽梅还有未来吗?
泪,缓缓地从隽梅脸庞落下。
这个坚强的男人,从来没有被什么困难打倒过;这个坚毅的男人,敢从死神的魔爪抢夺生命!
这位美国哈佛医学院的教授,站在世界医学研究最巅峰的华裔美籍博士,成为哈佛医学院的一个奇迹。
戴博士仅用六年时间,在生物和生物医学科学方面,广泛涉足。对生物分子药理学,细胞生物学,发育和再生生物学,遗传学,微生物学和分子遗传学,病理学都有研究。
特别是在微生物学和病理学两大领域,无人能及。他似有神助,每当研究进入绝境时,戴博士总能从中华五千年的医学中获取灵感,使许多重大科研项目在山穷水尽疑无路时,历经峰回路转,达到柳暗花明。
戴博士!戴博士是各国留学生追逐,希望成为其名下学子的名教授。
曾记否?2002年,自中国广州出现世界第一例非典病患后,SARS病毒就像空气一样迅速肆虐全球,当欧洲乃至全球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意图将矛头指向中国的时候,戴博士心情异常沉重!
这不仅是感染SARS病毒的病患需要他,全世界健康的人群需要科学一夜之间找到妙方,遏制死神的嘲笑!他,更是祖国派往异国他乡留学的儿子,祖国更需要他在最危急的时候,出手神技,拯救人类,捍卫祖国尊严,将指责的声音消灭于无形!
在全世界善良的人民举手祈求神灵消灭瘟神的时候,戴博士一刻都不曾停止过研究工作:那是他的祖国,他的姊妹同胞在分分秒秒以平方甚至立方式的速度死亡!
在夜以继日寻求突破的漫漫长夜中,他的同学,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研究员石正丽带领的国际研究团队与他并肩作战,分离到一株与SARS病毒高度同源的SARS样冠状病毒,进一步证实中华菊头蝠是SARS病毒的源头,从而科研得到实质性的重大突破。
至此,这场2002年在中国广东顺德首发,并迅速扩散至东南亚乃至全球的传染病疫潮,终于在2003年中期逐渐消灭。
在这场与死神惊心动魄的战斗中,病人痛苦无助在绝望中死去的眼神常常像绳索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并肩奋战的科学家不怕感染慷慨赴死的决绝,都像怒吼的黄河水在胸中激荡,让他血液沸腾。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有科学家英勇牺牲,有科学家瘦得形同枯槁。
戴博士每天亲赴第一线观察病情,抽取病原体,他工作服带的冠状病原体消灭后的死灰居然又与每天积垢的新的病原体产生一种特殊病原体,悄悄潜伏血液,直到非典战取得重大胜利,他却病倒。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病毒,无药可救,但如果不与病人口吻、性交、输入病体血液的话,根本不会被传染。
这就是隽梅在取得微生物学和病理学双博士学位后,没有马上回国的原因。
他!绝不将病原体带回祖国!更不能结婚!!
他终身未娶。
那个“妻子”,只是安慰远在祖国,期待抱孙望眼欲穿的父母。
那个“妻子”,是让日夜遥望他归国的雪儿死心!
纵然人间幸福有千百种,那就让雪儿找到更好的归宿吧!
四
“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我再没能走出/这个飘雪的冬天……”
隽梅喃喃地念着,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是啊,他是雪儿的渊薮,痛苦的根源,无论自己活着还是死去,都会让雪儿日夜痛苦或追忆!
与其死后让雪儿依然寂寞痛苦地等待,不如活着时见上雪儿最后一面?
哪怕使雪儿在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山河倒悬!毕竟,这只是刀口剜心,等到创口重新填平的那天,雪儿还有一个斩断昨天,重新未来的时候!
想到此处,隽梅艰难地在面板上一字一字地敲起来:
月夜寄远方友人
又是飞天月,深宵幻象频。
依稀梅叶迹,抚慰病魔身。
曲尽席将散,告知万里邻。
吾将随浪去,君切勿沉沦。
言毕,隽梅似乎用尽平生力气,按发送。
等喘匀一口气,又添上一句,“我想见你!”
遥遥彼岸的溆城,雪儿正在采访猪栏酒吧主人,猪栏酒吧开一代先河,将昔日的养猪场摇身一变,成为独具特色的乡村休闲场所,融乡村淳朴与现代摇滚的浪漫气息于一体,独具风格,可以说是全国乃至世界第一家!
更重要的是,猪栏酒吧主人明总以三亿资金投入雪峰山旅游事业,将溆县乃至雪峰一脉打造得如瑶碧仙宫,险峰怪石,奇花异草尽显风流!
他将半生创业所得投进雪峰山旅游,却对游山玩水,假日休闲的游客分文不取。
雪儿早就对酒吧主人事迹耳熟能详,可真正接触本人,了解他丰富的内心世界,他的人生世界观后,更是震撼。
采访记录已是密密麻麻,采访、记录、摄影让雪儿无暇滋润一下喉咙,所以手机滴滴轻响,提示微信来访时,雪儿根本不预理睬。
可端坐喝茶,侃侃而谈的主人却忽然停了下来,置顶微信一栏显示一条消息:
兄长切切帮忙联系县内雪儿记者,帮忙办理出国手续。弟想见她最后一面!
儒雅风趣、谈吐不凡的主人脸色瞬间灰白:什么最后一面?隽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表弟隽梅出现什么不测?
饶是久经商场的明总,也是冷汗涔涔,他刷地一下站起,走到避静处,瞬间拨通大洋彼岸那端隽梅助手电话,待到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助手说完,明总已是天旋地转
天啊!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学打架、削陀螺、偷爷爷书的犟牛命将休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愧久经商场的明总,在痛苦得几乎窒息时,还能瞬间静定下来,走到雪儿身边要求借她手机一用,等雪儿解密递给他后,迅捷找到隽梅微信,悄悄消除了第一条,只告诉她:他是隽梅表哥,隽梅想见她!马上!立刻请假,一起办理手续去美国。
正在整理相机的雪儿,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信息,耳朵里像爆炸一个比一个重的霹雳!
什么?隽梅居然会要见他!?明总是隽梅表哥吗?一时反应不过来,明总已经让秘书发动悍马,不到一刻钟已是县城。
雪儿整个人是呆的,巨大的惊喜亦或心头震动让她无法接受眼前事实,一切按明总吩咐木偶般机械,等到她向单位请好假,明总已差不多把出境手续办好,只等明天下午机场签证!
上海,国际机场。
除连夜从长沙登机,急迫奔向波士顿剑桥城的明总、雪儿,还有武汉大学病毒学教授——当年与隽梅并肩作战的同学石正丽,她早就明了隽梅一直隐瞒的病情,也密切关注哈佛医学院对隽梅身上这种新的病原体的研究进展,连隽梅都不能攻克的堡垒,其他人也进展甚微,这种病原体难就难在消灭了新有的,复燃的死灰一月又会生出新的病原体,所以总是在不断研究中,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是隽梅的身体慢慢虚耗,加上繁重的科研,近三年,隽梅身体已是形如枯槁,一天不如一天,才导致最终的油干灯枯。
她,石正丽,隽梅昔日的同窗和仰慕者,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此生的知己,怎能在隽梅最需要的时候,不去他身旁?
登机口,他们不约而遇,一起飞向美国波士顿。
又一个黄昏来临,隽梅已气息奄奄,望着红日渐渐西沉,伴随而生的落霞,他望眼欲穿!他们会来吗?会来得及吗?还能见到雪儿最后一面吗?
多么希望在今天太阳沉落之前见到雪儿啊,那个每天思着、念着的雪儿,你现在到了哪里?!
波士顿麻省总医院,荟萃本院医学权威,决定在征求戴博士授权后,在他生命体征消逝瞬间,用生命银行,冰冻生命,他们坚定地相信,在五年、十年后,一定会找到世界上罕有的麒麟血,那时唤醒休眠的生命,完全根治并不是没有办法!
戴博士自己也知道,在深海有一种类似美人鱼的生命,他们的生命是与人类相反的进化,在几十万年的进化中,基因已经完美无缺到不会让细胞老化,不会死去!
在古老的中国,有一种绝迹的神兽麒麟,体含奇香,血性奇寒,采其血,可以治愈任何绝症,可这只是古书记载和传说。
世界上不要说体带麒麟血的人,就是麒麟异兽是否真有其物,谁也没有见过!
只是古书记载罢了!只是古书记载罢了!!
可为了科研,为了微妙的希望,戴博士接受教授们的建议,在生命银行授权书上签下大名。
当太阳收回最后一缕余晖,隽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没有见到迟来半小时的表哥、雪儿、石正丽!
隽梅,那个躺在生命银行液氮箱里的隽梅,再也不会有血管的奔突,因为他的血管已被抽干,填充的只是防冻液!
从此,你的血管是冷的,再也不受思恋祖国之苦!再也不受爱情煎熬的痛!
你解脱了!隽梅解脱了!
不是吗?红尘缱绻,多少悲苦,任是英雄男儿,豪情万丈,又有多少能够把握?任你豪情男儿,拼尽全力,又有多少人事能够左右?
不如绝尘而去,得到永恒自由;魂归东方,还能找到初生的地方,找到一生尊崇的舅爷爷,一生视他如宝的祖父!
羽化东归了吗?
可你又怎么能够安息!那奔你而来的生者,从小疼你爱你入骨的表哥,一生挚爱你重于生命的雪儿?更兼战友、知己和同窗的石正丽!
当半小时后,赶到波士顿麻省总医院的明总、雪儿、石正丽得知隽梅永远地离去,离最后一面都不能相见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尤其是刚得到真相的雪儿,觉得世界在她眼前片片撕裂!
天被云朵撕裂!大地被峡谷撕裂!宇宙全是空洞!
雪儿的心被无形的手撕裂!身体被突如其来的痛苦钳制,在片片碎裂!心中只有死亡的狞笑……
什么叫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什么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雪儿边哭变诉,渐渐变成声嘶力竭的控诉,控诉老天的不公!控诉自己何以如此命薄,即使见隽梅最后一面而不得!
缱绻红尘中,如果没有了隽梅,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雪儿的心智渐渐全失,陷入昏迷。
明总和正丽本来也是痛苦得难以自持,可在雪儿性命堪忧之时,自然挺立坚强,他们不能一起倒了,他们还要代隽梅慰藉雪儿,将雪儿好好地带回故乡去!
当雪儿缓缓醒来,提出要去瞻仰一回盛放隽梅遗体生命银行时,没有人能够拒绝,也没有人敢拒绝,难道看不到隽梅,离房子也不能看看嘛?那是隽梅最后的归宿啊!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踏上那栋白色大理石台阶后,雪儿渐渐脱离明总和正丽的搀扶。
雪儿突然好像精神起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越走越快!
最后一头撞在石柱上!石柱上!石柱上!
血不断地咕咕外流,急速赶来的救护车呼啸着奔向麻省总医院!
输血化验血型时,所有医生都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麒麟血,奇香无比的麒麟血,世界上性寒无比的麒麟血,不会让女人孕育的麒麟血真的存在世界上!
三天后,雪儿缓缓醒来!
缓缓醒来的还有隽梅,他的身体里,被奇异的麒麟血洗过以后,完全彻底地清除了奇邪无比的病原体,虽然异常瘦弱,但眼睛炯炯有神!
为什么爷爷反对雪儿嫁给隽梅?其实爷爷早就知道,雪儿身带奇香,不能孕育孩子!
当隽梅身体好起来时,常常会生疼地责怪雪儿,为什么那么傻?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雪儿不答,其实她早悄悄在明总口袋放下一纸遗书,托付明总在她走后,也把她送进生命银行,跟隽梅一起冬眠,与他一起走过漫长黑暗的生命隧道,有一天,一起醒来!
只是,生命有约,隽梅一直没有结婚,也就是说,隽梅一直在信守誓约,她雪儿已经背约一次,离过婚,这次,他们的生命要永远缠绕在一起,永不分离!
当然,雪儿不敢讲出来,她怕隽梅会生气,会因为生疼而自责很长很长时间。
五
北京,金碧辉煌的大厅,一场戴隽梅先生为雪儿女士专门举办的音乐会徐徐拉开幕布。
只有黄钟、只有大吕、只有宫商角徵羽五音,大钟敲起来,黄吕响起来,编钟奏出天籁之雅韵
先是窈窕的少女用无比清脆的声音唱着:
君若水上风
妾似风中莲
相见相思
相见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恋相惜
相恋相惜
君若山中树
妾似树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缘何世间有悲欢
缘何人间有聚散
唯愿与君
长相守、不分离
长相守、不分离
长相守、不分离……
有鹿河边饮水,有苍鹭在戏水,河边芦苇边,意境万千,极静谧,极静谧,那是心灵安放的地方。
然后从芦苇边出现了一位依然俊美无比的男子隽梅,他用略带嘶哑有点苍凉的声音唱着:
君若风中莲
我愿水上风
相见相思
相见相思
君若云中月
我愿天上风
相恋相惜
相恋相惜
君若树上藤
我愿山中树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缘何世间有悲欢
缘何人间有聚散
唯愿与君
长相守、不分离
长相守、不分离
长相守、不分离……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不愿与你分开!”
当隽梅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