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长的筵席总会有散伙的一日。“再见”是一句很普通的日常用语。从字面上来看,“再见”作再次见面之意,彼此说再见,其实只是一种仪式,这种仪式宣告大家的联系暂告一段落,正如上课的课间休息、球赛的中场休息,本来没什么令人伤感的,反而令人欣慰。但是,“再见”一词往往是与不会相见、难以相见,甚至是永别扯上关系,多少辛酸、难过、无奈,从古到今,尽诉在其中。柳永说:“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连歌手谭咏麟也唱出了“讲不出再见”。多年前,我们举行毕业典礼,即将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大家纷纷向老师道别,多少有点离别的伤感,老师劝同学们“别说再见”。
亲密关系是人类最重要的关系,因为要说“再见”,骨肉分离,难免有切肤之痛,令人唏嘘。有一个日本士兵因为要迎娶未婚妻,从战场下来,回到老家休婚假。新婚燕尔,无比甜蜜,但时光飞逝,很快来到返回战场的前一天。这个士兵不愿意再返回战场,并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的感受。太史公说得好:“固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
再见等同于难相见、不会相见,大家很自然将原因归结于交通堵塞、路程遥远、联系方式落后等客观因素。我们无法否认这些因素,尤其在贫穷落后的旧社会。不过,这些有时不能成为无法再次相见的借口。我听过有人为了节省路费,曾经转十几趟公交车,辗转返回老家过年的。我也听说,有一个小伙子为了寻找幸福,不辞劳苦,骑着自行车,横跨亚欧多个国家,到德国找女朋友的。也就是说,不管路程多么遥远,哪怕路上充满了披荆斩棘,只要有心,再见始终是再次相见。
只有一种情况注定是再见等于诀别,那就是彼此或有一方不想、不会再见。撇开了恩怨情仇,我们应该看到这是一种人生常态。根据多年的经验,我懂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跟很多人说再见,几乎等于永不相见。求学多年,工作多年,认识了不少老师、同学、同事,我与不少人相处得不错,还加了QQ、微信。但是,当我离开了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彼此的联系少了,再过一些时日,很多人已经不联系了。我们可以在一起学习、工作,的确是一种缘分。但时间就像大浪淘沙,很多人和事都被过滤掉,至今仍然联系的只是凤毛麟角。我有个同学性格特别孤
僻,从来不跟人交往。他说:“大家都好比火车上的乘客,为了到达某个目的地坐到同一班车,但我们迟早都要下火车,各奔东西,没有必要过多来往。”他竟然把我们比作乘客!他的话令我的心凉了半截。即使如此,他凉薄的话还是道出了人生不言自明的常态:有缘无分。我过去总是为记不住某个同学的名字而伤感,后来也慢慢释怀了。
有人说,成人世界的交往法则是筛选,而非培养感情。其实,筛选与培养感情并非对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道不同,不相为谋。”人们总是喜欢选择跟自己的性格、爱好、三观差不多的人交往,而要做到这点,就要广泛地交往,再进行筛选。跟什么人都深交,太累了,也不大可能。泛泛之交可能有一大群,但知己、挚友永远只有几个,正如你一生读了好多好多书,但就像高尚的朋友影响你一生,让你终身受用的就只有几本。人筛选出目标,才会培养情感。那些搞婚姻介绍的搞得就是这个玩意,他们会将男女双方的年纪、身高、体重、学历、工作、性格、家庭等因素综合对比,将匹配度最高的双方组合在一起。在朋友的选择中,虽然我们没有明显地搞这套玩意,但已经无意识地用自己的标准做了筛选。然而,筛选了,感情也培养了,但感情终于枯萎,我们自觉或不自觉地用行为说“再见”,这又是为何呢?这似乎已经触及人性最深幽的区域。
最亲密的感情也会遇到分别,注定要泪流涕下,或者有的彼此注定要说“再见”,老死不相往来,这似乎意味着我们要承担由“再见”带来的负面情绪。但是,中国文化是一种早熟的文化,早已看透了这一切。正所谓:“小别胜新婚。”秦观就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过分亲密有时反而适得其反,一张一弛、张弛有度才是处理感情的良方,也好比一道菜加糖之余要加点盐,才够滋味。同时,分离也是彼此感情的试金石。即使我们相隔千里,只要彼此心连心,感情一样坚如磐石。哪怕是分道扬镳的朋友,我们说了“再见”,也没有关系,正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四海之内皆兄弟。”朋友总是有的,只是我们缺乏等待和发现。
作为一种日常用语,我们仍然每天都在说“再见”,再也不是“讲不出再见”。在这个时代,“再见”一词不再沉重、不再辛酸、不再伤感,而是变得轻描淡写。我们说完“再见”,真的会“再见”,这得益于道路畅通、交通便捷、人员流动。在这样的社会大格局下,无论是情场恋人,还是欢喜冤家,大家都很大可能会“再见”,无论我们用脚行动,还是不用脚行动。这样一看,“再见”似乎是一句无用的废话,但我们依然不取消它,反而乐此不疲地说。也许,能说一句“再见”,证明有所交集,总比一声不吭地“再见”了,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