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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体

2023-04-16 23:39阅读:
根据专业人员统计,高考作文如果写人,接近一半的人都会写逝去的亲朋好友,回忆起自己与亲朋好友的美好岁月,如今故人不在,一切都成为追忆,感慨万千。我们大概可以把这样的文章称为“感伤体”。对此,我们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驾轻就熟,写自己熟悉的人,往往能行如流水,一气呵成。文学是情感的艺术,写熟悉的人,容易写出真情实感,往往能出佳作。哪怕文采逊色,文笔生硬,也能保证词能达意,拿个稳妥的分数应该不成问题。因此,很多考生会选择写这样的文章。不过,阅卷无数的语文老师已经对这类文章产生了免疫力。有语文老师见到这样的文章,就会愁眉紧锁。他们批评道:“这种文章刻意渲染一种伤感,体验很不好。”
我写过很多文章,自然写过不少人,出了一些佳作,也发表了一些。笔下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去世了的亲朋好友,因为跟自己的熟悉的在世的人太难写了,写作的尺度很难拿捏。写得过誉,说你言不由衷,矫揉造作;写得太负面,有伤感情,影响关系。有鉴于此,有的在世熟人提示写作者不要把他们搬入文学作品。当人逝去,他们的生平成为历史,成为故事,我们的写作仿佛品读一本厚厚的书,相对容易得多。
“死去元知万事空。”现在,我不禁思考一个问题:写这样的文章有意义吗?“亲不在而子欲养。”这是多么悲哀的人间惨剧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在世,应该抓住机会,与亲人朋友享受美好的时光,而不是等亲人朋友过世后怆然泪下,黯然追思。也许,钱钟书说得对:一个人去世,不过是给文人们增加写作的素材。通过追忆往事,塑造逝者的高尚人格,为他们竖立一座又一座丰碑,正是这类文章的根本宗旨。但是,我们在解读逝者的同时,也在消费逝者。在为逝者争取身后名的同时,也在为社会制造一些话题,为自己捞一点人气。
也许,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比喻:亲朋好友就像自己身上的肉,打破胳膊还连着筋,一旦要脱离,就会有一种巨大的疼痛感。人有时就是这样,拥有时觉得不珍贵,不懂得珍惜,一旦失去了,就会有一种失落感,甚至痛不欲生,才懂得珍惜。痛之切,爱得深,对一个人爱得越深,一旦失去,你就会越痛苦。然后,光有痛苦、悲情,就能成为文学吗?显然不是。毫无疑问,痛苦、悲情是生命常态,痛苦、悲情容易触及人性的软肋,直达生命的底层,文学具有直面现实、描绘现实的功能,
自然绕不过。但是,当文学无法将痛苦、悲情升华生命本体,只是一味煽情,感情宣泄,就会进入瓶颈。所以,一个作家说得好:“写作者能从逆境中脱壳而出,懂得如何控制负面情绪而不沉溺其中,是一种成长的能力。只有越过了这道坎,才能更深刻地理解社会和人生,对生命的意义有更清醒的认识,然后用文字还原出内心的情感活动。”不过,这也许是对于从事文学事业的人,或者说希望在文学事业有一番作为的人的要求,一般人很难达到,或者没必要达到。
我们在看到痛苦、悲情的一面,也应该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平静如水,甚至有点漠然。《局外人》的主角莫尔索在母亲去世后竟然去寻欢作乐,一切事不关己,甚至连母亲去世的日子都记不清了。在外人看来,莫尔索是一个缺乏感情、内心阴暗的局外人。但是,加缪说其实并非如此,莫尔索的内心其实很痛苦。他怀有一种执着而深沉的激情,对于绝对和真实的激情。莫尔索不想做演员,只想做最真实的自己。看似小说的人物,我们又何尝不是莫尔索们呢?亲朋好友走向生命的终点,本是人生的必经阶段,在世者不过是替逝者按照一定程序,完成最后一件人生大事,以告逝者在天之灵。大家都默认这点,潸然泪下换成了默默的哀伤。那些哭得痛不欲生的画面,往往是表演出来的。九泉之下,逝者未必希望看到这样的画面。
人是有感情的动物,有感情就要表达,文学是一个手段。从这点来说,感伤体的产生并非偶然,并将长期存在下去。我们不应该只有复魅,还要有祛魅;我们不应该只有感伤,还要有感悟;我们不应该只有沉湎,还要有期望。感性与理性,交替进行,互相结合,感伤体才有可能走出困境,实现突围。但是,剥开一些斑驳的人生境遇,撇开巧妙的艺术形式和华丽的语言,对生命、对人生、对社会的真情实感还是永恒不变的。这就是文学的根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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