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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小号的男人》短篇小说

2019-08-30 22:18阅读:
吹小号的男人
/木子车
1
丁啸天驮着儿子刚骑到城门洞跟前,就看见他推着自行车已经拐进了环城公园。大概再过上几分钟,等他调好了音,那株丁香花树下就又会响起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的小号声。但现在丁啸天什么也没有听到,因为他还没有走到丁香花树下。等他开始吹起号,自己跟儿子就已经站到了学校门口,或者儿子正往校门里走去。一段足够的距离让他什么也听不到。可他耳边还是会回响起昨天或者更久一些,甚至以后才能听到的那熟悉的小号声。
小飞呀,丁啸天叫着儿子的小名,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低头问他,王丽丽现在跟谁坐?校门口挤满了学生,接送孩子的家长们离开时显得有些依依不舍。低下头,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儿子眼里。她跟张家豪坐,儿子回答说,他老欺负她。张家豪老骂她是个小农民。丁啸天心里咯噔一下,苦笑着说赶紧进去吧,拍了拍儿子就要离去的肩膀。
等儿子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丁啸天推着自行车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已经冬天了,风势借助自行车的速度强劲了许多。脸皮有点发紧,好似粘了一层胶水。
街上的行人缩着身体,急匆匆地打他身旁经过。车辆好像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大多都开得比较慢。
城墙下的巷道里早市却是很热闹。但丁啸天却不想往那里去凑。
那熟悉的小号声渐渐大了起来。出了城门洞骑到环城公园的铁栅栏门前,丁啸天突然就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都到里面去锻炼。 跳下来,他推着自行车就朝里面走去。
他边吹边看着丁啸天向他走近。
又吹上啦!丁啸天把自行车撑在公园门口不远处的乒乓球台边,冲他打招呼说,河边太冷了,还是站远一点的好。说着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娃送去了。他把小号从嘴边移开,拧下号嘴开始清理号管里的水。
送去了。丁啸天向他递过去了烟。
他接过烟问,吃过早餐了没?没吃,
我请客。
丁啸天略微吃惊了一下,两条腿移来倒去,说咋?双色球中奖啦!
那当然。只不过是在将来的某一天。我肯定会中奖!关键是要有这个信心。他把小号往斜挎在肩上的套子里塞去。走,去吃早餐。肉丸糊辣汤。辣子放多点。他妈的刺激!
2
在城墙下的早市里吃过早点,两人又回到了环城公园。太阳照在站在城墙根下的他们的脸上和身上。
唉,多么好的天气,可咱俩凄惶得都晒暖暖了。
都晒暖暖了,还有啥凄惶的?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说明你日子过得还不错。有啥凄惶的!说完,他呷一口手中绿色玻璃瓶里的二锅头。
阳光照在酒瓶子上,让丁啸天觉得有些晃眼。
他又吱溜一口酒,拧上盖子,问丁啸天,工作找得咋样了?
丁啸天狠吸一口烟,说日他妈的不好找。主要是年龄偏大了。
看大门好像不限制年龄。
唉,岁数可有点偏小。再说也拉不下面子。
他又拧开瓶盖,把酒瓶子举到嘴边,说,哥现在有个发财的机会,想请你帮忙,咋样?
丁啸天扔掉半截烟屁股,蹲到了他身边,求之不得!说!
有点犯法,你敢不敢干?
能判几年?
他猛地灌一口酒,说还没逮住哩,你急啥呢?
丁啸天发讪地笑了一下,说,得有个思想准备不是。说,到底犯啥法?
绑人。他把酒瓶举在半空恶狠狠地说。
绑人?那还得去买条绳子。眼睛朝脚周围瞅了瞅,就好像地上有根绳子等着他去捡似的。
正经些。我可说的是真的。
——这我可不敢干!丁啸天吃惊地望着他浸在阳光里的扭曲的脸说。
他站起身,盯着太阳和颜悦色地劝说他说,你尽管放心好了,保管不会出啥事。咱一不暴力,二不伤人,三不撕票……总的来说是相当人性化的绑人。
丁啸天点着一根烟,吸了两口,小心翼翼地问他绑谁。
王丽丽。他神态冷静地回答他说。
王丽丽?我咋听这名字熟熟的!
当然熟悉了。你儿子以前的同桌。他脸上显现出一副无赖的神情,嚣张得让丁啸天恨不得给他脸上两拳。
你有病得是!哪有自个绑架自个亲生闺女的?丁啸天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膨胀。
3
丁啸天刚把儿子送进校门,就看见一辆警车朝他这边驶来。警车果然停在了校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钻出车来,接着是一名年轻点的女警察。他们朝学校大门里走去。他感觉那男警察好像还回头扎了他一眼,但也不敢确定。
在街边匆匆吃了点早点,丁啸天赶紧就往他们父女俩临时租住的出租屋赶去。他一路都在拉羽绒服的拉链,但额头和身上还是渗出了汗。回到出租屋,见他跟他女儿还没有起床,丁啸天不禁厌恶地眉头一皱,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来。
嗨,赶紧起来!丁啸天摇晃着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就像是在过电,抖个不停。你又没吃安眠药?跟条死狗样,装什么装!警察来啦!
他一骨碌爬起来,问警察到哪了,但丁啸天没理他。我不是身体累,主要是心累。他瞥一眼身旁的女儿,对丁啸天说,你说丽丽咋还没睡醒呢?该不会是安眠片吃过量了?说着他开始穿衣服。
丁啸天点燃了一根烟,盯着他说,我可是警告过你的。你硬是要胡来,出了啥事,我可不负责任。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父亲!简直禽兽不如!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他妈的真后悔卷进来!你说,钱啥时候给我?
给我根烟。他已经坐在了床边。
丁啸天瞅着他乱蓬蓬的头、布满皱纹的眼角,发现一夜之间他竟苍老了不少。唉,你是何苦呢?说着给他递过去一根烟,帮他点上。他狠命地吸了两口。
瞧你那抽大烟的样儿!没出息!
我要是有出息,老婆也不会跟我离。我也就不会出此下策绑丽丽,也不用骗她吃安眠药。
这我就想不通了,丁啸天挨着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问道,你昨天为什么要在矿泉水里放安眠药?你自己的女儿能不跟你走?
这你就不了解了,他说,她自从跟了她妈妈后,就跟我疏远了许多。我每天只能在校门口看看她……她那次在校门口还对我说过,她妈让她离我远点,说我脑子有问题。……我不就是担心她大喊乱叫,不跟我走嘛。
哦,原来是这。丁啸天站起身对他说,赶紧去洗脸刷牙。早点我都给你们买回来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甚至还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我就说呢,咋瞅你怪怪的,老在学校门口晃悠,却从不见你带女儿走。还成天在城墙根下瞎吹什么小号,她又听不见。
他霍地站起身说,听见了,上次丽丽对我说她上课时都听见了。她最爱听我吹小号。她妈妈原来也爱听。可她现在喜欢听钢琴了。
啥意思?丁啸天看见丽丽动了动,就又踱到了她跟前。
他顺着丁啸天看过去,说她现在的老公是弹钢琴的,在新建的市音乐厅。见女儿睁开了眼睛,他赶紧起身走过去。
爸爸,丽丽一醒来就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问完就往起坐身。
丁啸天阴阳怪气地说,你爸爸嫌你富日子过腻了,想给你换个口味,忆苦思甜一下嘛。
丽丽目光略显呆滞地望着爸爸,但爸爸只是嘴唇嗫嚅了几下,双手来回地在双膝上搓。丽丽又问,爸爸,我昨天晚上是在这睡的吗?她又看看丁啸天,继续问道,丁小飞的爸爸怎么也在这里?
他移坐到女儿身旁,左手抚在她肩上结巴地回答说,我……只是想跟你多呆几天。
就是,多呆几天。丁啸天插话道,也许两天,也许日子会久一些。可到底呆几天,全得你妈妈说了算。
他不悦地瞪了丁啸天一眼,继续对女儿说,过两天我就把你送回你妈妈那里去。
可是,可是妈妈见不到我会急坏的!上次在超市我们走散了,妈妈都快急疯了。
他坐起身,目光透过窗户朝天上望去,说,起来吃点吧。爸爸到阳台去吹会儿号。说完从床头拿起小号,趿拉着鞋去了阳台。
4
丁啸天从出租屋刚一回到家中,老婆劈头就斥责他道,工作找的咋样了?我咋瞅你根本就不上心这事儿。这两天也怪怪的。说,你成天都在外面干啥哩?
我能干啥?还不是在忙钱。他斜倚在门框上,一条腿抖个不停,说,钱难挣屎难吃嘛。
没工作哪来的钱?
谁说挣钱就一定得有工作?
老婆瞅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愣怔了片刻,说你该不会在外面胡来吧?
丁啸天上前两步,替老婆脱掉工作服,接着一只手顺顺头发,嬉皮笑脸地说,就凭你老公我的人品,还有帅帅的样子,犯法的事情咱统统不沾。
老婆边在衣橱找外衣边说,我就说嘛,就凭你那胆小如鼠的样子,还能干出啥惊天动地的事来!
老婆大人,你歇息片刻,再去接小飞。等你们回来了,饭我就给咱做好了。鱼香茄子,椒盐蘑菇我最拿手了。
下午送儿子去学校的路上,丁啸天问儿子王丽丽上学了没,儿子说没有。警察还来我们学校了,儿子说,王丽丽她妈妈也来了,跟警察都在校长办公室里。丁啸天哦哦两声,没有继续问下去。
赶到出租屋,见丽丽正趴在床头的桌子上写作业,丁啸天就悄悄把正在辅导作业的他拉到门外说,今天咱们该打电话了吧。不能再拖下去了。警察都着手去学校调查了。她妈妈也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说再等等吧。明天打咋样?
丁啸天递给他一根烟,两条腿移来倒去地说,不能再等啦!等你老婆——哦,前妻反应过来,首先想到的就是你!见他半晌默不作声,丁啸天继续说道,你想,他们家经济条件也一般,搞艺术的嘛,又没名气,就像你一样能有几个屁钱。绑匪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盯上她们家。
你分析得也挺有道理,他疲惫地说,那就打吧。
丁啸天霍地从上衣兜里摸出手机,盯着他的双眼问,号码是啥?
我不知道。
你……你耍我得是?丁啸天后退一步,颤着声音说,不知道人质亲属的电话号码,还他妈的绑啥人哩!
问问丽丽不就知道了。他乜斜着丁啸天。
哦。我倒把这茬给忘了。对不起!小弟心急了。说完忙又给他递上一根烟,替他点上。
他进到屋里片刻又走出来说,1375xxxxxxx
哦,中国移动的。好像比联通通话效果好点。丁啸天都把鼻子捏起来了,转过头又问他,要多少?五万咋样?
多了。两万就行。
三万咋样?
不行。
两万五。
不要再讨价还价了。听丽丽说他她妈刚动完手术,子宫肌瘤,肯定手头也紧。
丁啸天望过去,见他夹烟的手指不停地抖,就低声说,那两万好了,零头就算了。见他的手还在颤抖,丁啸天牙一咬,说,干脆一万得了。
5
喂,丁啸天捏着鼻子问道,请问你是王丽丽的妈妈吗?他从一旁走过来,踢踢丁啸天的腿,然后努努嘴,示意他走远点。接着他又走过去把阳台的门闭严实了点。
哦,你女儿丽丽在我们手里。他快步走到丁啸天跟前,耳朵几乎俯到了手机上。没啥事,好着哩。但我们不能够保证她一直好下去。丁啸天用一只手捂着手机对他低声说,你前妻要听到丽丽的说话。
他走过去拉开阳台门,冲屋里低声喊道,丽丽,你妈妈要跟你说话。
丽丽走出来站到了爸爸身旁。记住,一定要记住爸爸刚才叮咛过你的话。丽丽点点头,从丁啸天手中接过手机。
妈妈,是……我。说着丽丽就抽噎了起来。丁啸天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又望望他,来回地踱着步。他走过去,手抚在了女儿的肩头,把手机拿过来又递到了丁啸天手里。然后牵着女儿的手走进了屋。
瞅着门关严实了,丁啸天走到阳台一角对着手机继续说道,听清楚了吧,如假包换。要想你女儿继续好下去,拿两万块来。……啥?地点时间我再打电话告诉你。请你记住,千万不要报警!我们是非常心狠手辣的哟!说完就摁断了电话。扭过头,见他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
不是要一万嘛,咋又两万啦?
丁啸天脸上发讪地说,你咋跟鬼似的神出鬼没!
我问你咋又变成两万块啦?是,我是缺钱,可你以为我真想要钱吗?
但我需要钱。担惊受怕的,干这又不是我的强项……你以为我他妈的想卷进来吗?见丁啸天有点恼羞成怒,他连忙走上前两步拍着丁啸天的肩膀说,两万就两万吧。等钱到手后,你全拿走。
丁啸天不解,眨巴着眼睛说,那你不白干了!但他没有再理会他,顾自进屋继续帮女儿辅导作业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丁啸天在送儿子上学去的路上问儿子王丽丽上学了没有,小飞回答他说没有。小飞说,爸爸,我们班同学说王丽丽肯定被坏人绑架了。丁啸天说胡说,你们班同学一定是电视看多了瞎编。小飞否定他说,可我相信丽丽一定叫坏人绑走了。我昨天看见她妈妈是哭着离开学校的。
到了学校门口,见警车又停在学校门口,丁啸天把儿子送进校门,转过身赶紧就走。走出几步,他回转头瞟一眼警车,又快步朝前走去。
到了出租屋,丁啸天疲惫地放下手里的早点,招呼刚起床的丽丽赶紧吃。然后示意正在擦拭小号的他跟他出去一下。
你前妻非常伤心。丁啸天在阳台角朝他扔过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抽起来。
今天风很大。他淡然地说,把小号夹在胳肢窝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烟。接连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着。丁啸天走过来用双手捂着替他点着了烟。
中央1套说这两天就有一场暴雪,范围很广,几乎涉及整个西北地区。丁啸天瞅着他继续说,你前妻非常伤心!要不,干脆咱算了,让丽丽回去。我昨天晚上都做噩梦了,梦见我儿子小飞不见了……我几乎是哭着醒来的。老婆还骂我神经了。我说你咋能说我神经病哩,她说你不好好睡觉哭什么哭。我说我梦见咱小飞不见了,她就没有再言语,侧过身替小飞掖了掖被子。我们家里冷,煤球炉子起不了多大作用。
他抽完一根烟,又续上一根,对丁啸天说,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两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见丁啸天愣怔着,他倏地扔掉刚抽了两口的烟,说,叫你打电话听见了没有?
6
走到环城公园铁栅栏门前,丁啸天一直握在手心的手机又响了。
我不是说了吗,你朝环城公园西门这边走,我在门口等你。啥?哦,我上身穿红色羽绒服,下身穿裤子,戴一大口罩,男的,跟你老公年龄差不多大小。说到这里他赶紧摁断手机,同时用一只手捂住了嘴。他妈的差点说漏了嘴。幸亏没说是前夫。他小声嘀咕道,警惕地朝四周瞅瞅,越过一小片松树林,继续朝前走去。
你想把钱拿到手吗?
废话!要不我何必担惊受怕,每天还倒贴给你父女俩买吃的?
电视剧你经常看不?
看。但不经常。
为啥?
主要是家里只有一台电视,她们娘俩都抢不过来呢。丁啸天昨天下午在阳台上说。
警匪片看过没?
啥?警匪片!最喜欢看了,国外、香港、国内的统统都喜欢看。最喜欢的当然是周星驰,他的无厘头简直太棒了!……《大话西游》你看过没?还有他跟张学友搭档演的那个老电影《咖喱辣椒》,嘻嘻,俩人闹翻了,最后连短裤都要还回来——
行啦行啦!把扯远了。要想拿到钱,就得不断地变换付赎金的地点,就像成龙演的那个富豪绑架案。丁啸天说,哦,原来你是这意思。可我话兴上来了,你就让我继续说下去嘛。……我没有工作,没有同事,没有朋友,一天连个说话交流的人都没有。张哥,你就让我说下去嘛,求你了!
手机又响了。丁啸天在鹅卵石小径上站住脚,然后踅到僻静处去接电话。啥?还是看不到我?你当然看不到了,我还没到西门呢。记住啊,千万别报警!我最怕怕警察啦!说完叭一声又挂了电话。又朝前走了一会儿,而且是越走越慢,到最后就又停了下来。喂,丽丽她妈,你听我说,你现在搭辆出租车朝南郊走——啥?就在电视塔下等我。我一会儿就到。你是不是坐的警车?旁边还有俩警察?是不是还在用啥子机器确定我的方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不起,你就别想见到你女儿了!哦,没有就好。啥?要听丽丽说话?行。等会儿我就满足你这个心愿。
丁啸天赶紧给他打过去电话,说他前妻要听丽丽说话,让他去应付。他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说,你放心,我们都离了三年了,她不知道我现在的手机号。办妥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不过你要尽快,不要再变换地点了。……丽丽好像有点不对头,有点发烧。可能是出租屋太冷了……啥?甲流?去医院?等你拿到钱后,我就带她去医院。……啥?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转身出了公园,丁啸天赶紧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朝电视塔赶去。坐在出租车里他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焦急地对前面的司机说,师傅快点!等会我还得去接儿子放学哩。司机哦哦了两声,显得很麻木。丁啸天眉头皱了一下,说,麻烦把收音机关了。烦人。司机盯着后视镜说,对不起师傅,今天刚离了……心情不好,收音机声音吵了点。还请你见谅。丁啸天沉默了片刻,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他有孩子没。他说有,是女儿。丁啸天问他女儿跟谁过,他回答说跟她妈过。丁啸天说那你以后就有了思念的人了。但我奉劝你,忍不住的时候可千万别干傻事!唉,人啊,为什么非得结婚呢?还让孩子跟着受凄惶!司机说最近甲流闹腾得厉害,……唉,我女儿打小身体就不好,还过敏性体质,抵抗能力差,真叫人揪心啊。
丁啸天瞅瞅车窗外,大片飞扬的雪花已经落了下来。他还想说什么,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他瞅瞅显示屏上的号码,没有接听。朝前面的司机扔去一根烟,自己再点上一根,他把脑袋抵在了靠背上。司机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刚把眼睛闭上,手机又响了。
啥?你要把丽丽送回学校去?丁啸天倏地坐直了身体,冲司机说停车,赶快停车!
7
丁啸天赶回出租屋的时候,出租屋已经是人去楼空。他在屋内转悠了一会儿,他们父女俩的气息还在。丁啸天在床头发现了他那把斑驳不堪的金黄色的小号。他把小号掂到手里,第一次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装进套子背在肩上,转过身走出了出租屋。
大街上雪花漫天飞舞,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丁啸天在小区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嘎吱作响地走去。
远远地,丁啸天望见学校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医院的急救车和消防车。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比以往多了许多。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七八个警察在门口维持秩序,排成长队的孩子们正走出校门。小飞走出来时,丁啸天一把拉过他,悄声问他出了啥事儿。小飞嗓音打着颤说,王丽丽爸爸站在我们教室的楼顶要跳楼。王丽丽跟她妈妈在楼下哭。
丁啸天领着儿子蹲在学校对面的商店门口,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盯着学校门口不断减少的人群,丁啸天用手不停地揉搓着眼睛。这时老婆打来电话,问他们父子俩咋还不回家。丁啸天生硬地回答她说,急啥哩急?我一会儿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你在家把饭做好等我们就行了。接着,他又接连拨打了一个号码。他站起身来回地在商店门口踱着步。儿子用目光不解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丁啸天又一次蹲下来抽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学校大门紧闭,但门前仍然围着不少的人。他一会儿用手挥舞着眼前的雪花,一会儿又揉搓着眼睛。
充气垫就铺展在楼下的雪地里。丁啸天上前安慰了一会儿丽丽和她妈妈,绕过周围的警察和消防官兵,走进了楼门洞。谁也没有阻拦他。他们全都静默在另一个静默的世界里,仿佛不会说话的雪人。
爬到楼顶的铁栅栏门跟前,丁啸天让自己倚着墙壁喘了几口气。透过监狱似的铁栅栏门,丁啸天看见他已经变成了雪人。
他已经发现了丁啸天。你不要过来!他把身体往后移了移,一只手扶在了楼檐的矮墙上。他继续说,我不想活了!一切事情都与你无关!警察也不会寻你事的。
丁啸天倚靠在铁栅栏上,摸出一根烟叼上,慢条斯理地对他说,要不要来一根。人生最后一根烟。
戒了。
你还欠我钱哩?丁啸天阴阳怪气地说,我可不要阴间的冥币。
钱我已经给你压出租屋的枕头底下了。 我不欠你啥。
丁啸天伸手取下肩上的小号,掂在手里晃着说,要不要我给你吹上一曲出殡曲?虽然我不会吹小号,但过去在乡下的时候唢呐还是吹过的。它们大概差不多吧。他边说边朝他走过去。
我警告你不要过来!他在矮墙边来回地踅动着,说,你最好赶紧去寻个工作。坏人不是谁就能够干得了的。你根本就不适合做绑匪。
丁啸天站住脚看过去,大雪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白熊。丁啸天说,丽丽就在楼下。
我知道。不能跟她生活在一起,我受不了煎熬,所以就得去死。死了,以后他妈的就不用再思念任何人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看见丁啸天把小号放到脚下朝楼顶另一头走去。你要干啥?我在这边呢!
但丁啸天没再理睬他,继续朝楼顶的另一头走去。
在商店门口,小飞抻抻丁啸天的衣角,说,爸爸,电话又响了。一定又是妈妈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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