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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容小说新作:恩惠

2011-10-08 20:46阅读:
发表于《朔方》201110期:
恩惠(短篇小说)
了一容

去年十一月份,我在一旧书摊遇见闲游闲转的胡塞尼。胡塞尼是个没有精神信仰的人,有人把他叫一具活着的腐尸。他的兴趣除了钱和女人,对别的都没有兴趣。平时就几个劣迹斑斑的人合伙做点小生意。他瘦瘦的,为了不使人提防和便于接近异性,他就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一个懂艺术的高雅之士。他见啥人说啥话,给同伙拉皮条,自己为了接近美色,竟装模作样地对艺术表现出极大地热情和兴趣。据说曾有一位幼儿美术教师,在我们那里的新城办了一个美术班,他听说别人接近不了她,就和人赌了一博,竟驾车找到地方,交高学费诚恳要求把自己也变成那些懵懂无知的孩子一起跟着这位老师当起幼稚生。他的“谦虚好学”深深感动和迷惑了所有的人。后来,他屡屡得逞。他虽然瘦削,但显得老谋深算。这个人不仅如此,且能说会道,喜欢穿梭于交际圈,热衷于请客吃饭,利用女人来陪那些对他有利用价值的人去喝茶、唱歌、游玩,从而获利。她对女人的心思了如指掌。另外,他喜欢往来于小官员和商贾之间,以卖弄马路消息和道听途说的官场新闻为乐事。表面上,他总是说他是一个讲原则的人,装出一副对女人万般迁就和心胸宽广的样子,实际上他完全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在他和他们一起的几个蝇营狗苟的小老板的眼里,女人是他们的玩物,官员是他们生财的工具。在他们的骨子里,他们瞧不起官员和女人,觉得他们都是冲着他的钱来的。这些人,忽悠人的时候,也是藏而不漏,秘而不宣。为了便于仔细了解这个人,读者要明白凡是同他来往的所有女人都一定清楚,他一般在早上、中午和晚上的时候分别给
几个不同的女人发同一条暧昧的信息,并且这个信息也不是他自己写的——上帝没有给他那样的水平和本事,他是仰仗别的女人发来的信息,然后改头换面再发给另外的女人,以此来讨得她们的欢心。他们喝茶或饮料的时候,常常趁着人家去洗手间的功夫,在女人的杯子里放一种据说对人体损伤和依赖性特别大的兴奋药。因为他们自认为赚了一点钱,所以干起这些勾当来简直肆无忌惮。
胡塞尼这个人,你明明跟他只是见过一两次面,可他却偏偏说你是他的朋友,动不动拉你到饭店、茶楼、歌厅白白浪费人许多时间。每次我都是默默听他讲述完,然后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他这才肯放人散去,他装得特别地佩服和懂文学的样子,对谁都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好像和我从未有过的默契。其实,他跟一切交往的男男女女都是那么的默契啊!几乎没有不和她默契的女人。他对谁都是一番吹捧和忽悠,他知道没有人不喜欢被高高地捧在天上的。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来,他们一年赚好多好多钱,其实他们的窟窿很大,而且都是与人合股。俗话说伙打官司久不赢,合伙的人最终会因为钱的问题搞得不欢而散。我自己就是这样,好几年前一个生意人拿去我的十万元入股,却至今不还。生意人都是空倒空,加之为了利用女人吃喝玩乐,让官员给他们以权谋私,他们需要把一些钱花在他们的身上。所以和真正有钱人相比,他们一伙中的几个人也都没有多少钱。为了在女人那里省得一笔开销,他们还常常把从远方忽悠来的女人带到他们自己合开的宾馆里住一段时间,直到她们住得寡淡无味,连她们自己也觉得无聊的时候,自行离去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伙人,女人们还都挺感激他们,感激在他们那里获得的一鳞半爪,以及一点原本在人家就很容易施予的好处和恩惠。
那天,胡塞尼聊起他过去是怎么考驾照的来。我一旁听着,胡塞尼便说起一个愣头愣脑名字叫大头诺诺(只是绰号,不知真名)的小伙子。胡塞尼说教练带他们到沿山公路去练车,当时大头诺诺驾着车前行,突然教练让诺诺向右打方向盘,可诺诺却猛然朝有崖沟的左方打过去。教练让快踩住刹车,结果诺诺却是一脚油门,如不是教练拼命踩住副驾驶位置上刹车,就得到沟里去找寻了。
胡塞尼哈哈笑着说,吓得教练额头上的那个汗珠子呀,跟水一样往下淌呢。他忽然严肃地说,我怎么看你有点像大头诺诺。惹得胡塞尼身边的几个朋友都快活地笑起来。
胡塞尼对他一起的朋友说,叫这个“诺诺”也去考驾照吧!
他们又一次开心地大笑起来。
胡塞尼的朋友我以前没有见过,他们的笑使我愈加羞愧。我想他们都在取笑我,把我当成一个傻瓜或笑料而已。其实,他们一点也不了解我,我对一切都不热衷,对一切都只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另外,我对生活没有过高的奢望,也不懂如何拒绝生活馈赠我的快乐,以及痛苦。
就是这样,我没有什么追求,有时我自己觉得就像是一枚被流水裹挟的叶子,迷迷糊糊地顺流而去,不知挣扎,也不喜悦。
追求和挣扎,都会使人劳累。因此任何成功和失败,以及荣辱都激不起我的兴致。
潮流似乎把我远远地遗弃了。
胡塞尼这帮人兴奋着,不容我讲,就把我推着往驾校走。
一会儿就走到了驾校门口。这所驾校虽在市区,但看上去异常简陋:一片不大的场地,场地边线上压着几块从旧楼房拆下来的烂砖头。几根已经被摔撞得面目全非、长短不一的塑料杆子立在白灰粉的场地线上。
我以为这驾校已经废弃了,可后来才知教练们拉着学员考试的考试去了,练车的到植物园那边的场地练车去了。因这驾校还有一个场地,在郊区的植物园那边,据说偶有科目,会在那边考试。
胡塞尼拽着我的胳膊进了驾校大门右手一个小砖房里,嘴里惊奇地祷告说,天呀,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竟然还不去考驾照!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天气冷得人直淌鼻涕,但这房里的一台烧炭炉子却死冰冰的。小房子里面,还套有一间小屋,支着一张床,据说是教练和女学员练车回来以后刁空休息的地方。靠窗户,摆有一张比外间更加破烂的木桌。
屋子里发出一股腥气潮霉的味儿。
桌子边坐一位头发跟鸡毛掸子似的面容像没有剥掉红皮的花生仁的女人。她的屁股看上去比老式的木盆还要结实,正在悠闲地织着毛衣。
胡塞尼对那女人说,给这个人也报个名!
女人就把毛线和针一卷搁在桌子一边,给我报了名。
报名费两千多呢。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其实我对车没多少兴趣。尽管学车已成为当下人追赶的一种时尚,但是对我而言兴味不大。说真的,我对一切都那么淡漠,包括对人际关系的处理,都毫不热衷。那一刻,我正如某名著里说的那样:正在干着自欺欺人的事情。
此刻,胡塞尼在我肩上拍拍,安慰叫我啥都别说,说是在为我好,我应该好好感激他。
我就像那枚在我脑海里顺流而下的叶子:悲凉,但不能阻止。我把身上仅有的钱掏出来,差的钱胡塞尼和他的朋友给我凑上了。他们知道,我是不会赖账的。
那个牙齿有些黄,像是沾了一层牙疳的女人拉开抽屉放钱时,让我吃了一惊:厚厚的百元钞票竟有几扎。先前,我想这里可能没有生源。可是,事实恰恰相反,一个热门的行业总是如火如荼般地热闹!
钱眼里是有火的。
你看,越是有钱的行业和人,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后来,我发现在女人桌子底下的脚跟前,放着一台小小的电炉子,只能使她一个人取暖。电炉子烧着一壶水,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女人提起水壶给自己的保温杯添了一些开水。
噢,她那只保温杯很高级。后来她曾悄悄地对我说,这保温杯是咱们一个学员送给我的,你给我也送个什么纪念品吧?
我想了一想,过了两天,我就送了她一本书,名字叫《局外人》,估计她不会看。但是她说她看了,写得很好。她问我再有吗?我说还有很多的。
那天报完名,女人也给我一本书,名叫《机动车驾驶人科目一:考试题库汇编》,让我回去好好复习,还要我上网找找 “驾校一点通”, 适时做一做那上面的试题,说这样应付考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点点头。
这时,又有四五个不同年龄段的男女报名来了。于是,我和朋友们便走出那间小房子,各自分手去了。
下午,一个人给我打来电话,说是一定要见我。
我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他说过来把上午借我的钱拿一下。我们就在说定的地点见了面,果然是早上胡塞尼一起的一个人。他说是把胡塞尼凑我的钱也一并给他,他一起给带上算了。
这样也好,我就都给了他。
从那以后,约有三个多月我没去过驾校,我几乎把报名考驾照这件事完全给忘了。我也没有再见到过怂恿我考驾照的胡塞尼他们。听说胡塞尼的两个朋友也考驾照,不知他们去驾校了没有。再后来,也可能是在马路上碰到过胡塞尼,但他匆匆忙忙的,仅只是远远打了个招呼。
又过去一段时间,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问我关于驾照理论考试的事情,如果理论过了,就赶紧到驾校来跟他练车。
我问他是谁。
他说他姓马,是驾校的马教练。并告诉我:有关上车的基本知识,学校安排都是由他来教我的。
我说我啥都不知道,在哪里考理论。
马教练声气细细的有些不满意地说,人家没有通知你吗?
我说,没有啊!
他告诉我一个电话,让我问一下,赶紧去考理论,考完了来跟他练车。他唠唠叨叨,但是能听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人。
依照马教练给我的电话打过去,是个女人接的。我问她我什么时节来考理论。她问我复习好了没有。
我老老实实说,没有。
她说,最近要考两批,你想什么时候来考?
我说,你让我什么时候考,我就什么时候考。
她告诉我一个日期,说你到那天早上的八点来车管所考理论。
我把那个日期找了一张白纸写得大大的,贴在门上。

考理论的那天,我被分在一个拐角里。这个地方据说不在摄像头控制的范围。谁知道呢!
我做了大约有四五道题的情形,旁边的那个考生就已经做完了,他三十多岁的样子,眼睛看人的时候就像是要告诉人一个什么好的秘密似的。
那个考生却还不走,像是在等考场里另外一个什么人。他在我旁边显得无所事事,不耐烦的样子,一会伸长脖子看看我前面,一会又把脑袋偏过来看我做的题,看了一阵,就摇摇头,遂把身子移到我身边给我一个一个地指。
没想到好多题我竟然做错了。
但是,我就在想,他要是故意给我说错,捉弄我一通怎么办啊?但是后来,我觉得考试这方面依靠这个人比依靠我自己更让我感到踏实。
他帮我做完题之后,对我点点头,开心地笑一笑。
我也回笑一笑。
他像是对自己所作的善事感慨系之般地叹了一口气,欣慰着揉一揉鼻子。
果然,这个好心的考生在等一位绝色佳人,我点了电脑的确认键,92分,过了。我给他们要买点东西感谢一下。可是,他却拒绝了,他们来时竟然开的一辆好车,一转眼就消失在街头。
我在路上想,等回去还是要把那本理论书籍多看上几遍,这样对今天帮我的这个好心人也是一个交代。

第一天到驾校练车,我们大概是四五个人一组,在马教练的安排下爬上一辆濒临报废的教练车上,各自熟悉了一下方向盘、刹车、离合器、挡位,以及怎么挂挡等等。
我心里紧张得砰砰跳着。
那天,听一个干瘦干瘦的小伙子讲,前面练车的人都发生过许多故事,但是什么故事,我没有问。据说故事不一,我跟他们来往甚少,均都只是道听途说,不很清楚。现在学驾照的漂亮女同志居多,听人讲,真正的好车都叫美丽绝妙的女人开了。
马教练说,车这个东西,的确是个好东西,你用好了会给人帮许多忙,用不好可是能把人一生毁了。有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司机也常常说,车这个东西,人越开越害怕!俗话说,小心没大错!
马教练时不时把我们当中的某个学员声色俱厉地训一下。他的声音细细的,从表面上看,他是那种性格柔弱松散的人,大家都不害怕他,但是他却依然要作出冷酷无情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马教练对我的批评很少,即使我的失误及疏忽不胜枚举,他也还是对我网开一面。或许把我当傻瓜吧。后来,我倒是挺怀念马教练的,他没有太多心眼,跟他学车负担不是很重,倒像是一种放松。每次当你操作不当,马教练就会给你指出来,但不会让人觉得他心里在琢磨和惦记你什么。总之马教练跟我们相处非常简单,他也从不谈论女人。不像别的教练,嘴里离不了女人和荤段子。
教我练钻杆和移库的那个教练还打人呢,尤其是对新来的学员总是要给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他的厉害。这有点像电视里看到过的监狱老大,对新来的犯人都要给点颜色瞧一瞧,先来个毛衫罩,劈头盖脸收拾一顿,然后让你怀着对他的敬畏心好乖乖地孝敬他。记得,我第一次跟他上车,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在我的肩膀上捣了两下。当时,我感到万分地糊涂和纳闷。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他就打我。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对别的学员打得更凶,听说他对有些学员驴日的狗日的地骂,就连女学员也都领教过他的厉害。可是他越是这样,竟然好处越多,学员们为了不受委屈,就忙忙地把烟酒提来了、纪念品送来了,还隔三岔五请他出去吃一顿好的。
人都是贱皮子,愈是牛马一样对待,就愈是喜欢任其宰割。
教钻杆的教练的鼻子特别大,比一般人的要大一两倍,就像个捣蒜锤子似的,可是个头却不高,就像个牛犊子,头顶前面有点光秃,圆圆的脸孔显得特别黝黑。他这个人,整体看上去,像个冰面上旋转的陀螺。他说话声音大而粗,有点沙哑和浑浊,两只眼睛像牛眼一样憋鼓鼓的,经常穿着一身当下公安或保安在冬天里穿的那种黑蓝棉衣。他对这身衣裳看样子极其自豪,像是既可以取暖,又可以唬人。
当然,教我练钻杆的教练打人骂人的时候,也还是看人下菜的,不可能乱打的,有些人能打,有些人则不能打;有些人须打得轻一些,点到为止,有些则可以打得重一些,都是很讲究的。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异常强,毕竟迎来送往,手底下过了那么多的学员,什么人都见过了,对那些脾气暴躁的,不能打的,就只能哄。另外,对那些有一定身份的人,也得多少给点面子。当然,到了这里不管你是什么大官和老板,无论你有多少金钱,都得老老实实听教练的。除非你不来这里学习,有本事直接去买一个驾照。
曾记得有一位非常漂亮开花店的卖花姑娘,大约比我们早一年考的驾照,也是那位巴犊个子的教练教的。她说,他们有一次到郊外植物园那边去练车,回来的路上,她看见教练脸阴沉沉的,就想他怎么啦?
这时,车上一位男学员见教练一声不吭,嘴唇干得很,就叫驾车的学员停下车,他跑下去路边买了几瓶矿泉水拿来,让教练喝点水润润嘴。
可是教我练钻杆的教练一巴掌把水打开,牛眼一蹬,说:去你妈的,人的肚子空空的,饿得头都拉不起来,再灌上一肚子凉水,不是要老子的命吗?
那个学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卖花姑娘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因她以前也挨过这个教练的打,有一次正在她倒车移库的时候出了一丝差错,只见教练就在她扎的毛刷刷头发的后板筋上(脖子一带)一连狠狠地抽了两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眼泪都出来了。人家却让她把车停下来,说下去下去,好好想想,看到底错在哪儿了?可是后来她纠正了几次,人家总是能够挑出毛病来,叫她继续想错在哪儿了。
后来,她几乎练不成了,人家说,你今天好像注意力不集中,别上车了,让别人先上吧,你回家去想去,啥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干脆就不让上车了。人家还说,车辆关系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这么个下去,把你自己害了。倘有人问你,是谁教的,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是啊,教练的话无可指责。
卖花姑娘只好回家了,心里非常郁闷,晚上男友问及原因,就给说了白天练车的事情。男友是个包工头,请客送礼成了习惯,就笑着对她说,以为出啥大事,这简单得跟零一样,明天你把咱的好酒拿上两瓶送给他吧。
第二天,卖花姑娘看见别的学员都围着教练车在场子里转的时候,她就溜进教练的房里,正好只教练一个在房里喝茶抽烟,她就把酒悄悄给了教练。教练嘴里说算了算了,但还是乐呵呵地一面把酒藏到里间床板下面,一面站起来还在卖花姑娘的脸上捏了捏,说我一会安排你上车多练一会儿。
卖花姑娘想起这件事情,就想笑,那天她见教练不喝矿泉水,就主动对另外几个学员说,教练今天累得厉害,正好我们大家都饿了,干脆咱合伙请教练吃顿火锅怎么样啊?
大家一听,没有反对的。
这时教练嘴里说算了算了,咱们是哥们姊妹,不要那么客气,但是脸上密布的浓云开始散开了,有了一丝笑意。他顿了顿说,马三三火锅店挺实惠的,我们到那里怎么样啊?
大家说可以啊!
走了不远,教练又添上一句说,民族饭店那个地方的自助餐挺好的,吃哪个?反正你们看吧!一下子给大家就提供了两个吃饭的好地方。
最后还是遵从教练的意思,去了民族饭店吃自助餐,因那里一直可以吃到你吃不下去为止,所以真的挺好的。等到一顿饭吃完后,大家就开始变得像一家人一样,显得和谐与其乐融融起来,教练就像是学员们的家长,抑或单位的头头一样被大家簇拥在中心,说说笑笑的,他的话也多了,脸笑得红红的。
可是,过上几天,教练就又变得严厉得不得了,给学员到处找麻达、挑毛病,直到大家再次给他点好处,他才会说出咱们是哥们姊妹,客气啥呢的话来。
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到把每一个学员都捋上一遍,把旧学员送走,迎来新的学员为止。其他的几个教练也想学教我练钻杆的教练,可是都没有他那股劲儿,主要是拿不住人,学员都不怎么怕他们。大家都说,教我练钻杆的教练天生就是当教练的,别人无法向他学,学也是学不来。其实,像这种小恩小惠,也发不了什么大财,只能维以生计。不过,也算得上细水长流。
我在练钻杆的时候,给我的教练送过一本我以前的书,出书的兴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其实教练这个人,根本对书没有兴趣,但是他有时在人面子上却装作非常喜欢书的样子,装模作样把一本书倒过来、掉过去翻一翻。并说,你还有别的书吗?以后出了新书不要忘签上你的名字送我!
我心里有些好笑,但又觉得他说得像真的一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当然,给他送书,毫无含糊是不及把他们几个教练一起请到黄渠桥羊羔肉馆里美美吃一顿羊羔肉那么高兴舒坦。只有在吃肉的那一刻,他们才会笑得十分灿烂,荤段子讲得才气横溢。
后来,有一次教我练钻杆的教练知道我偶尔也写几个毛笔字,就让一个学员的父亲,这个人在篆刻方面较有影响,硬是给我无偿刻了一枚印章。教练的话,学员是不敢不听的。他们担心和教练搞不好关系,自己就拿不到驾照,他们对驾校的水深水浅是摸不透的。再说,如果是真正有后门的,就不会来驾校报名学习了。所以,能到这里来,教练也是把这些人看透了的。
我说我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这可把教我练钻杆的教练惹生气了,说,我给你的东西你怎么能不要?不就是一颗破石头上刻了几个字吗?费不了多少力气的,我拿他们的东西是看得起他们。他还说,他的徒弟就是要资源共享。
有一天,我跟一个叫周燕的女孩子被安排到一辆车上换着练倒车进库。周燕是个八零后,说她来这里认识这么多人一下子心花怒放,真的非常开心,说是以后大家可以约出去一起吃饭、游玩、喝酒。她也许非常能喝,但是我没有见过她喝酒,因为我不喝酒,也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过。听说他们别的学员,已经在一起聚了好几回了。像我这样不喜欢热闹,不谙人情世故的人,在一起他们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出去玩的时候就也不爱叫我。
周燕的爸爸是检察院的司机,经常开一辆黑色的广本来送他的女儿来学车,他对自己的女儿周燕仿佛特别娇惯,处处迁就的样子。周燕人异常聪明、活泼,每次来到驾校的时候,都头戴一红色棉线帽子,帽子上卡着两只黑色的蝴蝶卡子。小周平素可能是因为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的缘故,一点力气都没有,打方向盘的时节似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头和下巴狠劲地勾到脖子里去。原本,那辆教练车的方向也实在是太重了,连我的两只膀子都扳得又酸又疼,况乎周燕?加之包裹方向盘的塑料硬皮破了,在我倒库的时候,把我的虎口和手指的皮都蹭掉了,红滋滋的,疼得方向盘都握不拢。
我们的那几个教练和许多男人一样,都喜欢往漂亮的女学员跟前凑,对她们总是处处偏心和袒护,给她们练车的时间也相对比男学员要多一些。他们经常找机会在女学员的身上拍拍打打的,也喜欢带着她们到人烟稀少的植物园那边去单独教授。
我们的学员里面有一个大个子的小伙子,名字叫麻占江,这个小伙子在一家酒店里当服务生,人很自负,自以为是,在学车这方面好像所有的学员都不如他,得向他学习,仿佛他就是样板和模范,老是要大家以他为中心。他每次移库的时候把方向打死硬认为是两圈半,还和我们的教练争,因为他每次跟那个教练练车的时节,就早上必定给教练带两个或豆沙、或糖或韭菜或土豆丝馅儿的饼子,这个饼子是他们酒店早餐的主要食品,他经常拿这个来讨好教练。但是,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教练们一个个却依旧在背后说他是个半脑子、二杆子、大脑里面缺东西的货色。有一次,小麻和教练又一次争竞方向打死是打几圈的问题,于是两个人一同来到我正移库移到半途的车跟前,叫我下来,让小马上去,结果小麻发现是自己错了。他一下子好像在许多女孩子面前丢了人,一溜烟跑了。
田老哥,是个电工,在开发区工作,头发杂有许多白发,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的手和脸孔,就知道早年是吃过苦的,现在依然也是能吃苦的那种人。他今年约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他身上也有点拧着的劲儿,平时和教练打得火热,教练也好像跟他走得很近。每次他上了车,只练两把就跳下来不练了,一副稳操胜券的架势,跳下车不免还要说两句俏皮话,驾校的这辆烂车方向盘重死了,扳都扳不动,纯粹是在治疗人的肩周炎呢!因为他懂电,教练让他去家里把他家的电路给整一整,他就屁颠屁颠地跑去给整电路去了。后来,他考试的时候还是没有考过去,原本想,他和教练关系那么好,别人考不过去,他一定能考过去的,谁料到他倒是给挂下了。可是,他平时倒仿佛是一副自己已经考过去了的架势,走起路来趾高气扬的,对我们经常不屑一顾,正眼都不看一下。
老刘,差不多快要退休了,也来学车,他在一个基层派出所工作,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在口袋里装上一瓶冰红茶。我想一定是他的孩子给装的吧。口干的时节,老刘就暗暗地从口袋里拿出冰红茶来轻轻抿一口,或者抿半口,然后再装进口袋里去,深怕被别人拿去喝了的样子。你只要看他在大热天偷着喝水的样子,就不由会想起一个又饿又渴的乞丐,终于要来了一碗水,怕同伙抢去在那里偷着喝。
李捷这个少妇长得特别丰满,听说是个律师,可会在教练跟前撒娇和演戏了,身子时常扭来扭去地摆动着,一面带着笑眼睛似嗔似怨地瞥两眼教练,一面再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教练就什么都是她优先,就什么都答应她。这个少妇我非常讨厌,她对别的学员说,等考完这一门,学下一门时别把她落下了,说如果她知道得早,就会告诉大家的。可是后来等大家来练车的时候,她自己早就练了一周了,根本不给别的学员说。在这里学习的学员,有时一旦落下,就会迟一两个月才能拿到驾照,老实一点的人,一两年都拿不到驾照。因为你如果不和教练搞好关系,教练就会把你一直往后推。所以,李捷是我们当中拿驾照最早的一个学员。
小张,是陕西人,在这个城市的一个部队上当连长,每次来都穿一身沙漠迷彩服,经常在教练这里说马教练给他什么都没有教,他什么都不知道。刚来练钻杆的时候,被教我们练钻杆的教练打了两巴掌,打急了竟说,马教练给我们啥都没有教!
教我练钻杆的教练说,别人都是怎么教你的,啊,怎么啥都不知道?你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
真的啥都没有教,上车的这些也还是我自己以前学的。
教我们练钻杆的教练显然很喜欢听学员说马教练什么都没有给他们教,喜欢听他们说马教练的技术非常差这一类坏话。
教我们练钻杆的教练问小张,你以前开过车吗?
开过!张连长说,部队上的车我以前耍着开过。
像你这样越是养成坏毛病的人越是不好教,要改正起来非常难。他说,我不管你前面跟别人学没有学过,反正我只教我的倒车和移库。
这个小张,一直以为自己还是部队上的连长呢,等着别人来伺候,他还不知道请教钻杆教练吃饭,后来还是老田给点了一下,他才把好酒提了两瓶,方才轻松了一些。
有一个出版社的戴眼镜的女孩子,是个非常自私的女孩,只要一上车就霸住不下来,就像教练车是她们家的,一直不让别人上车。她一遍又一遍地开,一把又一把地练,几乎练得着迷和上瘾了,爬在上面怎么都不肯下来,似乎把别人都遗忘和忽略了。她为了能爬在车上长时间地不下来,就拿着单位印刷的装帧精美的大型的挂历送给教练。我想教练一定不是稀罕她的挂历,而是另有所图。
艾因果,这个瘦高个的小伙子,鼻孔朝天,每次打方向的时候,就会鼻子孔用力,那时候你会发现他的鼻子变得更短了。
这些印象都比较深。
记得考电子杆那一门是在我们驾校设在植物园的那个场地里面考的。我们在前一天的时候,就来这里做了模拟,模拟的时候基本都过了。
考试那天早上,天气干冷干冷的,从城里到植物园那边差不多有十多里路程呢。教练用教练车把漂亮一些的和经常跟教练打得火热的女学员们用教练车都拉走了,剩下一些长得丑的女学员和我们一群男学员只好四个人一组拼车打出租,一人八块钱,急急忙忙往植物园那边赶。可能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道,教练他们拉着美女学员先走,可结果我们坐的出租车却先到了。
去了之后,我们看见驾校的那个曾给我们报名的女会计给考官做的是羊羔肉,另一个李师傅给往考官那里端着,他端着羊羔肉一边走,一边笑着对我们说,让考官吃好了,我们大家才能过!他放下碗,往出走的时候,一边拍着手,一边十分乐观地唱起了歌子:我们的驾校,教得好呀,教得好,教得就是好;考官吃好了羊羔肉,大家们,一定一把都能过呀,都能过!
大家都笑起来。
场地外面的院子里,有闲置的教练车,有几个学员就爬上去,在轮流练习着。
这时候,我们才看见许多我们以前没有见过的教练,这些教练他们平时都是在植物园这边教学员们的。我们那边的学员,被安排在最后面考。于是,我们就在考场隔壁外面一间就像教室那么大的房子里的椅子上等待。
后来,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就走到进考场的那个门口,人家不让进去,就把头伸进去看。恰好是一个叫房大旗的小伙子在考,这个人我们一起的一个学员认识他,给他打招呼的时候,房大旗、房大旗地叫他。我听着就像是在叫他扛大旗扛大旗呢。
这个房大旗无论穿着和长相打扮都很有特点,留着长发,尤其是脖子后面的一绺头发出奇地长,在鼻蛋子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黑墨镜。他大话连天,高喉咙大嗓子的,喜欢给一起跟随的几个粉丝讲哲理,把他们搞得服服帖帖的。所以这个房大旗被我记住了。房大旗穿着一件羽绒大衣,手里还掂着一只特大保温杯,时不时吸溜吸溜喝喝茶。身边跟随的那几个粉丝很配合他的表演,他严肃地一讲话,他们就热烈地鼓掌拍手。房大旗把头发一甩一甩,显得很是不屑的架势。我被他的样子逗得笑了。
听我们一起的老田说,房大旗是个纨绔子弟,家里的钱特别多,弟兄几个工作都很好!其实,我看着那个房大旗也挺喜欢他的,觉得他憨憨的,能给人带来一丝欢乐。真的,他的那个样子,你一看就不由得乐了。有时候,你会发现越是没有知识的人越是装得非常有知识,也越是自私自利,越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越是觉得自己非常无知。我看见他愣头愣脑的,本来他开的是三号车,但是他听见六号车上说:您已经撞线,请停车出库。房大旗本来自己进行得好好的,竟然又把车开到了起点线,重新进行考,一连两次都是如此,本来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他竟然以为那声音是在对他说话,所以没有把所有的程序进行完就把车开回了起点。因此,两次考试都失败了。这样他就没有考过去,挂下了。我一边替他遗憾,一边又走回大厅里,坐在老刘的身边。老刘调侃说,当考试失败时,就会很失落嘛,就像去抓奖,结果抓到的却是谢谢光临,或者谢谢惠顾!
一看老刘用手捂着他装冰红茶的衣服口袋,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老刘告诉我说,他在网上了解到,全国上了公安部登记有驾照的人约有一亿两千多万呢。噢,我听了,觉得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可是现在依然有许许多多的人还在一批接一批考驾照,据说美国,人家已经开始为环保着想,开始把车都处理掉了,改骑自行车了。但是,中国人却正开始热火朝天地购车,争着考驾照。所有的事情总是在步人家的后尘,什么都跟不上前进的步伐,一切都是人家已经汤罢宴席散了,我们才开始往桌子跟前凑,才开始走人家走过的路,喝人家的剩饭和残汤。
听着老刘的感慨,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考到最后,只剩下我和田电工了。大家谁都没有想到田电工竟然没有过。这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痛苦。他似乎在精神上感到极其厌恶,难过得仿佛晕过去一般。记得教练们让他请客,让他给家里整电,但是他还是挂下了。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古怪,而最古怪的是,他还得感激教了他很长时间,动不动送烟酒给他们,他自己认为想当然能过,而事实上却帮不了他什么的教练。他还要感激这里的考官,以及给每一个这里的工作人员尽力陪笑脸,即使人家里面的有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他依旧要感激在这里干着种种设法从学员这里收取补考费的人,还得认为他承受了他们莫大的恩惠。这情形,就跟现在不择手段以营利为目的的医院一样,不顾病人的死活,不管他们是否贫穷,钱是一切的前提。病人和家属虽然深感痛苦,但却很无奈,同样还得一个劲儿讨好和巴结人家。
世道就是这样。
我的心怦怦直跳,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手心里浸满了汗水,太阳穴也渗出细密的汗粒。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
马上就要见分晓了!我暗自想。
田电工进去的时候还满脸笑容,出来的时候眉头痛苦地皱起来。
我想,一定很严格很困难,不是那么容易过的,但是我又觉得正是因为困难,就格外地吸引我。
我是第一把没有过,交了补考费,第二把才过了。我长长出了一口气,起初本来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可是一进入这样的氛围,一到这样的场合,就像是既然当了和尚就要把这个钟撞得响响的。就像是有一种竞赛似的,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十分好笑。
看着田电工两把都没有过,那垂头丧气十分沮丧的样子,我竟然心里有一种莫大的安慰和庆幸。同时觉得他的样子和平日比较起来有些滑稽,但终究还是为这位老兄感到不平和深深地难过。
大概又过去了一年,我已经拿到驾照快半年了,在路上碰见那个忽悠人的胡塞尼,我问他们一起的那几个朋友驾照拿上了没有,他说他那次是哄我的,他们一伙的根本就没有报名。
唉,真是莫大的恩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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