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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他

2025-04-14 13:16阅读:
即便我长期住在村里,但还是不知道有些人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人世。也许,我太专注于自己的事务,而忽视了外面的变化。有些面孔,太熟悉了,熟悉到习以为常,不需要摆在心上,好像在自己的生活中可有可无。但是,一旦好久不见,突然提起,或者突然想起,别人告诉我,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好几年,我还是经不住感叹。
最近,我从父亲口中得知,Y叔去世了,而且是两年前的事情。Y叔是我的老邻居,彼此相当熟悉。他们家在我念大学的时候搬走了,我们才结束邻居关系。Y叔的去世,并非空穴来风。前些年,我就听说他身体出了状况,住了院,做了手术,辞掉工作,在家休整。去世前一年,我记得他来过我们家一次,找我父亲干事。那时,他脸色有点苍白,头发花白、蓬乱,显得沧桑,但说话有力,精神尚可,不像不久于人世的人。但是,生死有命,人有时还是抵不过上天的安排。
我不知道Y叔因何去世,但他这个人长年烟酒不离身,去世或许与烟酒引发的疾病有关系。我记得,他们组就有个人因为长年酗酒,突发心脏病,过早地离开了人世。Y叔去世,会不会也是一样呢?也许,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人死不能复生,死去元知万事空,我只愿死者安息。
Y叔生前是一名电工。像他这个年代的人,能掌握一门手艺,养家糊口,还是蛮吃香的。他一开始在一家企业干,后来企业倒闭,就出去单干。出来单干,我常常见到他背着一个装满工具的帆布袋,骑着摩托车,到处跑。同时,我也经常见到他同几个同行朋友一起吃饭、饮酒。后来,生意少了,他赋闲时间多。妻子在外面上班,他在家睡到八九点还没起床。他父亲不断催促他起床,他一开始不耐烦地应了,后来直接怒吼以对。更坏的是,他染上了打麻将赌博的恶习。他欠了一屁股的债,积蓄不够还债,就动用妻子的私房钱,还要向自己的兄弟、亲戚借。为了钱的事情,他们夫妻俩没有少争吵。他们常常几天一吵,一吵整个巷子都能听到。家中老人当和事佬,但效果始终不理想。解铃还须系铃人
,问题的症结还是在于Y叔。夫妻关系冷却了一阵子,Y叔竟然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在别人的介绍下,他进入村委会当水电工,兼收水费。工资不高,但精神总算有所寄托,整个人没有以前那么懒散。
Y叔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平时忙于工作,下班就约上猪朋好友饮酒、打麻将,完全不过问子女的学习、生活。他育有四个孩子,最小的是儿子,其儿子是我的同学。他儿子成绩不好,升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要求其儿子留级。他儿子十分沮丧,当他儿子将这个消息转告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安慰儿子,而是说:“留就留呗!反正学校都定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留不留级都关系不大。”后来,他儿子告诉我,他当时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想不留级,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多交两千多块。他当时想向父亲表明有这个途径,但见到父亲如此态度,只好把这句话咽下去。自从他儿子留级后,我跟他儿子就不是同学,很少来往了。幸亏他儿子很快子很快从阴霾中走出来,过上了新的生活。
即便Y叔不是一个好父亲,长期对儿女的事情不闻不问,但幸亏他的孩子并没有变成很坏的人。他儿子即我的同学读完职业高中,就出来工作。先入治保队,后来离职入厂,不久又离职,自己创业,做点小生意。在治保队任职期间,他儿子已经结婚生子。另外,他的二女儿、三女儿都已经外嫁了,唯独剩下大女儿没能出嫁。子女的婚姻大事往往牵动着父母的神经,为此,Y叔夫妻俩没有少伤脑筋,一直给大女儿张罗对象,但就是不成功。也许,这是Y叔一生中最大的牵挂,也是最大的遗憾。不过,他知道这些事情最终要由大女儿自己决定。也许,他早已意识到大女儿的婚姻大事无法解决,临终前他叮嘱子女们旧屋留给大女儿养老。两年过去了,旧屋拆除重建。
除了那辆黑色旧款男款摩托车、那个污渍斑斑的帆布袋,还有那个英姿飒爽的影子。那时,Y叔三十多岁,体能尚佳,村委会组织举办新春篮球友谊赛。组里的人报名热情低,小组长找到了他,他欣然答应。他打篮球,不过是娱乐性质,比赛根本谈不上。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多年没有打过,他重新走上篮球场,更多是一项义务。他很少进攻,更多时间是在防守、传球、助攻。迄今我还记得他当年的英姿:对方运球准备进攻,他站在对方的面前,展开双臂,左右腾挪,拦截对方。他就这样坚持了好几年,后来新人辈出,加上他儿子热爱打篮球,球技不错,他就渐渐淡出新春篮球友谊赛。岁月不饶人,即便只有三十多岁,但早已不是体育运动的黄金时期,他那几年肩负重任,硬着头发上了场,落下浑身酸楚,一连就是好几天。他常常向身边的人自嘲:“真的不能不服老,运动一下,就浑身酸痛。”他的妻子则责怪他:“一把年纪,还去逞强,多丢人。”
Y叔真的没了,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去世前一年那次见面竟然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怎么会想到呢?古老的男款摩托车没了,白色帆布袋没了,那件绿色的篮球服也没了。然而,电工还有,还在时刻穿梭于大街小巷,只是骑着车、背着包的不是Y叔,篮球也有儿子以及无数年轻人去打,只是少了Y叔的影子。他悄悄地从我眼前、从人群中、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了,但关于他的记忆,霎时间又变得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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