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园林叹变迁——访天津曹家花园旧址

2007-08-02 21:3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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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园林叹变迁——访天津曹家花园旧址 博陵

曹家花园，不知全国究竟有多少处大大小小的园林叫这个名字。但位于天津市河北区黄纬路的这一处，却因为它曾是风云一时的北洋人物曹锟的园邸、并且与数不清的历史事件有着万缕千丝的联系而不应被人们忘记。
当我再次来到曹家花园旧址的时候，不禁为它在短短时间内的巨大变化而吃惊，并深悔重访的太晚。
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里。虽然经历了九十多年的风风雨雨，解放后作为部队的二五四医院也已有四十多年的时间，但这里旧日的遗存还处处可见。稍许了解一些那段历史的人们，行走在湖畔、林下、楼宇间，还能感受到一丝寻古踏幽的滋味，发几声匆匆历史变迁的感叹。
一座蔚为壮观的医院门诊大楼出现在眼前，大楼与马路隔着一片颇为广阔的场院。这就是记忆中的曹家花园旧址么？不见了从前的旧街墙，不见了进门后的弯曲旧路，不见了旧路旁苍苍的树木。这十年间的变化竟也如此之大！南方、北方，许多著名的、不著名的大小园林，虽经时光的磨洗、主人的易迁，格局略有变动，但终是一座园林。而在这里，门前的过往者中还有多少人能认出它的过去、知道它从前的故事呢？
穿过门诊楼与住院部大楼之间的小路，顿时显得清静了许多，四周人迹寥寥。就医者或探视的人，谁会走到这大楼的身后呢？又有多少人会想到这已经称得上楼高院阔的医院，有一个更大的、园林式的后院呢？绿草如茵，柳丝披拂，不远处那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湖水和湖心亭，使我的记忆一下恢复起来。循着湖边，我想再看看那些岁月遗留的旧物，那老楼，那平房，那石雕……。
一阵的寻找后，大失所望。从解放前，一直到解放后还很长时间作为病房使用的一排排特殊格局的平房早已不见，更不要说再早的公子楼和小姐楼了。连从前草丛中一对跪卧的石羊也不知去处，记得一只的背上还清楚地刻着“出征”两个字。当初竟没有想着带相机把它们拍下来，或许现在已经送到博物馆去了？曾经，在报上看到关于曹家花园石羊以及挖出带有日本天皇年号和“军用地”等字样石碑的报道。有说除了石羊，以前还有石人、石马、石狮。究竟是来自陵寝还是专门刻制？没有人知道。但想来，把陵寝的石像生移到园来，可能性不大。石羊身上的两个字之后还有没刻完的字迹，已不清晰，很可能是日本占领时期的遗留。还有太湖石，传说来自“芥园”——当初乾隆南巡路过天津时曾经住过并赐园名的地方。历史的曹家花园留下了一个个迷团，等待着人们的破解。
“曹家花园”这个叫法并不是人们对它最早的称谓。1890年，一个在上海钱庄里供事的南京人孙仲英来到天津，在洋行里担任买办，后来进入海关。因与李鸿章结识而大发军火财的孙，1903年在今黄纬路西北端购买了200多亩土地，建成一座初具规模的山水楼台私家园林。孙仲英的发迹，实际上也乘了李鸿章、袁世凯开发“新河北”的机会。《辛丑条约》后，八国租界占据了天津城市发展的有利地区，连袁世凯出入老龙头火车站（东站）都不能再摆过去的威风。袁为了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以天津为中心试行“新政”，把握北方“洋务”的中心，遂有了在海河以北发展新区的打算。随着火车北站的建成、“新河北”的开发，这里陆续出现了一批豪宅。
1922年，在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将奉军赶出关外并独霸中央政权的曹锟，借孙家花园之地为自己祝寿。不久，孙仲英便将这座园林“转售”给了曹锟。在一番大兴土木之后，一座中西合璧、极尽富丽奢华的园林改称了“曹家花园”。第二年，曹赶走了黎元洪，通过贿选当上了大总统，可谓志得意满。然而仅一年的时间，就被冯玉祥发动的北京政变赶下了台。直至1926年获释，到洛阳投奔老部下吴佩孚。待吴佩孚被北伐军击败后，再度回到老家的昔日直系首领曹锟，只能叹息世事变化如走马灯了。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后，奉系入关。先后任直隶督办的李景林、楮玉璞，最后是张作霖住进了从前曹锟召集会议、发号施令的这座园林。不久，张与冯玉祥、段祺瑞等先后电邀孙中山北上“商谈建国大计”。1924年12月，北上的孙中山到曹家花园会晤张作霖，史称“孙张会谈”。半年后，张作霖又邀请住在天津张园的废帝溥仪来到曹家花园，口称“皇上”叩头于地，并奉上10万银元。一年后，慑于北伐军的压力，张作霖又在这座花园里请来了从前的对手或“盟友”吴佩孚、阎锡山、孙传芳、张宗昌等计议，成立起以张为总司令的“安国军”，转年在北京又成立了“安国军政府”。值得再提一笔的是：据说张作霖沈阳“大帅府”的大青楼，就是仿照曹家花园的样式设计建造的一座欧式楼宇建筑。
1935年，寓公曹锟先后在意租界(今河北区民主道27～29号)和英租界(今和平区河北路211号)购建宅第，并于1936年将曹家花园以25万元的价格（一说10万元）卖给了宋哲元主持的冀察政务委员会。当时的市政府将这座花园改称“天津第一公园”，并增添剧院、游艇等娱乐设施，开设了“六国饭店”分店，花园成为公共游乐的场所。曹最后迁居于今天的和平区南海路，已日显拮据。日军占领时期,他拒绝出任伪职，于1938年5月病死。
进入抗战时期，花园再度成为禁地。入侵的日本军队将这里改作了军医院，并将附近的一些地域扩入，截断了黄纬路，等闲人不得靠近。这八年里，恐怕是这座著名园林遭受劫难最严重的时期。到1945年国民党政府的接收和1949年天津的解放，这里始终延续了军医院的驻在。随着使用功能的改变，使这座园林的旧日面貌在不觉中悄悄隐去，无声地与人们告别。
我手头的一本《津门谈古》，对后来的曹家花园有这样一段描述：“如今园林虽然大部废圮，但至今仍可窥出当初的风貌。残存遗址有湖心亭、山亭、观鱼亭、回廊基石，两所小庙庭院，假山五处，石狮三对，俗称公子楼、小姐楼的两座西式小楼以及六国饭店。园内湖泊水域约占全园的五分之一，至今湖水清澈，湖心亭屹立完好。西式建筑的公子楼、小姐楼中，有欧洲古代‘爱奥尼式’的建筑。70年前绘画的各种动植物图案浮雕，仍然残留着当年的瑰丽风貌。”不过，这本书毕竟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大院的最后面，是新近盖起来的一座座漂亮的住宅楼，家属们对从前的事却是不知就里。走出破旧的后门，倒是有与旧日花园为邻的住户老者能说出一二：只有前门靠西北角还有几间老房子。
返回前门向西北走，绕过一座假山后面，是一个荒寂凄清的去处。除了解放后搭建的几排平房，果然还有几间很老的房子。问一位老人，他指着还住着人家的一套高台阶房子说：“这是曹锟时候的老房子！原来是两层的楼房，后来拆了上面一层。解放后这儿当招待所了，我们小时候还常进到地下室去玩呢！”问他园子里还剩什么老的遗留，答道：“再往里还有几间老房，连着长廊直到后面的土山上。土山上的亭子，还有湖心亭是原物，别的都没了！”
里面几间更加破旧的房子结满了蛛网，杂草丛生、漆痕剥裂的歪斜长廊依山势迤俪上行。大概房子后来的住户也买了新的房屋，不知这里已空了多久？谁能说得清它曾经有过的故事呢？看格局，它似乎是供昔日花园的主人们上下山游玩时，供休憩用的楼阁吧。一棵无声伫立的枯树只剩下半截，它还不肯倒下，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要等着告诉世人。
土山不很高，但比起石头堆垒的假山要高的多。漫步走上山来，见两座相望的亭子已破败不堪。早已失去管理的树木虽然乱生疯长，但仍然可以看出当日曾经有过的满山苍翠的阵势。沿曲折的石阶登到最高处，一阵清爽的风吹上山来。山下，湖中的莲叶开的正旺，将一湖碧水遮挡的严严实实。举目四望，视野开阔。在没有周围高层建筑的当初，这里一定是欣赏满园湖光山色、亭台楼榭的好地方。但，当初园林的一个个主人们，他们是否来得及、并有闲情逸致来领略这园中景物呢？朦胧间，我似乎已触摸到了这园子的脉络，想象着这园子里发生的一幕幕如烟往事，它们在眼前轻轻地飘过。历史是那样的漫长，又是那样的匆匆。
远处，蓝天下是新的医院大楼，进出的人们无暇向土山这边瞥上一眼。哦，这百年的园林，似乎也加快了它与旧日告别的脚步。在历史翻开新的一页的时候，不知还有多少人知道那座曾经秀美的园林。

2006.10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