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与惠子“鱼乐之辩”
2010-12-23 00:16阅读: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挺有意思的,呵呵,《庄子秋水》篇原文如下: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和惠子站在桥上,河水缓缓地从桥下流过。想那时一定还没有甚么污染。水是清澈见底的,水里的鱼看得很清楚。
于是庄子愉快地说:“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庄先生是一位“诗人哲学家”。他的话,充满了诗意。
然而惠先生确实一位“思辨哲学家”。是哲学家,就有一个世界是否可知以及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何况这位老兄又是一个“以善辩为名”的“抬杠老手”,便免不了要表示诘难与质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话问得很实在: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呢?不过庄子的回答也很机智:“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就是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就不知道鱼的快乐?反之,如果我不是鱼就不能知道鱼,那么,你不是我也就不能知道我。你既然不能知道我,那么,我知不知道鱼,也属于你“不可能知道”的范围。正所谓“若以我非鱼,不得知鱼,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虽非鱼,何妨知鱼?”(成玄英语)反正,不管怎么理解,惠兄说的都是废话,且看你如何辩白。
没想到惠子欣然同意庄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道鱼之乐”的结论,并以此为前提进行反击:是啊,正因为我不是你就不能知道你,你不是鱼,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鱼。“你不可能知道鱼”这一点既然已在逻辑上推定,其余的也就不再成为问题。
惠子的说话显然是合乎逻辑的,而且是以庄之矛攻庄之盾(因为庄子已同意“子非我安知我”),也就是把庄子逼到了墙脚,使他不得不认真对付。于是庄子说:请让我们从头说起。一开始你就问我“怎么知道鱼快乐”什么什么的,也就是说,你早已知道我已经知道鱼之快乐了。知道了还问甚
么?既然一定要问,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在河上知道的。
这显然是诡辩了。因为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准确意思,是说:你不是鱼,怎么可能知道鱼是快乐的?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把这种“可能”说出来。说不出来,就等于承认“不可能”。事实上,惠子也是认为不可能的。这个意思虽然没有说明,但谁都看得出,包括庄子。然而庄子却一口咬定是“既已知吾知而问我”,当然是诡辩。
何况庄子还偷换了概念。惠子“安知鱼之乐”的“安”,是“怎么”和“怎么可能”的意思,庄子却偷换为“在哪里”,并回答为“我知之濠上也”,简直文不对题。
不过庄子说的却并不是假话,他的确是“知之濠上”的。因为所谓“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并不是一个事实判断,而是一个审美判断。为什么是审美判断呢?因为庄子实际上是以“移情”的态度在观赏鱼。于是,他便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逍遥闲适的情感移入对象,得出了“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的结论。这个结论,当然不会是客观事实,只能是一种审美感受。所以,他的判断,是审美判断而非事实判断。如果是事实判断,就有一个“怎么知道”的问题;而如果是审美判断,则只须回答“在哪得到”就行了。所以,庄子和惠子讨论的,实际上是两个问题。他们说不到一起去,也就不足为奇。
显然,可能连庄子和惠子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他们这场辩论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虽然面对同一对象(鱼),却有着不同的立场和态度。惠子的立场是认识的,庄子的立场则是审美的;惠子的态度是科学的,庄子的态度则是艺术的。艺术家说话,总是和科学家不一样。科学家说月亮是“地球的卫星”,艺术家却说月亮是“爱情的使者”;科学家说“黄河之水山上来”,艺术家却说“黄河之水天上来”,你说谁对谁不对?不好说吧?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各说各的。因为要科学家相信“黄河之水天上来”固然不可能,要艺术家拿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证据也同样可笑。如果一定要他们回答“你怎么知道黄河之水是从天上来的”他们大概也只能说“我亲眼看见的”或“我知之船上也。”
事实上,审美感受作为一种当下即得的心里体验,也确实是在特定的环境和氛围中获得的。比方说,在荒漠之上,寒夜之中,听军中吹角,便“必有苍茫寥落之感,不可名状”。这时,你就会觉得那角声,确实是“似开孤月口,能说落星心”。所以,郭沫若说孟郊的这两句诗“竟使不可捉者得到确切之形象”,是知诗之言;而袁枚说:“月不闻生口,星忽然有心,穿凿极矣”,则未免可笑。
其实袁枚也是懂诗的。他就曾盛赞孙嘉淦的《咏梅》诗句“天地心从数点见”。既然天地均可有心,何以星不能生心,月不能开口?既然以星月之无生命尚能生心开口,有生命之鱼又何以不能乐?既然鱼能乐,庄子又何以不能知之?
当然我们不能这样推理,也不能这样问下去。因为“天地心从数点见”也不是科学结论和客观事实。如果要讲事实,庄子只能这样回答:“我固不知鱼,唯以我之乐观鱼耳!”
可惜这就一点趣味也没有了。
为了保证我们的生活有趣味,就必须知道鱼的快乐,而知道鱼的快乐的,只有诗人和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