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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园:壶中天地的宇宙情怀

2007-07-28 07:35阅读:
扬州城里,关东街傍,有一座名扬天下的小小园林,名叫个园。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你要理解古代中国历史中秦皇以来的关键转折,要去扬州;如果你要理解中国士人的在历史转折中的内心转折,可看个园。
在中国历史的两千年的中段,扬州突然崛起,成为中国最富庶最繁华的地方,并把这“最繁华”的声誉,从唐代一至保持到清代。“腰缠十万贯,乘鹤下扬州”,一千年来,成了多少文人雅士富绅贵客们风流潇洒的旅游梦想。扬州式的繁华与玩乐,吸引了天下人的眼球,也引起了士大夫们的心灵骚动,住在田园中的陶潜们“隐”不住了,住在山水中的王维们“隐”不住了,本来要到田园山水中去隐的士人们也不想到田园山水中去了。中唐名人白居易为了广大的士人们既能心安理得地留在城里享受繁华,又继续保持心灵的洁操,创造了影响深远的“中隐”理论。就是说,在城里建造一座园林,就在这都市的园林里面“隐居”。既不离繁华的都市,又有了隐居的名声。都市园林由于成了“中隐”士人的艺术依托,而兴盛起来。都市人口稠密,事项众多,园林的空间不可能太大。如何在小小的空间里,营造出一种与在山水田园中一样的宇宙情怀,就成了都市园林的艺术追求。《后汉书》有一个故事:一老翁白天悬壶卖药,晚上自己跳入壶中,一个小壶里竟然有漂亮建筑,美酒佳肴。都市园林的空间是狭小的,犹如小壶,但好的园林一定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出无限的宇宙情味。成功地达到了这一境界的都市园林,就被称为“壶中天地”。自中唐以后,壶中天地式的都市园林都在中国的城市空间中,在王朝更替的时间中,弥漫和延续。扬州的个园,虽然始建于清初,相传其中的叠石有石涛的手笔,改筑于嘉庆年间,融进了两淮盐业总商黄玉筠的思想,但其中体现的艺术和文化情调,却可以作为整个中国古代文化都市园林的典型。
何以叫个园,因为园中多竹,竹叶形状似汉字中的“个”字,因取名个园。内蕴着对竹子的崇敬。在中国文化中,竹因其四季常绿,不因换季而改色,不因严寒而凋谢,成为人品高洁的象征。苏轼诗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个园之名,显示了园主人虽在闹市、却守高洁的心灵志向。
去个园,要经过一个两旁绿树掩映的深巷,突出了闹市中的“静”和都市中的“隐”。来到园门,门额上有石匾,写“个园”二字,门两旁有平台,台上有翠竹,竹间有石笋。注释着个园之名的寓意。巷中树,门前竹,呈显绿意,匾中字,台上竹,隐喻德馨。入
门内,是湖石花坛,遍植月桂。门外笋,内门花,合成了一片春境。春色由湖石花坛而湖石池水而湖石假山,植物主题转换为石的主题。中国都市园林兴起,出现的四大园林艺术原则,置石、叠山,理水,莳花,前两项都是关于石的艺术,石之美是中国园林的一大特色,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石之美,是理解中国园林艺术不同于其它文化园林艺术的关键之一。而个园在中国古代园林中的巨大声誉,主要在于其在置石叠山艺术中的巨大成就。个园中石有三类,湖石、黄石、宣石,三类石山与水相映、与植物相连,构成了春、夏、秋、冬四景。个园以竹取名,竹四季而长青,竹绿四季;个园内以石闻名,石呈四季,石境之意与竹象之意,形成了一种相互注解的互文性。这样,个,不仅是竹之个,也是石之个,既是这一个,又包含了四季(石境),还内蕴了四季中的统一(竹意)。
沿个园之门入门而西,是湖石花坛,再而北,是湖石池水而湖石假山,由湖石之境而呈石的第一主题。湖石即太湖之石,其石质玲珑剔透,温润秀丽。由湖石所叠之山,前有池,内有洞,中有磴道,曲折蜿蜒,上有亭楼,亭秀楼壮。湖石山近花坛一边,相连的是春境,但见山前池水清澈见底,游鱼悠然。高低起伏向东,是由春而夏,到湖石与楼相抱,全入夏境,但见楼前池水,荷叶田田。再向东,湖石隐而黄石出,夏境逝而秋境现。黄石即黄山之石,其石质粗旷、嶙峋、刚硬、大气。黄石之山,西与楼拥,东有亭立,山上红叶,秋色更浓。山石之迂回、曲盘、堆叠,曲尽其妙。磴道三条,逢绝可通,山顶有洞,穿洞而下,几经转折,下至石室,室多清幽,更呈秋意。出室过大路,绕至名曰“透风漏月”的北向三间厅屋。厅南倚院墙朝北筑宣石山一组,宣石又称雪石,迎光则发亮,似晴天之雪,背光则呈白,如阴日之雪,当石中有植物时,石之白如销融中的残雪。山后粉墙上开圆洞上下四排,形成交错而列的24洞,倘有风起,则呼啸有声,一片冬意。
从入门春境,经西而北而东而南,历湖石、黄石、宣石,呈夏、秋、冬三境,又回到园门附近,冬春相接,形成一个圆意,既是园林的线路圆意,又是宇宙的循环圆意。正如象征夏的湖石山与象征秋的黄石山之间所拥的“抱山楼”上,其匾牌曰“壶天自春”,点出了自然的运动,夏与秋皆来自春;冬境的厅屋,取名曰“透风漏月”,显出了,地下与天上的相通。足不出户,在屋里就与风与月相交流,人居屋中,风自吹来,月自照入。一个“透风漏月”的命名,显示了中国人的居室观,“不出户,知天下”,宇宙万象,自来亲人。正如宗白华所说,中国人不像西方的浮士德那样追求着无限,乃在一丘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了无限,表现了无限。这一中国式的观念恰好从个园中典型地体现出来:无论外界怎样变化,春夏秋冬已在园中,无论都市多么复杂,竹德之心已在园中。
散步在如此景观的个园中,也许可以体会出一点中国人的宇宙情味和中国人的哲学智慧;也许可以体会出从中唐至清代的都市园林所构筑的壶中天地的境界,给中国古人带来的心灵上的自足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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