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党委书记

2025-06-19 09:54阅读:
李书记的办公室被贴上封条,已经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上级派人带走了李书记,当时李书记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我还在他办公室,跟他讨论一些事情。看着他被带走,十分愕然。随即,上级将李书记的文件、电脑、保险箱等重要物品带走,并在办公室门口贴上封条。谁都知道,李书记出了问题。年初,张副书记,即李书记的下属,已被上级带走。大院内部就传言,李书记也许会出问题,谁知道传言最终得到了确认。
我来自农村,几年前研究生毕业,通过省考,来到这个乡镇政府当公务员。当年,我考研和公务员都上岸了,正纠结往哪边走。父母说,现在就业形势严峻,硕士毕业后不好找工作,还是就业吧!焦虑再三,我觉得也是,便买了高铁票,推着行李箱,来到这个南方小镇上班。
公务员是统一招录,录取后政府才分配部门。我是读文科的,适合处理文书,就被分配到党政综合办写材料。这时,李书记刚调来当书记。李书记表示需要一个秘书,秘书最好是男性,年轻、学历高、文笔好、做事踏实。党建办物色我等好几个新进公务员,将我们带到李书记办公室。李书记让我们各自提交了一份材料,并亲自面试了我们,最后选择我当他的秘书。
我以为,当这个秘书会很忙,其实不然。加上我,书记办公室配备了三个人。一个人写材料,一个人负责送文件、端水接待,我则随同书记开会、调研,传达任务,协调办公室事务。说白了,我就是一个办公室主任。当上办公室主任,我还是比较惬意。
李书记同样来自贫困山村,自小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发奋读书,考上了985高校。他说,他是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公务员生涯。他首先在省委办公室,接着下放到地级市当局长,最近这几年才调到基层当镇长、党委书记。他跟我说,他挺喜欢到基层工作,他希望多为基层服务,为基层人民谋福祉。听人说,李书记是文学青年,高中时期即写作投稿,办文学社,编辑刊物。由于写得一手好文章,他很快得到领导的赏识,仕途比较顺畅。但是,我没有见到他的办公室有一本文学书籍。也许,工作繁忙,早已失去了吟诗赋文的兴致。
按照中国现行的行政架构,党委书记是一个地区的最高领导人,负责一个地区的全面
工作。由于需要管理的事情太多,李书记一直很忙。开会、调研、接待、批阅文件,是他的日常写照。他不是在干这些事情,就在干这些事情的路上。他经常要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基本上将当日的事情处理完毕。年纪大了,记忆力难免下降,他有时记得这个,忘了那个,需要我们帮他安排好行程,整理好文件。
出入李书记办公室,主要是镇领导、单位负责人、村支书、企业主等。用人、用地、用钱,是他们常常讨论的事情。这些事情,最后都要李书记拍板。由于我是李书记身边的人,多少知道一点内幕。李书记要求我做好保密工作,不得外泄。但是,他们谈到高度机密的事情的时候,我还是会被请出门外。我并无不高兴,心里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门一关,两人或者多人,闭关密谈,就是一个多小时。我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谈得怎样,反正有的人愁眉紧锁地出来,有的人笑容满面。
企业主是跟李书记关系最密切的人。企业到我们镇拿地、投资、生产,都是需要镇政府配合,企业人员当然要跟镇政府搞好关系。他们深知党委书记的重要地位,为了企业的命运,他们会隔三岔五地前来拜访。以党委书记的地位,对标的当然是董事长、总经理、执行总裁的。这些人非富则贵,着实让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长了见识。李书记也不是傻瓜,深知这些人都是纳税大户,不敢怠慢,即使再忙,也抽时间接待。只是预约的时间有点长,作为秘书,我就是预约招待的对接人。
我惊讶地发现,这些企业主很多都是李书记的老乡。他们都是客家人,说客家话,一见面分外热情、亲切,好像见到自家人似的。我不懂客家话,不知道他们谈什么,只知道他们交谈甚欢。有个叫老刘的,我印象深刻的。老刘现在四十五岁,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已经超过两百斤,早已谢顶,走路外八字。他早年家境贫寒,后来经历两次创业失败,终于发家,现在是两家企业的老总,还身兼多家企业的董事,身家过亿。跟他的财产一样,他的感情经历也一样。虽然才四十五岁,他已经结过五次婚,育有八个孩子。虽然正值单身状态,风流韵事从来不绝于耳,多名年轻女子与他关系密切,经常被人看到搂搂抱抱地出入高档会所。
我从投促中心得知,老刘准备启动一个汽车生产项目。经过走访、调研,他已经物色到合适的地块。但是,他收到消息,好几家企业有意买这块地。为此,他十分紧张,经常来拜访李书记,有时甚至一周两次。李书记日理万机,疲于接待,有点厌烦。但是,看在老乡和纳税大户的份上,还是笑容满面地接待。每次接待完,送走老刘,李书记不无感叹:“这个老刘,也太麻烦了。”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心想:大家都知道,老刘很想竞得这块地。
对这块地有想法的并不是只有老刘一个人,还有好几个大老板。拍卖土地的公告挂网前后,很多企业家出入李书记办公室,而且很多都是从别的省市远道而来。老刘只带一两个助手来,而他们竟然带着一群人,随从人员不是空手而来,而是带了好几袋东西。我瞅了瞅,发现那些都是中华香烟和高档洋酒。李书记对那些老板说:“中央有文件规定,这些东西要不得,你们拿回去。”那些老板怎么可能答应?他们硬要李书记收下。李书记有点为难:“你们可不能害了我呀!”几番推让,李书记还是让企业取回那些礼品。
那些企业家脸色很厚,依然不依不挠地来访。李书记让我谢绝来访,称自己公务缠身,没有时间。但是,旧的人走了,新的人又来了。李书记不愿意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还是接待了。走出门口,他们还不忘寒暄几句,再次热情洋溢地握手。我曾经问过李书记:“很多企业想拿那块地,你认为给哪个企业好呢?”李书记说:“就经济效益来说,老刘的企业比较好。”
越来越接近拍地的日子,过来拜访的企业家越来越少,有时一周才一个人。顿时,我感觉企业家好像切断了与李书记的联系。但是,一切出乎我的意料。一天,我加班后,准备到政府停车场取车。突然,我见了一群熟悉的人。他们不是跟随老板来拜访的人员吗?他们正在将一箱箱东西往一辆面包车塞。箱子是牛皮纸箱,没有注明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我看了一下这辆面包车的车牌号码,十分陌生,从未见过。我问其中一个人:“这是什么回事?”他说:“不知道,老板让他们送来的。”我没有再问,便驾车回家了。
这段时间,李书记的手机经常响起,一天至少接上二十多次电话。除了同事、单位负责人和村(社区)党支书,我从他的口中听到了马老板、李老板、张老板、刘老板……有些人来过,有些人没有来过。他们很明显有求于李书记,李书记没有马上答应,只说:“我们会研究。”“下周开会讨论。”“我们会尽快解决。”“我先看看吧。”李书记也没有像以前那么晚下班了,而是不到五点半就下班了。他临下班前,吩咐我:“如有急事,给我发微信或打电话;如果不急的话,先登记一下,第二天我回来再处理。”看他匆匆的样子,估计约了人。这时候,李书记将很多文件都扔到一边,迟迟没有批阅。我这边应该接到单位、村(社区)的电话,询问请示、款项等事情有无批,我说:“李书记最近比较忙,麻烦你们再耐心等等。”
有一天,我送文件给李书记。正好李书记有一批文件刚好批阅完毕,他让我拿出去。此时,两张红色卡片掉了出来。我认得,那是商场的购物卡。李书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是朋友送的。我本来说不要的,他硬要塞给我。”他送给我,我知道不应该收,便婉拒了。这天,又有一位老板来拜访李书记。这时,李书记刚开完镇党委会议。这个老板,之前没有来过,比较生疏。但是,办公室同事都认得,这是郭老板。郭老板是台商,在我镇经营两家企业,分别生产五金制品和电子产品。郭老板虽然来得很少,但我看得出他与李书记早已相识,并且很熟。闭门谈了约小时左右,郭老板出来了。出来时,他往李书记的裤兜塞了一张卡片,不像购物卡,而像银行卡。李书记没有拒绝,而是偷偷收下。
大家也许可以猜到,最后竞得地块的是郭老板。到食堂吃饭的时候,消息人士透露,郭老板竟然是李书记的妹夫!不久,网上某论坛发布了李书记不好的消息。帖子长达数千字,图文并茂,情况具体,数目清晰,生动形象地列举了李书记的罪状。坊间宣言,此人应该是李书记身边的人,或者交易密切的人,或者李书记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他发布了帖子造谣。也有人说,李书记这回可能出事。但是,上级一直没有动静,李书记照常上班。李书记好像疲惫了许多,经常在办公室打瞌睡、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帖子的事情。李书记苦笑了一下,说:“清者自清,那些都是谣言。”这时离李书记被带走还有一个月。
作为身边人,我当然不希望李书记出事。但是,李书记还是出事了。我及相关同事迅速被约谈,我有点紧张,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李书记被带走后,市委组织部已经物色新任书记人选。新书记到任后两周,李书记被调查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是身边人,但政府大院都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仿佛换了一个人罢了。实际上,内部人士都收到提示:不能议论上级的决定。
不管怎样,我还是挺欣赏李书记的,年纪轻轻就当上镇街一把手。他上任后,大力招商引资,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群众好评如潮。他本人也对我赞赏有加,他曾经私底下问我:“若日后得到提拔,最希望去哪个部门?”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不假思索:“党政综合办吧。”事实上,镇政府正准备提拔一批年轻公务员当部门一把手。李书记跟主管人事的张副书记有过多次闭门讨论,充分酝酿人选。无意中,我听到李书记想提拔我为党政综合办主任。我喜出望外,知道不该说,但当晚还是跟父母说了这事情。父母十分高兴,说:“是不是给李书记送点东西?”我说:“不需要。”如今,两位领导都走了,我的提拔还有希望吗?我不得而知,反正新任书记在下周的党委会议将会公布。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