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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祖辈

2022-09-29 23:54阅读:
前几天,我们听到一个噩耗:叔公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并不感到惊讶,好像这一切迟早要来。之前,叔公都会在每年清明回东莞扫墓。当时,他身体还算硬朗,精神还算矍铄。第二年,他就没有回来了。堂叔说,叔公身体不适,行动不便。我以为这种状况只是一时的,没有想到,叔公除了2013年爷爷去世时回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爷爷去世时,他是拖着病躯回来的。没有参加完丧礼,他就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堂叔说他一直在哭。匆匆一面竟然是我与叔公生前最后一面。爷爷去世后翌年,父亲去探望过叔公。父亲说,叔公瘦弱了许多,脸色苍白了不少,而且有点脑退化。其实,早在2005年叔婆去世后,叔公的身体每况日下。由于子女都要上班,无法照顾到位,堂叔就请了工人照顾叔公。
接到堂叔的电话翌日,父亲和我到深圳参加了叔公的丧礼。到了叔公的居所,我瞻仰了叔公的遗容,并给其鞠躬、上香。叔公安详地躺在床上,嘴巴半合,双眼紧闭。他满脸皱纹,瘦骨嶙峋,跟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没有什么差别。顿时,我感觉叔公与爷爷并无两样,也许形态各异的帅哥都会变成相差无几的老头。从屋内到屋外,既吹打又诵经,既烧香又撒纸,叔公的棺木最终被抬上灵车。叔公的孙子担幡,灵车缓缓前行,一众亲人跟着步行送别。到了路口,我们与叔公作了最后的道别。
叔公去世,意味着我祖辈的亲人全部去世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走的始终都要走。其实,在这些祖辈亲人中,我只参加了爷爷和叔公的丧礼。爷爷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作为孙子,我不得不参加。叔公与我的接触很少,撇开血缘这层关系,我们的感情很浅,这似乎有了不参加其丧礼的理由。但是,我还是参加了。
叔公出生于抗日战争时代,嗷嗷待哺的时候已经要在烽火中逃跑。正是家道中落之时,爷爷扛起了养家糊口的日子,叔公到了一定岁数,也出来工作。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叔公对我说,他并不想那么早工作,他当时想着等家里环境好一点,再进学校读书,谁知道家里仍然那么穷,他不得不放弃继续读书的念头。叔公曾经叮嘱我要好好读书,现在这个社会不像旧时代,没有文凭,找不到工作。
相比于爷爷,
叔公算混得比较好的人。他在糖烟厂工作,做到了经理的位置,有了一定的地位,也有一些本钱。生活困难时期,爷爷每个月到叔公那里拿生活费。不是骑车去,也不是坐车去,而是走路去。走了一整天,在叔公家休整一天,第二天才回来。在我们家坐自行车的时候,叔公家已经开上摩托车;到我们家开上摩托车,叔公家已经开上小汽车。在退休前,叔公曾经带过一批亲戚回来吃荔枝。回来时,他会带回一批东西,包括衣服、零食、汽水、海鲜等,很多东西都是我们家不会买的。退休前,叔公十分豪气。有一次,他撑着一把雨伞回来。临走时,他竟然没有拿回去。我们把他叫住,他说:不要了,你们拿去用吧!父亲说:这把伞质量这么好,不用挺浪费的。退休后,叔公改变了这种作风,送礼简朴了,作风务实了,带来的伞会带回去。
在退休前,叔公回来的次数不算很多,反正父亲去那里的次数多一点。一开始,爷爷、父亲和我们兄弟俩一起去,后来爷爷老了,就由父亲去,偶尔带上我们兄弟俩。一开始骑自行车,后来机动车越来越多,自行车不大好骑,就改为坐公交车。我们去叔公那里,主要有三个时间段:一是清明节,前去祭扫曾祖母,后来曾祖母的坟迁回来,就免了;二是六七月份,正值荔枝、龙眼、黄皮等当季水果成熟,我们会带一点给叔公;三是春节前,粉葛收成,父亲就挖一些给叔公。我们是农村人,钱不多,买不到名贵的东西,只能给叔公带点土特产,让其品尝家乡的味道。后来,堂叔开上了小汽车,叔公也退休了,赋闲在家,就主动回来,问候一下老家的亲人,特别是看望爷爷。他说,我们家没有车,去一趟宝安比较麻烦。每一次叔公回来,爷爷都抱怨以前的人和事,叔公耐心地听了下去,然后劝道:哥,事情都过去这么久,该放下了。叔公要回家,我们应该送一点东西给叔公。但是,没有荔枝、龙眼、粉葛,毕竟爷爷年纪老迈,已经退耕多年,父母也很少关注自家的农作物。
土特产我们种不出,叔公回来就只剩下扫墓一件事。每次回来,他都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走。父亲多次留他吃饭,他都拒绝了。父亲批评了叔公,叔公才答应留下来吃饭。叔公是不希望劳烦我们,毕竟我们家不是很富裕,父母平时工作也累,做一顿大餐既要花钱,又要弄得满头大汗。饮食习惯也是一种重要因素。我到叔公家吃过饭,发现他们的饭量很少,几乎一餐一人一碗饭,一人一碗汤,而且饭菜精致、清淡,饭前必须喝一碗汤。农村人可不讲究这些,一大盘上来,随你盛,而且比较油腻,重盐重糖,又沾满锅灰。叔公一家是城市人,肯定吃不惯,如果不吃,又不大礼貌。另外,习俗的差异也令叔公难以接受。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扫完墓每个男丁可以分一份猪肉和两个鸭蛋。一开始,叔公怎么也不要,说他们都不吃,言外之意是他们可能因为不喜欢吃而扔掉。父亲反复地说这是老家的习俗,叔公的态度才软化。
父亲一直责怪远在美国的堂叔不回来参加叔公的丧礼。远在大西洋彼岸,在外谋生多年的堂叔只在叔婆病危的时候回来过。叔婆去世后,他没有回来。这次,他不回来,似乎并不意外。堂叔似乎有难言之隐,父亲直言他在美国狼狈度日。不管怎样,叔公始终走了,堂叔回来只是履行一个孝子的仪式罢了,也改变不了事实。叔婆、外婆、爷爷、叔公,在我有生之年,这几个祖辈前后离我而去。我们送走了叔公,也送走了一个时代,留下了我们的思念和牵挂。同时,父辈开启了祖辈模式,儿辈开启了父辈模式,不断轮换。如此一来,叔公驾鹤西去,只是完成了一个历史任务,我们应该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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