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辉:中国美声声乐还是块被开垦的处女地
2010-12-13 14:01阅读:
中国美声声乐还是块被开垦的处女地
与75岁声乐教育家吴其辉先生的一次对谈
本报记者 黄聪
【记者手记】
吴其辉先生的采访,《音乐生活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了三次。当然不是前几次的话题没谈完,而是和这位75岁的先生还真是有挖掘不完的话题。当笔者好奇地问及吴先生:“您在事业“高峰时”一贯行事低调,拒绝媒体的采访,为什么您要等到事业的“高峰期”过去了才在媒体上露面?”吴先生坦然笑道:“有人讲,前几天在报纸上、电视上又看到你了。我就说,一个人老是在报纸上、电视上露面,说明这个科研工作者的科研生涯基本上快结束了。在一线努力做贡献的,哪有时间去各个媒体上做采访。所以2000年前媒体要采访我,我基本上都拒绝了。现在有了点闲时间,为了我们中国声乐艺术界的需要,有时候就出来“卖卖瓜”,做点小事情。但是我到67岁才这么干的,以前一直是奋斗过来,所以现在也是可以谅解的。何谓学术研究者?就是他一生辛勤奋斗,做出了贡献,晚年给予他一个肯定,这就是学术研究者。我曾经说过,上帝创造了我,就是为了让我教学和演唱,结果我都没有辜负上帝对我的期望。但我还有义务去完成最后一件事情,那就是把自己奋斗、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拿出来,留给后人,以供借鉴,继续研究。”平凡的话语中又不失长者风范的幽默道出了吴先生一种牢牢坚守自己岗位的信念与不阿。
前三次采访是在吴其辉先生家中的琴房里,那个他工作了近大半辈子的别致小屋,藏书阁一样的“黄金”琴房,不算大,看来是为
“一对一”教学专门设置的一处“袖珍地”,然而,教学道具却应有尽有,录音机、刻录机、依墙的钢琴泛着温暖的光芒,琴上泛黄的笔记本、乐谱伸手可及,自从教之初至今不经意的收藏,国内外风靡各时期的艺术大师唱片和教学录音带林林总总……别致极了,令人印象深刻。
先生经历了社会的巨变,见证了新中国跨入21世纪今天,中国“美声声乐”的发展历程,也见证了近百年来几乎所有中国“美声声乐”发展的最重要的时期。他是绝对的强人领航者,果敢坚定,从不退缩,为中国音乐教育事业做出的突出贡献毫无疑问是中国“美声声乐”界的一大功臣;生活中的他,又像一块有弹性的钢,温和过滤。120分钟的访谈里,笔者不仅了解了中国美声声乐界的发展历史,还能了解到不同时期为中国“美声声乐”走出第一步的领军人物。
刨根追击
不同时期中国美声声乐的领军人物
随着我国综合国力的日新月异,中国文化对世界的影响也不断扩大。以我国的声乐艺术而言,近年来,我国的一些艺术团体、歌唱家纷纷走出国门,向世界各国人民展示了我们古老悠久的民族声乐艺术,甚至在各类国际权威的声乐比赛上,也常常听到我国青年声乐俊才摘金夺银的消息……这些都表明了我国现代声乐艺术取得了长足的发展。“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我国现代声乐艺术教育教学体系的建立还不足百年(这里重点讲的是我国美声声乐的发展),但在不同时期能为中国美声声乐走出第一步的这些领军人物,功不可没。在这里我们有义务向大家阐述清楚,俗话说的好,我们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不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啊。”笔者与先生的对谈就是从这里展开的。
记者:意大利文中称美声唱法为Bel
canto,我们现在所说的“美声唱法”也是以传统欧洲声乐技术,尤其是以意大利声乐技术为主体的演唱风格。我们应该如何理解Bel
canto?
吴其辉:这原是意大利的一个俗语,Bel就是完美的,canto就是唱歌,直译呢就是用完美的声音去唱歌。最初时是一个口号,这个口号被喊得最响亮,并被利于学习的是在200年前,那个时候就是Bel
canto的黄金时代,出现了大量优秀作品。我国在开始引进这种唱法时,把Bel
canto翻译成“美声唱法”,并把学习这种唱法的人统称为“美声学派”。
记者:我国引进“美声唱法”是在什么时候?
吴其辉:“美声唱法”真正传入中国,是在上个世纪20年代初,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代表人物包括:苏石林(V.Shushlin,原苏联籍声乐家)、斯义桂、应尚能、伍伯就、赵梅伯,以及被称为中国歌坛的“四大名旦”的黄友葵、喻宜萱、周小燕、郎毓秀等。
中国真正的“美声”,从苏石林开始
记者:吴先生竟然还有这么惊人的记忆力,让人敬佩。
吴其辉:他们都是我们中国声乐界的“领军人物”啊。
记者:您非常强调这些“领军人物”,可否请您详细说说?毕竟多数人对他们还是空白的。
吴其辉:苏石林,原苏联籍优秀的男低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贵族子弟,曾留学意大利。1927年,我国伟大的近现代音乐教育开拓者萧友梅先生南下上海,创办了国立音乐院后,当时,就是聘请了苏石林来教学,于是,苏石林便开始了他在中国长达26年的声乐教学活动。可以说,我们中国真正的“美声”,就是从这位苏石林开始的。所谓的“面罩”唱法、“关闭”
唱法、共鸣等声乐术语和声乐理论的最早传入我国都与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我国著名的作曲家贺绿汀先生也曾经称他为“中国声乐的奠基人”。
极具意大利的“腕儿”的斯义桂
吴其辉:斯义桂,我国第一号男低音,世界十大歌唱家之一,能用中、英、德、意、俄、法等六种语言演唱数百首世界名曲的著名音乐家,曾以一曲《教我如何不想他》唱遍亚、欧、美、大洋洲四大洲。我也曾得到过这位大师的指点,他的教学喜欢带头示范,他教我唱假声,从1——5,一直练到high降E,他就像意大利的“腕儿”一样,从不跟你讲道理,就这么练,练上一年准有好处。
我国最早的声乐教授之一应尚能
吴其辉:说起应尚能,他是留学德国的老先生,男低音,热忱于表现,年纪比斯义桂大一点,但他只能教德国艺术歌曲,也教出了很多学生,但是真正地要掌握到了意大利精髓的东西——发声,那就谈不上了。
以意大利美声唱法著称的臧玉炎
记者:我国的“美声唱法”就是这么引进来的?
吴其辉:当然还有“四大名旦”了,她们后来都从事了声乐教育事业了。真正跟“美声”接近的就是臧玉琰,臧玉琰师从著名歌唱家、音乐教育家黄友葵教授。以意大利美声唱法著称,特别善于运用恬静诗情的声音表现歌曲的意境,轻声细语般的抒发内心的情思,在表达歌曲的情趣上探幽索隐有其独到之处。他在上海的时候就曾意大利人问他:“你在意大利呆过几年了?”就是这么赞赏他。
记者:刚才您说的这些代表都是在民国这一段时期,1949年之前的。据我所知,在这之前,中国人唱民歌,唱戏曲,唱小调,唱各种地方风格的歌曲。
吴其辉:“美声唱法”的概念是在五·四以后,随着西方文明进入中国,跟西方美术、文学、科学一起“引回来”的艺术门类。就这样,其他的学生,就是按照苏石林一套“发声”方法去教。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讲到被誉为“中国的卡鲁索”——沈湘。他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声乐教学当中,为我国培养了大批声乐人才。如:郭淑珍、金铁霖、殷秀梅、程志、关牧村、范竞马等音乐人才。
正视现状
中国美声声乐界存在问题和认识上的误区
随着中国声乐的发展,传统的“三种唱法”(美声、民族、通俗)的声乐观念已越来越模糊。师徒的对谈中,吴其辉先生进一步向我们阐述了“三种唱法”的由来,他说道:“第一届CCTV青年歌手大奖赛是不分美声、民族、通俗唱法的,只要是歌手,就可以统统上台唱。根据当时组委会的规定,现场没有用麦克风,所以得奖的大多数都是‘美声歌手’,只有一个香港‘通俗歌手’获得了三等奖,‘结果,一些非‘美声歌手’就认为这种不分唱法的大杂烩比赛不科学。后来,观众纷纷给电视台写表扬信、建议信,大赛组委会的智囊团决定:干脆分类比赛吧。于是,从第二届起,赛事首次划分美声、民族、通俗三种唱法。这就是“三种唱法”的来源。当然,从1984年首办至今,“青歌赛”已发展为5种风格(除传统的“三种唱法”外,还增加了原生态和合唱)我认为还缺了一种京剧咏叹调(戏歌),只有这个才能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对于近些年来滋生出诸如“民通、民美、美通”等多种唱法的称谓,许多优秀歌手声音让人难以再用传统的“三种唱法”来划分,一些活跃在当今歌坛的歌唱家也纷纷打破各自唱法的界限。以民族唱法闻名的宋祖英,其声音似乎越来越趋向于美声;而以美声享誉乐坛的廖昌永、戴玉强,则尝试演唱通俗歌曲;广受观众喜爱的谭晶,虽为优秀的通俗歌手,其演唱风格却颇富民族唱法的韵味,且得到了普遍认可。
对于近些年来滋生出诸如“民通、民美、美通”等多种唱法的称谓,许多活跃在当今歌坛的歌唱家纷纷打破各自唱法的界限。“奇师”吴其辉与“高徒”夏天星二人究竟又是持以什么样的态度及见解为我们大家解答重重疑惑呢?“虽然这近百年来,我国“美声声乐”艺术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我们不能因此盲目乐观,审视我国的“美声声乐”现状,还存在许多问题和一些认识上的误区。只有清醒地认识到我们的问题所在,才能促进我国声乐艺术的发展。”先生表示。
最毒、最惨的“舌根音”
记者:刚才您说到我国的声乐现状,还存在许多问题和一些认识上的误区。表现在哪些方面?
吴其辉:刚才我们谈到沈湘,他嗓音条件非常好,反应快,本质好,当年苏世林就叫他去上课,苏世林发现沈湘染了喉音,好听是好听,但总是让人感觉歌唱的时候喉咙多了一块东西,后来有人把这块东西叫做“饺子”,说唱“美声”的人嘴里都有块“饺子”。实际上那是喉音,也是我们常说的——舌根音。
记者:这也是一个值得争议的问题。
吴其辉:舌根音5分钟就能学会,但是50年也未必能改得了。它的毒性就有那么大。归根结底,舌根音最有名的代表是沈湘。我国著名的抒情戏剧性男高音歌唱家施鸿鄂曾经说过,“沈湘的‘儿音’实在厉害”;我国声乐教育家李维渤也曾说过,“我们中国的声乐,问题就在沈湘这”。这是我国“美声声乐”教育上留下的一个技术问题,虽然沈湘得了很严重的“喉音”,但是他却是最反对“喉音”的人,他在我国的声乐教育界的成绩斐然。
记者:我很好奇您对“舌根音”的看法。
吴其辉:得了“毒瘤”并不可怕,最可悲的是人们总是把它当作是美声的特点来学。我在这也向大家坦白交待,我17岁到中央乐团,一开始学习,我就是“喉音”的获得者,但幸亏我是个微型人物,小人物都够不上,我的声音微小,又唱了30年合唱,教育影响等于零。后来凭乐感考取到了意大利政府首次向中国颁发仅有四个名额的科教文奖学金,在意大利求学期间,我逢人通问“喉音”这个问题,在课堂上受到老师的当众羞辱,苦不堪言,只是我心中骂道:“我如果唱得好还来这干嘛,受这窝囊气!”
记者:这么说来,舌根音是历史遗留下来的“疑难杂症”了?
吴其辉:不可否认,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中国在“美声”声乐教育上有太多的教员“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以讹传讹”——自己本来就不明白,却还去教别人。这种恶性循环,导致越来越糟糕。
到底什么是“美声”,概念至今并不明确
记者:事实上,观众还是会喜欢“民歌”、“流行歌”多于“美声”。
吴其辉:除了中西方的审美等诸多因素外,我认为还因为观众没有听到真正好的“美声”,所以就很遗憾了。
记者:为什么有很多优秀的“美声歌手、歌唱家”,都转为“民美”、“美通”、“通俗”了?
吴其辉:功利思想太重,这就决定了我们中国“美声声乐”的整体水平不会太高。我个人认为,“美声声乐”还处于一个模仿的状态。当然,即便是模仿,我们也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和代价。
致命问题,“美声”作品的创作没跟上
记者:在一些专业的声乐大奖赛中,我们经常会听到一些评委为一些歌手做点评时都会提到“你们最好唱中国歌曲”。
吴其辉:为什么不唱“中国歌曲”?没有啊,创作没有跟上,好作品没有,怎么唱呢?在创作方面,由于我们没有好作品,歌唱家们就只能选择不唱“中国歌曲”了。
勇往垦荒
中国美声声乐需要在反思中求发展
纵观中国几代“美声声乐”师长们的贡献,他们无不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那就是推动了我国“美声声乐”的发展,如今,从事美声演唱教学的教师和学生数以万计,人才济济,新秀辈出,映射了我们中国“美声声乐”的发展轨迹,不得不承认,这是我们中国“美声声乐”的进步,同时,我们也需要正视在继续发展的道路上所出现的问题,并以正确的态度加以解决。
记者:您是许多国际声乐大奖赛获得者的老师,想必对中国“美声声乐”的教研感慨良多。
吴其辉:中国“美声声乐”在反思中求发展的道路上,我们不能急于求成,需要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精神,关键在教育,一方面要把好的“声音”示范告诉大家,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好,让大家一起来学习。
记者:我们应该开展音乐艺术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允许批评那些不正确的、影响社会前进、影响青年学习的观念。
吴其辉:对,孙中山曾说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们中国“美声声乐”还是一块被开垦的处女地,需要我们大力去垦荒。培养出像姚明一样的世界第一“中锋”,戴玉强被美国头号经纪人鲁道斯评为“世界第四号男高音”,这是我们的成绩,但还差三个数——排在意大利和西班牙后面——世界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