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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务事

2024-09-24 13:00阅读:
我经常接到这样的案件:这块宅基地本来就是自己的,但我的兄弟却将土地证办到自己的名下;我家婆有两个孩子,生前留下两块宅基地给两个孩子,大伯先建,并侵占我们家的宅基地;我要办理土地过户手续,要做继承公证,兄弟不肯签字;村里开展土地确权,侄子将土地确权在其名下,霸占我的土地……群众遇到这样的事情,最先都是内部协商,争持不下,就通过信访渠道,寻求政府部门解决。然后,信访部门就会给我们转来这样的案件。
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些案件都围绕着土地、房屋展开,发生在兄弟、子女、亲戚之间。你很难理解,大家本来手足情深,感情融洽,怎么在这些东西撕破脸皮,争得面红耳赤,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呢?土地、房子难道真的那么重要?比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更加重要?总之,在土地和房子面前,我看到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放在大环境下,也许我们可以理解人们的行为。住房是最基本的民生大事,人有所居从来都是每个理想社会的标志。建设房子,必须先有土地。然而,土地已经是一种十分稀缺的资源,不然那些房子也不会变得这么贵,像样一点的房子动辄数百万。即便可以付了首付,很多人也成为房奴。买不起城镇小区房,大家就将视线转移到宅基地。宅基地带有普惠性质,在宅基地上建房子,更有性价比,虽然交通、配套不如城镇。不少城镇居民也对宅基地动了心思,跟本地人合作建设小产权房。
其实,农村土地也是稀缺的。现在,农村能建房的土地基本上已经建满了房子,像我们村有几口鱼塘,如今已经填埋了,耕地面积也开始缩小。空地变少变小,路两边都是高耸的楼房,走在马路上,感觉十分逼仄、压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宅基地越来越成为村民心中的底线,一旦触碰到底线,就会爆粗、骂娘,口诛笔伐,拳脚相对。也许,熟人社会那套标准现在早已不适用了,村民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就认定人心不可信,你今天相信对方,对方改天出尔反尔;你若退让,对方就得寸进尺,践踏你的尊严。我在想:人们一开始就怀疑人心,猜忌人性,人与人很自然失去了信任。对待本地人,对待外地人更加如此。
从我接触的案件来看,信访人的诉求都一样:争取自己的份额,力争公平。问题就来了:如何公平?标准在哪?有可能绝对公平吗?例如,父母分土地,一大一小,是不是就代表父母偏
心呢?这样的争执基于亲情,而不是法律和政策。所谓的标准、公平都是我们内心的,漂浮不定。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也许,念及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我们应该友好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像我曾经接触过一个中年男人,家境不错。想当年,其兄长不幸病逝,家庭陷入困境,侄子正缺钱建新房、娶媳妇,他资助了几万元。如今,村里土地确权,他认为侄子应该考虑他的利益。协商一致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结局,但村民往往到了寸土必争、咫尺不让的地步,僵持不下,感情标准已经失灵,寻求部门协助,就成为出路。看似争取利益,其实很多人其实在争取自己被尊重、被同情、被理解。
为群众排忧解难,从来都是政府部门的宗旨,但不代表政府部门包揽一切事务,更不代表万事万灵。刚接触这些案件,我就想着怎么帮助群众。但是,接触过很多案件,经过深入研究,我们有时的确无能为力。譬如,一个老人去世,遗留下一个房子,两个儿子就为了房子争执不下,都声称父亲承诺给了自己。但是,政府部门怎么知道他们家庭内部的事情呢?政府部门都是按照政策和法规办事,看看有无有效的法律文书,如遗嘱。如有,就按法律文书执行。但是,通常情况下都是没有这样的东西,口说无凭,只能各自寻找证据。正是如此,常常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纠缠不清,无助于解决问题。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法律文书,或遗嘱,或协议。但是,我们发现,这些往往都是缺失的。不是说我们的法律意识都那么淡薄,而是在中国老人立遗嘱、亲人签协议,都是十分忌讳的事情。老人立遗嘱,大概时日不多,死亡始终是我们不愿意多谈的事情。而且,在中国,老人立遗憾,通常不是起到公平分配的标杆作用,而是惩罚子女后代的手段。你孝顺,就多分一点;不孝顺,就少分,甚至不分。如果亲情变成这样赤裸裸的交易,是多么可悲啊!一碗水端平,似乎只能交由法定继承。亲人签协议,同样不被好看,心想:大家都这么熟,怎么还签订协议?是不是对我不够信任?是否对我们间的感情没有信心?于是,协议就免了。看来,中国人看来还是很讲究感情的,至少在遗嘱和协议面前的确如此,基本的礼义廉耻尚存。但是,无数令人痛心的案例告诉我们,缺乏一纸文书,亲人之间的关系会突然变得紧张,最后亲情荡然无存,似乎才是最悲哀的。法不外乎人情,人情需要法的护航,两者并非天生地排斥。
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务事最后诉诸公权力,无可奈何,又令人悲哀、让人痛心。我们深信家和万事兴,期盼家和万事兴。然而,家和有时很难,牵涉利益纷争更难。我们无意、不敢也不应测试人性、人心,不愿看到在利益面前撕破面具,丧失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道义,只是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才是人类永恒的价值,念及于此,土地也罢,房子也罢,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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