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散文：我与槐林
2026-03-22 16:12阅读：
我与槐林
黎燕
我家与小山，千山余脉玉佛山尾部相邻。横过一条南北走向的马路，步行六七分钟，就到山脚下了。山坡槐树成林，与槐林毗邻而居，隔窗相望四十年了。天长日久地受到槐韵的熏陶与烛照，何其幸运。
我不清楚小山到底有多少棵槐树，只看见一片片槐林望不到尽头。在职时，奔忙于职场与家里，与槐林匆匆复匆匆打照面；刚退休的那些年，气力足，每天都漫步小山，在槐林中穿行；近年来，为了保护关节，不再登山了，每天在山脚下的人行道来回走一个多小时。
人行道逶迤而来的一棵棵槐树和山坡的槐林，呼应有致。与它们日日相见，相看不厌，我看到了当年所没有感受到的一些情致。
与槐林最早结缘于初中。
就读的庆阳子弟中学三层教学楼后面，有一片槐林。放学后，我时常到槐林，避开尖刺，兴致勃勃地采撷新鲜槐花，给母亲做槐花饼用；与同学用选中摘下来的一柄柄槐叶做游戏，嘻嘻哈哈地以单数复数定胜负；独
自在槐树下悠然地看书，听风，冥想。
那时候，青春年少，就是感觉这里不同别处，可以享受清风绿叶素花带来的舒爽与快乐。
那年那月的我一去不返。现在的我，与早先迴然有别了。这，不仅是时间和经历所致，也与自己的观察与感受比过去细微了有关。
槐树在四季律动中，将情到深处的生命风景与灵魂之境演绎。
春天里，新发的槐叶新翠欲滴，如小鸡雏的鹅黄羽毛，与苍墨的树干形成强烈的色彩反差，将柔弱与坚韧同在的品性彰显。绿叶渐长，满树槐花飞雪，一串串风铃似的素雅花串，在风中吟咏洁白如玉的诗情。馨香远播，闻香飞来的蜜蜂，喜盈盈地与花儿亲吻，以此酿就人们喜爱的槐花蜜。树下，不时有人驻足，赏花闻香。
槐树、昆虫、风与人，因晶莹剔透的花朵，极具穿透力的槐香而发生亲密联系。苍穹下，山坡上，万物共荣，合奏大爱无垠的协奏曲，绕树三匝，余音绕梁。
夏日里，槐枝槐叶繁茂，一柄柄绿色巨伞向天空伸展，叶荫浓郁。槐林在夏风中绿浪跌宕，给山野和人们带来清新气息，宁馨韵致。
秋天里，槐叶斑斓如锦，渐显沧桑。一树树层次参差的黄与绿，将金光与绿彩及过渡色交织为大写意的秋槐画。悄然变化的画面，以层出不穷，变化多端的色彩与情境，淋漓尽致地展现秋色的多维意向。
寒冬里，枯萎萧瑟中，凸显墨漆似的树干皴裂深种，挺拔的身姿硬朗坚实，干瘦的枝条苍劲如戟。
凝神注目，一棵棵冬槐，从古画中逸出，穿越时空隧道，在山坡和人行道尽显苍劲古意，将素简世界的哲思禅境具象诠释。若有蓝灰尾巴的喜鹊登枝欢歌，画面就有了动感与乐感，吉祥的意境与隐喻，扑面而来。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开花也好，叶子落尽也好；冰心似雪也好，洗尽铅华也好，无论什么样的生命情境，自成风景的槐树，以别具一格的根性与内质，品相与气场，呼唤与回应，弥散内在之光，将无弦锦瑟奏响。
由此我想，元代画家倪云林将槐树尊称为树中君子，与松、柏、樟、楠、榆，并入《六君子图》，成为传世之作，被后人称道，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对槐树素洁刚毅内敛的君子之风，日益加深的感应，让我与槐林，建立起源自某种价值体系和处事规则的精神联系，我们之间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悠长岁月里，相互陪伴，各有所得；各自过活，各有变化。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变化，是在向晚之季做减法。实际上，只是生活细节的简单化而已。总有一些欲望，在心里起起伏伏。也或许，无论我怎样去做，都不能将欲望彻底泯灭。
我对许多事情无能为力，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所幸的是，与槐林为师友，我对自己的局限有了认知，对人生要义也有了己见。
人啊，绵薄如蚁，这是铁律，却不是迁就自己，放弃初衷，丢掉尊严的理由。一个人唯有将岁月、经历与书卷中获得的感悟，融入生活细节中去，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守护住什么，拒绝着什么，念想着什么，与一些趋之若鹜保持应有的距离，才会在滚滚红尘中，无论身处何种环境和生存状态，都能始终如一地持有不可触碰、不可逾越的底线；对世界万物，所有的人，一往情深地尊重和包容，在无力改变的渺小中，活出自我，活出高贵。
在我看来，世间最珍贵的不是超凡脱俗如神若仙，而是对身旁的人情物事怀有不衰的爱意，在日常琐事中坚守不可动摇的信仰，对一路的相遇相知专注以待，用心用情地凝望与倾听，从细微处体察到幽深长处，从中获得源自深层审美的精神滋养。
槐树是一面镜子，照彻我认清真实的自己。
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活成我，也是我面对槐树，与槐树对话，像槐树那样活着的心灵皈依。
这样的心路历程，让我对外界物事越来越宽容，对自己越来越自省。每天有喜欢的事情可做，将日复一日的过往与未来，铺展为能够插翅飞翔的蔚蓝天空。我不知道自己能够飞向哪里，只知道将自己的文字与情思，放飞到广袤的时空，就是以笔耕不辍，将寻常的人生，活成修持与超越自我，活成唱歌与舞蹈的样子。
这样的生存常态，有什么情愫可以陪伴，可以亲近，可以护佑你？
我愿把写作视为生命花开，把所有的文字寄给想念。纵然能力微薄，也要在选定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将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美和好，爱与暖，留痕在文字里，酿就春风十里，槐花晶莹，风吹麦浪。
如是，我看见了时光的微笑，小山的微笑，槐林的微笑，我自己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