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硕士同学去年博士毕业于某985高校哲学系,进入硕士母校哲学系当教师,硕士母校是某211高校。几个要好的同学聚会,我们都祝贺他顺利毕业,并入职哲学系。在中国大陆,哲学系博士毕业生进入高校任教,无非两条路:一是进入哲学系,二是进入马院。哲学系是少数高校才有的院系,而且基本上在一本学校,比较难进,尤其你不是毕业于知名高校哲学系。马院是中国的第一大院,每个学校都有,相对容易进,但求职者必须是中共党员。为了增加求职的成功率,毕业前我的同学提交了入党申请书。后来,他如愿进入哲学系任教,就没管入党的事情。
我们替他高兴,他却高兴不起来。他说没有编制,非升即走,压力很大。日前,我跟他联系了,问他最近怎样。他说一直在弄课题,写论文,论文是写出来了,但没有核心期刊接收,很头疼。他说他发了一篇C扩,对评职称没有用处。话语行间,我感受到他的巨大压力。
非升即走这项制度是由国外一些知名高校创立的。这项制度创立的初衷,是给予学校与求职者一个双向选择的机会。求职者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相应的任务,就要走人;求职者在任职期间如果觉得单位不合适,也可以走人。这项制度最初由国内一些顶尖高校引进,后来一本学校都引进,现在发展到发达地区的二本院校也开始仿效。
到了国内,非升即走已经完全变成一项考核制度,说得更加直白一点,就是筛选人员的制度。为了调动学术积极性,鼓励创新,高校教师取消编制,实行“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的用人管人制度,是大势所趋,非升即走这时候引进国内,恰恰迎合了这个大趋势。乍一看,这项制度促使青年教师潜心于学问,多出成果,为学术界多作贡献,没什么不好。但是,从实践结果来看,这项制度存在很大的问题,不仅没有给学术界带来好处,而且给青年教师带来极大的痛苦。
青年教师进入高校,无非三样任务:教学、课题、论文。青年教师博士毕业,都是讲师职称,如果要晋升副教授,就要完成相应的课题、论文。课题与论文连在一起,课题最终还是要看论文。因此,像我的同学
一样,很多青年教师平日都是忙于搞论文。对于一个研究者,论文的确很重要,它不仅是我们能力的证明,而且是晋升的阶梯。一个有志于投身学术事业的人从考博起,就伴随着论文一路前行。现在,绝大多数高校招收博士生,都实行“申请-考核”制,即提交资料给高校审核,审核通过,才进行综合考核。没有论文发表,基本上无法申请到考核资格,特别是那些顶尖高校。即使顶尖高校不要求发表论文,但发表总比没发表稍胜一筹,这能加大获得考核资格甚至录取的机会。好不容易考进去读博,又要你发表学术论文,先小论文,后大论文。所谓小论文,就是要在核心期刊发表几篇论文,达到要求才能申请大论文即博士论文开题、答辩。好多博士生就是由于发不出小论文,耽误了毕业。好不容易毕业,求职又要论文加持。进入高校,非升即走让你又要被论文捆绑、拉扯。这已经不只是前途问题,甚至是饭碗问题。
论文是很难写的,比文学作品还难写。落笔只是最后环节,阅读文献、发现问题、积累材料、寻找论据等前期工作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十年磨一剑,坐个十年、八年冷板凳,是免不了的。人文学科尤其如此,需要长期的阅读与积累,最起码要到四十多岁才会有真正的成果出来。但是,在如今严苛的考核制度下,广大学术人员不得不疲于奔命,在短时间内多出成果,这与认知规律相悖。保证了数量,但不一定能保证质量,有时论文以牺牲质量为代价。论文的确发了不少,但这些论文对学术发展和人类知识又有多大的贡献呢?我是哲学系硕士毕业生,阅读过大量哲学论文,发觉很多博士生甚至著名教授在所谓的核心期刊发表的论文大多是重复前人的观点,或者重复自己的观点,并没有什么新发现、新思想,甚至阿谀奉承,对学术没有多大意义。实际上,创新本身就是很难的事情,不是你想创新就能创新,特别是文科。像关于海德格尔的论文,哲学系在写,中文系在写,大学老师在写,研究生们在写,很快各个角度、各个范畴都被挖掘完毕,再要写出有新意的论文变得越来越难。这需要我们投入更加长的时间潜心于学问,但我们的制度偏偏不允许我们这么做。博士虽是学位的最高层次,能读到博士,智力不会太差,但博士也是分层次的,在短时间内做出高质量的论文的,恐怕只有那些特别拔尖且勤奋的博士。换句话说,非升即走可以选拔出顶尖的博士,淘汰那些不怎么样的博士,让这些人去干其他事。
如果真的非升即走,这些博士要面临很大的问题。被淘汰的博士到其他高校求职,会被嫌弃不够优秀。高校招人的年龄一般限制在35周岁以下,有的顶尖高校甚至限制在30周岁以下,由于非升即走出来的博士大部分超过35周岁,就会面临无高校要的局面。考公、考编也是35周岁,博士们转战这些地方也不大现实。剩下就是进入企业,这条道路对理工科博士比较友好,但对于那些文科博士来说,基本上走不通。人到中年失业,上有老,下有小,一下子陷入尴尬且痛苦的境地。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论文那么难发?有时不是你的论文不够好,即使足够好,达到发表的水平,也不一定有机会发表。核心期刊就这么多,版面十分有限,硕博扩招,青年教师要评职称,教授们也要保持学术地位,几路人马一起投稿,俨然是供不应求的局面。中国是有着浓厚等级观念的国度,发表学术论文将这样的观念体现得淋漓尽致。期刊区分为核心期刊和普刊,核心期刊又要分好几个等级,某顶级期刊等于几个下级期刊,这些都有规定。当然,论文作者也讲究三六九等。著名教授优先,一般的教授、副教授跟着,然后是青年教师,最后才是博士生、硕士生。根据我的阅读经历,核心期刊基本上见不到硕士生的影子,博士生也很少。核心期刊为了提高引用率、转载率,提升知名度,喜欢录用著名作者的论文,不喜欢用硕博的论文,除非有知名人士推荐。为了保住饭碗,博士们不得不绞尽脑汁做论文,论文是做出来了,但面临跟我同学一样的困境。除了不断打磨自己的论文,让其符合发表的要求,博士们也不得不寻找其他出路,以备不时之需。第一,买版面发。根据知情人士透露,核心期刊的版面高达数万元,对于初入职场的博士来说,并不现实。第二,投稿到境外刊物。境外刊物没有像我们这样分出三六九等,只要你的论文足够优秀,就有机会发表。我同学就在境外发表了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由硕士论文修改而成,当年被答辩老师批得一文不值。第三,寻找老行家帮助。可以申请加入老行家的课题组,为其干活,换取论文署名的权利,又或者让这些老行家帮忙修改、引荐论文,毕竟他们知道刊物需要怎样的论文,并且与很多期刊编辑有着密切的联系。我同学正在第二点、第三点发力,他说当年有个老师很欣赏他,可惜没跟他保持紧密的关系。不用多想,看看这些,你大概可以知道中国学术生态究竟如何,哪有可能培养真正优秀的人才,推进学术发展,促进人类知识增长?一切都是名利,逼迫学术人不得不急功近利。
就在写作本文前不久,中央出台了关于教师队伍建设的纲领性文件。文件指出,幼儿园、小学教师普及本科及以上学历教师,中学教师普及研究生,高校教师普及博士后。由此可见,国家对教师的学历要求越来越高,学历卷,越往上读,学历贬值得越快,计划赶不上变化。按这样的政策,以后博士们都只能当中学教师。平心而论,学历对教学有一定影响,但绝非最重要的因素,无证据显示教师学历越高,教学水平越高。还是老话,学历已经成为单位筛选人员的重点指标。这本身很荒谬,毕竟我们应该用人唯才,而不是用人唯学历。我不禁发出一个疑问:中小学教师会不会搞非升即走呢?传言会取消教师编制,恐怕又是大势所趋。然而,这又有多大必要呢?如果中小学也是这套制度,高校只会执行得更加严厉,青年教师只会越来越卷。成为博士后,意味着受教育的时间变长,年龄越大,届时国家会放松招人的年龄限制吗?如果不是,一个人从本科念到博士后,中途根本不可能有一丝停顿,必须赶紧走完这个过程,但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即使丝滑走完这个过程,又要面临非升即走,赶紧出成果。万一真要走人,这些博士后又是同样尴尬。某大学教授建议,非升即走只适合少数顶尖高校,不宜全面开花。其实,非升即走本意并不坏,但实行起来却出现问题。我们没有充分尊重知识规律、认知规律、人的发展规律,导致没有制定出一套健全的管理、考核制度,结果非升即走制度变了样,人人浮躁不安,争名逐利,无数博士饱受煎熬,哪能沉下心来做学问?非升即走制度传入中国,不算太长时间,但愿它有所改进,回归本源,让博士们有所进、有所出,促进学术界健康、繁荣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