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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琴弦上的草原(散文)

2026-03-05 18:06阅读:
原文作者:鹏鸣诗生活

[转载]琴弦上的草原(散文)
琴弦上的草原(散文)
鹏 鸣


天山的雪水一路向北,在特克斯河谷蜿蜒成九曲回肠的碧玉。我循着冬不拉的颤音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恰遇七月的阳光漫过喀拉峻草原。白毡房如莲花般浮在翠色里,马群踏着云影奔向地平线,而人潮正向着那顶缀满日月星辰的蓝色大帐流动——哈萨克人用迁徙的脚步丈量季节,却总在夏牧场的丰美时节,为阿肯阿依特斯停下转场的轮毂。
晨露未晞的草原上,迁徙的车辙与羊肠小径编织成巨大的乐谱。驮着雕花木箱的骆驼队走过时,铜铃在风里敲出散板节奏。十岁的巴合提别克抱着小羊羔跟在队伍后面,他腰间别着父亲用红柳枝削成的玩具冬不拉,琴箱上歪歪扭扭刻着家族印记——三座相连的雪山,那是他们氏族跨越三个世纪的迁徙路线图。
“看呐!阿塔的冬不拉能唤来云雀!”男孩突然指向天际。大帐前已支起整张马革制成的巨毯,银发老者盘坐如松,指尖在冬不拉琴箱上敲出细密的鼓点。琴身用百年云杉制成,共鸣箱上烙着七个太阳图腾,据说每个图腾都对应着草原上失传的某种唱法。老者布满老年斑的手腕翻转间,琴声忽如万马踏冰,忽似孤狼啸月,二十根琴弦在他指下化作会说话的河流。
那位束着红腰带的阿肯忽然扬眉,琴弦应声裂帛,惊起远处饮水的灰鹤。他的歌声像掠过草尖的晨风:“月亮爬上白杨树梢,影子却落在姑娘的腰刀上。远方
的客人踏着露水来,可认得去年种下的芨芨草?”人群爆发出会心的哄笑,被点中的对手阿肯正了正狐皮帽,琴声陡转清越:“候鸟记得九重山外的暖巢,骏马认得饮过三次的河道。芨芨草在风里摇头晃脑,笑那迷路的人空长年高。”
这是属于草原的荷马史诗。没有固定的唱本,没有预设的结局,两个歌者用即兴的韵脚编织语言的锦缎。冬不拉时而激越如马蹄碎玉,时而幽咽似山泉呜咽,琴弦震颤的频率与歌者胸腔共鸣,仿佛整个旷野都在应和他们的心跳。老阿肯布满裂痕的手指始终悬在琴马上方三寸,随时准备截断某个不够完美的长音——就像牧人挥动套马杆那样精准而优雅。他的琴箱内侧用突厥文刻着箴言:“真正的歌者,要让琴弦渗出血珠,词句长出骨头。”
暮色渐浓时,歌者的较量已从戏谑的机锋转入深沉的咏叹。穿天青色长裙的女阿肯突然起身,她的声线像月光下的特克斯河,在鹅卵石间激起细碎的银光:“三十三道山梁外的烽烟,可曾熏黑你怀里的马头琴?当金雕的翅膀掠过战场,请把阵亡者的名字刻进年轮。”对面的歌者沉默良久,解下缀满银饰的佩刀置于琴前:“战马在星空下啃食往事,刀鞘里睡着不谢的雪莲。若你的歌谣能唤醒山岗上的石碑,我愿做第一个刻字的匠人。”
篝火燃起时,一位哈萨克老人用生硬的汉语对我说:“阿肯的眼睛,是装得下整个草原的镜子。”他布满沟壑的右手始终按在左胸,那里贴身放着张泛黄的照片——1949年的阿肯阿依特斯大会上,他祖父曾用三昼夜的即兴创作,平息了两个部落延续三十年的草场争端。老人从羊皮囊里掏出块风干的奶疙瘩递给我:“尝尝,这是用争议草场的牧草喂养的母牛奶做的。”
我想起在特克斯县非遗馆见到的十九世纪歌王巴合提别克的鎏金冬不拉。琴颈镶嵌的绿松石已黯淡无光,但抚摸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品柱,仍能触到歌者与时空角力时留下的余温。管理员告诉我,这把琴曾见证过1882年的“千帐会盟”,十二个部落的阿肯连续对唱九日九夜,最终用歌谣化解了即将爆发的血亲复仇。琴箱底部至今残留着暗褐色痕迹,有人说是凝固的羊血,有人坚信那是歌者咬破指尖时溅落的诗行。
彼时的阿肯阿依特斯不仅是娱乐,更是草原法庭的延伸。两位阿肯会在众人见证下,用歌谣辩论草场划分或婚约纠纷,输者往往心悦诚服地献上坐骑。馆内展柜里有张1927年的调解书,羊皮纸上用冬不拉琴弦蘸墨汁写着:“以七十二泉眼为证,托列别克的马群不过界石,阿依古丽的毡房永驻阳坡。”落款处不是手印,而是两位阿肯的唇印,他们用亲吻琴弦的方式起誓。
凌晨的露水打湿了我的笔记本。最后两位阿肯的较量已持续四个时辰,他们的即兴创作开始显现出某种神性。当东方的启明星坠入冬不拉的共鸣箱,年轻阿肯突然唱起一阕古老的挽歌:“迁徙的路标被风沙抹去,毡房的天窗漏下银河。谁在驼峰间藏起最后一捧麦种,等待融雪后的第一声布谷。”年长者的应答带着青铜器的回响:“岩画上的鹿群永远在奔跑,石人手中的酒杯盛满月光。只要琴弦不断,草原就记得所有消失的黎明。”
我忽然明白阿肯阿依特斯为何被称为“活着的史诗”。在特克斯河谷,每个牧人的记忆都是流动的图书馆。六岁的孩童能复述二十代前的家族谱系,八十岁的老妪仍清晰记得某年暴风雪中头羊的走向。当这种集体记忆通过阿肯之口获得韵律与锋芒,那些散落的珍珠便被串成照耀草原的银河。正如他们歌中唱的:“我们是会唱歌的岩层,每一道褶皱都藏着祖先的雷鸣。”
破晓时分,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两位阿肯相拥而笑,彼此的冬不拉交叉成草原的十字星。获胜者并未获得金帛犒赏,只是接过对方琴上的马尾弦系在腕间——这是比任何奖赏都荣耀的勋章。散场时我听见有人低语:“真正的阿肯,能让石头开口,让河水倒流。”
归途中,特克斯河在霞光中舒展成鎏金的哈达。放牧归来的少年哼着新学的曲调,羊群踩碎的露珠里,似乎还跳跃着昨夜未散的音符。我想起哈萨克谚语说“歌声和骏马是牧人的翅膀”,此刻方才懂得,阿肯阿依特斯从来不是凝固的遗产,而是游牧文明在琴弦上生生不息的迁徙。当现代性的飓风席卷草原,这些用旋律编织的缰绳,正温柔而坚韧地系住一个民族流浪的灵魂。
巴合提别克突然拉住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问:“您听见萨恩阿帕最后的转音了吗?那是我曾祖父发明的‘云雀七旋’!”他解下玩具冬不拉,生涩地拨动琴弦。阳光穿过琴箱上的音孔,在草地上投下游动的光斑,恍若古老的岩画显现。
我曾见过库尔曼江制作冬不拉,七十岁的老人在火塘前眯着眼挑选云杉木料,每块木板都要贴近耳畔轻叩。“能唱歌的木头会自己找上门来。”他说着,用骆驼骨制成的刨子推出一道金色弧线。工作台上躺着把半成品,琴箱弧度模仿天鹅收拢的翅膀,琴颈镶嵌的玛瑙排列成北斗七星。最特别的是一组活动的品柱,可以随时调节音高,“这是为即兴演唱准备的,好歌者不该被固定的音阶束缚。”
库尔曼江的祖父曾是草原上最后一位“会说话的冬不拉”制作者。那种神秘乐器在琴箱内暗藏簧片,随风能自动鸣响,据说曾为迷途的牧人指引方向。“可惜制作秘方跟着他进了坟墓。”老人抚摸着墙上挂着的残琴,琴箱裂痕处露出细密的蜂巢结构,“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电子琴,但冬不拉的灵魂在羊肠弦的震颤里,在松脂粘合的缝隙间。”
夜,拉上了幕布,阿依波力端来冒着热气的马肠那仁。我们围坐在绣满石榴花的毡毯上,听他讲述阿肯不为人知的修行。“真正的阿肯要在十二岁前背完三万行古歌,跟着迁徙队伍收集三百个故事,还要在暴风雪中独自放牧四十天。”他说着掀开毡房的天窗,银河倾泻而入,“你看,那些星星都是掉落的韵脚。”
月光下,我翻看白天的录音笔记,发现阿肯的对唱暗含严密的韵律法则。每个长句必押头韵,四行为一诗节,隐喻系统如同草原物候历般精确。萨恩阿帕在即兴创作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袍襟上勾画某种符号,后来才知那是古代突厥人记录诗歌的“塔姆嘎”标记。这种源自萨满教的记事法,将抽象的音律转化为具象的图腾,让旋律获得可触摸的形体。
次日清晨,我在牧马人杰恩斯的带领下探访草原深处的岩画群。晨雾中,赭红色的狩猎图与冬不拉演奏场景重叠在岩壁上,一个持琴人像的指尖正对着远处雪峰,形成天然的音律坐标。杰恩斯用马鞭指着岩画中反复出现的螺旋纹:“这是我们的祖先记录的声波,阿肯至今仍在用这种旋宫转调法。”他忽然对着岩壁高唱,声波在石阵间折射出奇异的混响,惊起岩缝中栖息的雪鸡。
在特克斯河转弯处,我邂逅了正在采风的音乐学家古丽娜尔。我们坐在开满蓝刺头的草坡上,听她分析昨夜录制的阿依特斯:“你注意到底音持续音吗?那是模仿风掠过毡房绳索的声响。还有这个突然的降半音转折,对应着哈萨克语中‘故乡’一词的喉音发音。”她翻开泛黄的田野笔记,里面夹着片风干的骆驼刺,“看这个谱例,1948年的阿肯会在长调中加入战马嘶鸣的拟声词,现在的传承人已经丢失这种技巧。”
正午的骄阳下,古丽娜尔带我去见最后一位掌握“喉音双声唱法”的老阿肯玛木尔。老人独居在河岸边的小木屋里,当我们靠近时,听见他用冬不拉伴奏吟唱《迁徙长调》,喉咙里同时发出持续低音与飘渺泛音,仿佛天地间有无数个自己在合唱……
星空低垂的夜晚,我躺在牧人的羊毛毡上,听见远处传来时断时续的琴声。那是年轻阿肯在月光下练习“夜莺颤音”,据说要模仿十三种鸟鸣才能掌握的精妙指法。银河在头顶缓缓旋转,冬不拉的泛音与猫头鹰的啼叫交织成多维的复调。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无数透明的人影从草原深处走来,他们手持不同年代的冬不拉,琴弦上跃动着青铜时代至今的所有黎明。
临别那日,我在县城的乐器店里见到把古怪的冬不拉。琴箱镶嵌着LED灯带,品柱是3D打印的钛合金,琴头USB接口旁刻着二维码。“这是给旅游节准备的,”店主热心地演示电子音效,“传统款卖不动啦。”我抚摸着冰冷的琴弦,突然想起库尔曼江作坊里那块正在阴干的云杉木料,它内部的年轮正在默默记录这个夏天的所有歌声……
当飞机直冲云霄时,我从舷窗回望伊犁河谷。蜿蜒的河水像根银色的琴弦,缀满翡翠般的夏牧场。那些散落在碧色中的白毡房,多像谱线上跳动的音符。云层之上,似乎仍有阿肯的歌声在回响,用古老的韵律讲述着草原上永不终结的迁徙史诗。


该文选自鹏鸣散文集《人间仙境喀拉峻》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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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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