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草原长歌,《江格尔》史诗(散文)
2026-02-26 16:29阅读:
草原长歌,《江格尔》史诗
(散文)
鹏 鸣
特克斯,这座以八卦布局闻名的小城,是丝绸之路上多民族交融的见证者。哈萨克族、维吾尔族、汉族、蒙古族等三十余个民族在此共织生活的经纬,而他们的故事,总在风掠过喀拉峻草原时,化作史诗的碎片,飘散在历史的车辙里。在众多文化瑰宝中,蒙古族的英雄史诗《江格尔》,如同一匹穿越千年的骏马,蹄声铿锵,踏破了时空的藩篱,将草原的豪情与理想国的幻梦,镌刻在每一缕晨光与暮色里。
2024年10月中旬,我曾参加了阔克铁热克柯尔克孜族乡举办的“民族团结联谊活动暨第二届马奶节”。在文艺演出环节,聆听了身穿蒙古袍的艺人演唱《江格尔》,他的浑厚悠扬,唱了一会儿激昂起来,苍劲的嗓音如雄鹰翱翔,听者像是看见骏马奔腾,宝木巴的勇士驰骋沙场……
《江格尔》是蒙古族的英雄史诗,流传于中国新疆阿尔泰山一带的蒙古族聚居区。它以口头传播的方式流传,也有抄本和刻印本。《江格尔》描述了以江格尔为首的12名雄狮大将和数千名勇士为保卫宝木巴家乡而同邪恶势力进行艰苦斗争并终于取得胜利的故事,深刻地反映了蒙古族人民的生活理想和美学追求,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江格尔》的
源头,可追溯至十三世纪的卫拉特蒙古部落。这片位于阿尔泰山麓的土地,既是游牧民族的摇篮,也是征战与迁徙的起点。
“当第一颗流星坠入克孜勒库姆沙漠,宝木巴的银碗盛满了初生儿的啼哭。”琴弦震颤出江格尔降生的吉兆:额吉分娩的毡房漂浮在星海之上,七色云霞缠绕着脐带化为金甲。可汗的幼子尚在襁褓就睁开了鹰隼般的眼睛,凝望北方黑森林里蛰伏的七十二部族。那些被诅咒的狼群在史诗的褶皱间游荡,它们的影子将浸透英雄最初的年轮。
五岁的江格尔已能驯服暴烈的乌骓马。当他的小靴子第一次踢动马腹,特克斯河的浪涛忽然倒卷着奔向苍穹,化作暴雨浇灌草原。可老可汗的银冠却在这天清晨蒙上阴翳——来自塔克拉玛干的沙暴裹挟着毒箭,将部族的旌旗撕裂成残破的经幡。我在琴声里看见幼小的王子被藏在驼峰间的皮囊,母亲用九十九道符咒封住他的哭声,直到追兵的铁蹄震落天山的雪。
流亡者在月相盈亏中丈量西域。七岁的江格尔蜷缩在商队的羊毛堆里,听驼铃摇碎玉门关的月色。敦煌的飞天在壁画中俯身,用飘带拂去他眉间的沙尘;楼兰的鬼城在月光下显形,教他辨认沙丘里埋着的断戟。当商队穿越孔雀河时,少年偷走了粟特人腰间的弯刀——刀刃映出他瞳孔里燃烧的蓝火,比库车千佛洞的琉璃更灼目。
十二岁那年的暴风雪中,江格尔在阿尔泰深山遇见了白鹿老人。萨满的吟唱突然转为急促的颤音,托布秀尔琴箱里迸出冰晶相撞的脆响。我看见少年跪在雪洞前,用冻僵的手指解开老人身上的熊皮绳结。作为报答,隐士赠予他三支骨笛:吹响第一支能唤来西伯利亚的寒风,第二支可命令天山雪崩让路,第三支却要等到血脉里长出格桑花才能使用。
成年的仪式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举行。十八岁的江格尔解开额吉留下的皮囊,九十九道符咒飞散成经幡。当他吹响第一支骨笛,特克斯河谷突然卷起银白色的龙卷风,将前来挑衅的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抛向云端。可真正的试炼却在月圆之夜降临——额尔齐斯河倒映的星空突然扭曲,水中升起十二尊青铜巨像,它们的瞳孔里旋转着古老的星图。
我在琴弦的呜咽中目睹英雄的蜕变。江格尔的弯刀劈开青铜巨像的瞬间,飞溅的不是金属火花,而是凝固的星光。每尊巨像崩裂时,都有一枚星子坠入他的胸膛。当第十二颗星辰没入心口,特克斯草原所有的敖包同时亮起蓝火,萨满看见北斗七星的柄勺指向这个浑身浴血的青年。
二十五岁的江格尔吹响第二支骨笛。天山的雪崩像银龙般俯冲而下,为他的战马铺就通往北方的冰阶。七十二部族的首领在雪雾中显形,他们的铠甲上凝结着祖先的诅咒。托布秀尔琴此刻迸发出战鼓的轰鸣,我看见江格尔的银刀划出月光般的弧线,刀锋过处,黑森林里的瘴气化作千万只蓝蝶。
真正的王冠不是黄金铸造的。当江格尔解开第三个皮绳结,第三支骨笛在他掌心开出一朵雪莲。悠长的笛声唤醒沉睡的宝木巴圣地,被封印的圣泉冲破岩层,水流漫过的地方,格桑花在雪地里怒放。七十二部族的战旗依次插入泉眼四周,旗面上的狼头褪去血色,化为守护圣地的石雕。
史诗《江格尔》所讲述的并非是单纯的复仇故事,而是草原民族对生存与尊严的终极追问。卫拉特蒙古人将历史的创伤与集体的渴望注入史诗,让江格尔的征战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族群在动荡中求存、在分裂中凝聚的精神图谱。随着卫拉特人的迁徙,《江格尔》的旋律越过阿尔泰山,传入俄罗斯的卡尔梅克草原、蒙古国的戈壁,甚至吉尔吉斯斯坦的雪山脚下,成为跨越国界的精神纽带。
在《江格尔》的宏大叙事中,英雄不是孤独的符号,而是一个个血肉丰满的灵魂。江格尔是智勇双全的领袖,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能洞穿敌人的阴谋;洪古尔则是赤胆忠心的化身,他的勇猛“集中了蒙古人的九十九个优点”,为守护宝木巴甘愿粉身碎骨。还有预知未来的智者阿拉坦策吉、手持战斧所向披靡的萨布尔、行走如飞的塔巴嘎……这些角色并非完美无瑕,却因人性的真实而动人。
更令人惊叹的是史诗对“理想国”的描绘:“这里没有冬天,阳春常驻;没有孤寡,老幼安详;珍禽异兽布满山头,牛羊马驼撒满草原。”这种乌托邦式的想象,不仅是对现实的超越,更是游牧民族对和谐共生最朴素的祈愿。英雄们的每一次征战,都是为了守护这片“太平安康之地”,让战火淬炼出的和平,成为草原永恒的底色。
《江格尔》的流传,离不开“江格尔奇”(史诗艺人)的口耳相传。他们既是传唱者,也是再创作者。在特克斯的蒙古包中,老艺人点燃佛灯,闭门吟诵,歌声与陶布舒尔琴的颤音交织,将听众带入金戈铁马的幻境。艺人们遵循古老的规则:一旦开唱,必至终章;若中途打断,便被视为亵渎神灵。
然而,传统并非一成不变。在新疆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年轻的“江格尔奇”道尔吉·尼玛,正用现代的方式唤醒史诗的生命力。他将呼麦的喉音与电吉他的轰鸣糅合,让马头琴的悠扬拥抱说唱节的律动。他的乐队在舞台上重新诠释《江格尔十二勇士颂》,让年轻一代在震撼的视听中触摸祖先的脉搏。“爷爷希望我成为像江格尔一样的英雄,”道尔吉说,“而我的战场,是让史诗活在今天。”
特克斯的八卦城,是多元文化交融的象征。这里的街巷以易经卦象命名,哈萨克族的阿肯弹唱、柯尔克孜族的《玛纳斯》史诗、维吾尔族的木卡姆音乐,与《江格尔》的旋律共同构成了文化的交响。史诗本身亦是交融的产物:乌孙古道的驼铃、丝绸之路的商旅、蒙古西征的战马,将波斯的故事、藏地的格言、汉地的哲思编织进卫拉特人的叙事中。
这种交融在《江格尔》的语言中尤为显著。史诗大量运用卫拉特民间口语,穿插祝词、谚语与格言,甚至融入萨满教的自然崇拜。当江格尔拒绝四十九位求婚者,最终迎娶阿盖沙布德拉公主时,铺陈的修辞与反复的吟咏,让人想起《诗经》的“赋比兴”。文化的边界在此消融,史诗成为欧亚草原共有的精神遗产。
2006年,《江格尔》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着这部口传史诗正式进入系统性保护的轨道。在特克斯的文博院,草原石人与乌孙古墓静默无言,而史诗的抄本与录音资料却在玻璃展柜中低语,诉说着从“人亡歌息”的危机到重焕生机的历程。学者深入天山南北,采集近百位艺人的唱本,出版的诗行规模远超国外两百年来的总和。
但真正的守护,始终在民间。在特克斯的夜晚,游客聚集在太极坛广场,观看“八卦城之夜”光影秀。当江格尔的征战故事以全息投影重现,古老的英雄与数码的光影共舞,那一刻,史诗不再是博物馆的标本,而是流动的、呼吸的、与当代对话的生命体。
站在特克斯的乌孙山巅,远眺喀拉峻草原的层叠绿浪,仿佛能听见江格尔的骏马嘶鸣,看见洪古尔的战斧劈开夜色。史诗从未远离这片土地——它在牧人的呼麦中,在艺人的琴弦上,在少年模仿英雄的嬉戏里,更在每一个渴望安宁与自由的灵魂深处。
《江格尔》的故事,是草原民族用血性与诗意书写的生存宣言。它告诉我们:英雄或许会老去,征战终将落幕,但人对理想国的向往,对尊严的坚守,对多元共生的信仰,将如特克斯的八卦图腾一般,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该文选自鹏鸣散文集《人间仙境喀拉峻》一书。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