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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2022-07-24 22:35阅读:
我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写这个题目。我没有见过我的奶奶,不只是真人,连照片没有看过,甚至爷爷、姑妈和父母几乎不提奶奶,我连奶奶长个啥样,性格如何,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所以,我不禁疑惑:自己该怎么写奶奶呢?
我有两个奶奶。大奶奶是隔壁村嫁过来的,生了我的两个姑妈。一次砍柴回来途中,她遭遇抢劫,遇难身亡,好像当年没有找到凶手。后来,爷爷续弦,也就是父亲的亲生母亲,我的小奶奶。她是从外市嫁来,是别人给爷爷介绍的。她生了我的父亲,在父亲三岁的时候,她竟跑了。这好像小说情节,我也有点怀疑其真实性,却真实发生在我爷爷身上。关于小奶奶为何逃跑,有两个说法。父亲说,当时家里穷,她受不了贫穷。但是,长者却告诉我,爷爷脾气大,把别人打跑了。关于两个奶奶,长者普遍赞扬大奶奶,而贬低小奶奶。大奶奶高大,脾气温和,比较贤惠;小奶奶比较懒惰,脾气暴躁。据说小奶奶逃跑以后,改嫁了,现在是否在世,不得而知,反正她即使在世,也不会回来。由于小奶奶逃跑的时候,父亲还很小,我估计父亲也说不出自己的母亲什么样子。
我没有见过奶奶,也一直没向爷爷询问奶奶的情况。我觉得,爷爷既然都不愿意提及,我这个做孙子的也不必勉强,但愿他可以安度晚年。不过,我一直在思考:爷爷为何不愿意提及生命中的两个女人?首先,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第一任妻子死了,第二任妻子跑路,两个女人相继离开,不仅爷爷失去了陪伴身边的女人,而且孩子也失去了母亲,爷爷完全挑起了抚养的义务,既做父亲,又做母亲。爷爷生前经常提及自己童年失去曾祖父,说自己多么多么悲惨,但他从未提及奶奶的半点事情,自然也不会提及这段辛酸的抚养史。不想提及,很有可能是面子作祟。说到底,相继丧失两个妻子,是一个家庭的丑闻。第一任妻子死亡,虽然是意外,但爷爷可能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妻子;第二任妻子,爷爷可能认为自己没有做好丈夫的角色,满足妻子的要求,留不住她的心。虽然爷爷不愿意提及两个奶奶,但长者之间碰面,难免会回忆历史,奶奶的事情自然是谈论的焦点。即便如此,爷爷也是闪烁其词,不愿意多说。
爷爷算有点文化的人,识字较多,读书、写文章没有问题,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会,而且计算非常快速且准确。在他这个年纪的人中,他应该可以混得更加好,但并没有。他曾经在深圳短暂当
过小贩,却血本无归,失败收场。不久,他就回来老家种地,当起了农民。因此,爷爷体内是农民的基因。农民嘛,说白了,就是付出体力和汗水,低头干活的人。这种人往往因为忙于手头的活,努力想挣钱养家,而忽视与妻子和儿女的感情交流。在我的印象里,早期爷爷是一个相当暴躁的人,教育孩子就是延续曾祖父那种棍棒教育。作为孙子,我没有少挨他的打,我估计父亲被他打得更加严重。有时,可不是我做错事,只是我做的事情并不符合他的心意,他就打我。早期爷爷就是封建、专制、暴躁、凶恶如虎的人,我很害怕他,时时刻刻提防自己的言行出错。回想到这些,我基本上可以确定,爷爷就是用这种方式对待小奶奶的。此时此刻,我开始体谅小奶奶。
可以说,爷爷在感情方面是一个失败者,他不懂女人心,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女人。对于他来说,女人就是一个劳动伙伴、一个凑合过日子的伴侣、一个传宗接代的对象。他曾经对我说过,没有他,我不会来到这个世上。爷爷十六岁出来工作,二十多岁结婚,在他那个年代,还算正常。不过,听长辈说,爷爷一直想拖着,不想这么早结婚。同辈多次劝他早点结婚,他的态度才有所软化,找人介绍结婚对象。我是爷爷拉扯大的,思想和行为很大程度受爷爷的影响,迄今为止,我仍在感情上一片空白。但是,我并无指责爷爷的意思,试想一下:谁不想幸福呢?但是,那个年代爷爷根本幸福不起来,自然难以得到给予别人幸福的能力。
已经说过,爷爷是一个粗人,不懂人情世故。但是,他究竟有无爱过自己的女人呢?答案是肯定有,至少对大奶奶是这样。很多年前的一天,他吩咐母亲准备一些祭品,改天去拜祭奶奶。那天既不是清明,也不是重阳,我也不知道什么日子,反正对爷爷和奶奶来说,一定很重要。他亲自铲去奶奶金塔四周的杂草,在金塔前摆上祭品,点燃蜡烛和檀香。这时,他见到金塔上有泥巴,便蹲下来轻轻地抹去泥巴。我留意到,爷爷眼泛泪光,似乎想到了一些前尘往年,百般滋味在心头,想尽情倾诉出来,但终于没有说。这是我唯一一次见过爷爷柔情似水的一面。也许,男人都是刚强的代表,只是他们迫于世俗的压力装出来而已,其实他们内心也有柔弱的一面。爷爷也不是粗野得无可救药的人。爷爷是一个工艺高手,他会编织簸箕、鸡笼,做玩具,折纸,等等。我小小年纪,就会折纸,就是爷爷教的。可见,爷爷也是心灵手巧、心思细腻的人。到了我长大到一定岁数,他就不再打骂我,开始有点溺爱我。他说:“棍棒教育已经不适合时代的要求。”听到这句话,我还是相当愕然的,万万没有想到,爷爷也有开明的一面。我在想:这种开明来得早一些,小奶奶会不会不逃跑呢?
爷爷九年前已经驾鹤西去,去陪伴大奶奶,也有可能是两个奶奶。爷爷是最了解奶奶的人,他的离世以及他同时代的长辈相继去世,意味着我无法还原最全面、最真实的奶奶形象,只能凭借长辈们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不完整的奶奶形象,如上文所述那样。两个奶奶,爷爷生命中的两个女人,虽说与爷爷交集不久,对于她们的生平,多数亲人缄默不语,但她们却在家族发展中担当着承前启后的角色,我觉得有责任把她们写出来,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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