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开尽岂无花——说元稹《菊花》诗
2018-10-08 19:34阅读：
菊花开尽岂无花——说元稹《菊花》诗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1]。可是，就在这草木凋零、万花纷谢、满目凄凉之时，“兰有秀兮菊有芳”[2]，叫人眼睛一亮——“卓为霜下杰”[3]的秋菊不惧霜寒，昂扬绽放，姿秀花灿，清香四溢，你能不为之倾倒、心醉神迷吗？菊花的受人敬重、被人吟诵就来自于这特定情境下的高洁品格，以致成为清高人士倔强自尊、不媚流俗、卓然独立的高尚人格的写照。
花中君子，人中高士，君子与菊，天生良友。所以，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归隐的东晋诗人陶渊明，房前屋后种满了菊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4]
，闲适自得，韵致儒雅，令人叫绝。
比陶渊明晚生四百多年的唐诗人元稹，学酷爱菊花的陶渊明，把房前屋后也种满菊花，弄得就像陶渊明家一样。陶渊明是悠闲自得地赏菊看山，元稹却是更加几等，每天都要挨个把所有菊花欣赏一遍，往往弄得太阳都偏西了。
这么爱菊，为啥？他解释说，是因为菊花开过，再也没有什么花开了。好花不再，好景不长的惜花悲秋之情动人心魂，引人共鸣，这句诗遂成千古爱菊名句。
不过，很遗憾，这句话虽然说得感人，但与实际不符。菊花开后真的再无别的花开了吗？当然不是！
我国花卉众多，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每月都有许多花卉开放。有一首歌谣，每月选取一种开得繁盛的名花作代表，集成《十二月花名歌》[5]：
正月梅花傲雪霜， 二月迎春初开放。
三月桃花红十里， 四月牡丹国色香。
五月石榴红似火， 六月荷花映池塘。
七月茉莉花如雪， 八月桂花满树黄。
九月菊花姿百态， 十月芙蓉正上妆。
十一月水仙洁如玉，
十二月腊梅吐芬芳。
你看，秋菊之后，寒秋未尽，接着就有形似牡丹、艳若荷花、“雨后霜前着意红”[6]的木芙蓉；秋尽冬至，还有亭亭玉立、雪白晶莹、芳香沁人的我国十大名花之一水仙；冰雪大寒，更有抗冰傲雪、冲寒而开、幽香沁人的蜡梅。
诗人因钟爱秋菊而无视芙蓉、水仙、蜡梅，显然是偏见导致的错误。遗憾的是，不独元稹，有这种错误的还有唐代诗圣杜甫和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杜甫有“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7]句，黄巢有“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8]句。菊花虽然属寒花，但拒霜花（即木芙蓉）、冰肌玉骨水仙花和雪梅更是抗寒的勇士，在菊花开后更寒冷的天气开放，哪里是菊花开后再无花开呢？看来，他们的错误都应纠正。
[1]
三国·魏文帝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2]
西汉·汉武帝刘彻《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3]
东晋·陶渊明《和郭主簿·其二》：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
[4]
东晋·陶渊明《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5] 《小学语文（一年级下册）》（长春版）
[6]
南宋·吕本中《木芙蓉》：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7]
唐·杜甫《云安九日》：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旧摘人频异，轻香酒暂随。地偏初衣夹，山拥更登危。万国皆戎马，酣歌泪欲垂。
[8]
唐·黄巢《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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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睁大眼睛读名诗》，作者陈文俊，三秦出版社，2018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