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当代的《劝学篇》——浅谈郭学焕散文集《求学路上》的艺术特色
2023-11-25 16:41阅读:
初冬时节,浙江省文学馆、星光品读会和《青年文学家》杂志在杭州举办了浙江省文史馆副馆长、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郭学焕先生的作品品读会。籍此机会,我品读了郭先生的一些作品,并对其中的散文集《求学路上》作了一些深入的研究思考,让我对他的文学创作和史学研究所取得的成果有了一些浅显的认知。
郭学焕曾长期身处不低的党政领导岗位,或主政一地,或担纲省级机关部门。在工作岗位上,他实事求是,敢担责任,在学习上,他孜孜不倦,对中华传统文化有着发自内心的敬重和热爱。退休后,他更是读书不辍,著书不停,自觉承担起传承民族文化的责任。他以学校和工作岗位上的学习思考积淀为基础,文史哲并行,儒释道皆涉,以扎实的史学依据、实地调研和科学的数据统计为支撑,写下内容详实、思想丰厚的《孔子后裔在浙江》《浙江古寺寻跡》等史学著作,创作出版了现实题材的散文集《求学路上》《岁月金兰》《饮马衢江》《骋驰浙江》共8部著作,为浙江的历史和一个时代留下了人文历史记忆,值得我们进一步学习研究。
《求学路上》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在这部散文集里,作者以“学”为核心,敞开胸怀,不避得失,坦诚面对读者,写下
了他六十年的求学经历。在艺术上,作者以精心的著作构架,用富有特色的散文语言凝结成思想的繁花,留存今天,调寄未来,成果颇丰。现试从三方面对散文集《求学路上》的艺术特色作粗浅的评论。
一、作品的结构特色
一部好的文学作品需要好的作品结构,无论是小说、诗歌还是散文,无论是单篇文章还是结集的整部作品。结构是作者对著述表达思想内涵,提炼主旨所作的整体思考,是体现文学作品艺术价值的重要方面。
《求学路上》由二十八篇散文组成。从1950年代到2010年,在长达60年的时间跨度里,作者写出了自己不辍的求学史,用《校园里,真美丽》《求是园内皆芳菲》《百里家山别梦忆》三大板块架起整部散文集的结构。窃以为作者或明或暗为本书设置了两条行文线索。
第一条是作者从外婆家——诸暨东山王村小学求学开始,到初中、高中和进入浙江大学的求学之路,此为明线。另一条是作者从大学毕业后到工厂工作,任职于不同层面的行政领导岗位,一直到退休后依旧“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社会这所大学校里不断求索汲取营养,此为暗线。明暗相间的两条线索,如碳纤维织起了本书的结构,为传统书院的“求学”概念拓展了外延。
“求学路上”的“求学”作为正规书院教育的语义为社会所通晓,但走出学堂、投身社会这座熔炉里去“求学”并不受人们普遍重视,把“求学”和“求业(工作)”割裂成人生的两个并不交接或平行的阶段是社会认知的常态。在《求学路上》,作者用大板块内容把大学毕业后的社会实践活动写进整部作品里,又在这些篇幅里融入他回忆中的校园生活,让整部著作散发出不断求学进精的馨香,使人感到求学的“精气神”时时在作品的字节里跳动。
退休后,作者以更充沛的精力走进他“求学”的天地间。他踏上家乡的山川热土,追忆在诸暨有口皆碑的“人民的好干部”何文隆县长。作者循着这位“治水老龙王”上山落湖、踏遍穷乡僻壤的足迹,去体会在十分艰苦的环境里敢于担当作为的老县长的人生境界;家乡古刹五泄禅寺修葺,作者邀请省内书法名家为楹联题书,为这座初建于中唐时期的古寺带来新的文化气象;为激发青少年时代的回忆和感受,作者再次登临勾嵊山,在这座曾栖越王勾践的王者之山上生发出“勾嵊清明飞雨烟,攀崖觅路到冈颠。漫山碧草埋佳迹,隔涧黄莺唤古贤”的殷殷诗情,硬是与同伴们把一起登山“演变成一场诗文恳谈会”……所有这些社会活动,都如同走在一条新的求学路上,作者走得热热闹闹。这样的结构为作品承载“学无止境”的理念提供了广阔的思维空间。
回眸那些大科学家,不管花甲耳顺还是年至耄耋依旧才思敏捷,时代的浪潮涌到哪里,他们总在那个浪尖上,何曾停歇过求学的脚步?我曾经请教过当年在钱学森身边工作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编纂许会林老师。他说“钱学森同志毕生求学的精神让我印象十分深刻。他视野宽广,既在空气动力学、固体力学等专业领域里取得顶尖成果,也有在生物学领域的科学发现。2005年,九十多岁的钱学森同志还以十分敏锐的眼光,提出了关于高等教育中的‘钱学森之问’!”
《求学路上》表达了作者的求学观,这便是:人当在学校里学,向老师和课本学;在社会里学,在工作实践中学;向历史学,向“三人行”里的同行人学……传达着作者“学无止境”“求学永远在路上”的精神寓寄,恍若一部当代的《劝学篇》。
二、质朴、简洁的语言风格
在《求学路上》的第一篇文章《校园里,真美丽》里,开篇就是一段干净利落的文字:
“1950年9月,初秋,天高云淡,神清气爽。我背起书包,跨入了小学的大门,上学啦!”
简洁的文字,作者有时间,有季节,有天气,有心情,把一个孩子对求学久久期盼的心情描摹得十分准确,让读者一下进入了散文中流畅、有节律、洒满阳光的语境里。尤其是在经过三十余字行云流水般的铺垫,最后以“上学啦”的铿锵三字一锤定音,正式开启他求学之路,少年学子的欣喜尽在其中。另一方面,这段位于整部作品中的开篇文字,如雏凤清声翻开了作品《求学路上》的扉页,让读者的思绪在愉悦中,沿着作者走过的求学轨迹里行进。
作品的语言是创作风格的标志,体现着作者的个性。郭学焕的散文没有用华丽的词藻对事件和心绪作过多的修饰,而用其质朴、简洁、叙事直指事物本质的语言风格,体现出他“有事说事”的爽朗个性。文字的朴实与华丽只是人们创作中的风格,用得好,表达出准确的思想,传递出美好的情感,能走进读者心田而润物无声,无论哪种风格的文字都一样为人们所喜爱。屈原用“香草美人”的华丽,寄托他内心的抱负和失落的无限惆怅,为一代代人所珍惜,为千万年所传承;宋词中,柳永那“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吟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与东坡“左牵黄,右擎苍,千骑卷平冈”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之的豪放,一样各自流芳。
郭学焕善于用简洁明快的语言,去描画自然景观和人物丰富的情感。通过这样的特色语言,把历史事件和人物心底动之于微的情感锚在文章里,形成了氤氲的时代记忆。在《我跨入浙江大学校门》,作者写出了1962年9月1日,初秋时节即将离开家乡、走进大学的心情:
“天气还未转凉,忙完了夏收夏种的农民,已不要天天那么起早贪黑,只需定期给晚稻除草施肥。曾经一度忙活过后的田野变得有些冷清。但闻树上的知了在高声的歌唱,向人们不厌其烦地报告着‘知了,知了……’望着稻田里茁壮成长的稻苗,农民们在期盼着下半年的丰收。春华秋实,这一年,我考入了浙江大学。我即将离开诸暨,到杭州读书……”
这段文字,写出了一个农家子弟即将告别家乡、走进陌生又向往的大学前,那浓厚的家乡情结。平静的叙述,浸透着田野里馥郁的生活气息和作者对农村的深深依恋以及求知的向往。这种农村情结是“农耕文明”千万年流觞,投注到人们身上所产生的一种美好情感。这样的语境,让我想起了许地山散文里,那种平静而山外有山,丰富的内心世界。读着读着,一种在时间江河里洗练后纯化的生活感念涌上了心头,让我内心得到滋养。
“林启常以‘勤能补拙,俭以养廉’自律,并以此作为家教传承。他身为四品高官,生活仍十分简朴、节俭,而他对公益事业,从不吝啬,慷慨解囊……”
在《浙大迎来了67周年校庆》里,作者写到了浙大前身求是书院的创始人林启(1839—1900)。林启是一位经历奕詝的咸丰、载淳的同治、载湉的光绪,身在大清从强到弱时间线上的重臣。他以国计民生为重,在大是大非上,用身家性命作保,苦谏慈禧罢建颐和园而遭贬谪知衢州。到任后,他深深牵挂百姓,在当地实施劝课农桑与兴办教育之政,于已节俭,为天下慷慨,后又复知杭州四年,“治杭得其政,养士得其教,为匹夫匹妇得其利”而深得民心,是一位响当当的士大夫。100多年后,郭学焕也曾主政衢州,也曾在林启创办的学校求学,他用简洁、富有内涵的文字表达了对这位“前任”和“老师”深深的敬意。
语言是散文的血肉。一部好的作品,一定有富有感染力的语言介质在传递思想,在拨动读者的心弦,郭学焕的散文语言具备了这样的特色。
朴实、坦诚而又富有亮色的文学语言,传递出作者放达、敞亮的人生观。读着他的文字,总让人联想到那个顶着阳光、卷着裤腿从田野里走来,淳朴、真诚的大叔形象。他笑吟吟想说就说,爽爽朗朗,一个带着古越地域中十分硬朗的诸暨人的性格跃然纸上。
三、作品的历史价值
作者于2009年开始创作《求学之路》。作为一位来自农村,浸染于深厚的传统文化,毕业于著名高校的老科班生和长期服务在党政岗位上的文人,郭学焕以母校浙大“求是”校训为人生座右铭,对这部三十万字的著作,按他自己的话说是秉持“坚持真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态度来进行创作。
六十年岁月久远,往事已如烟淡去。在《求学路上》,作者对每一件事、每个细节和当事人的回忆,都以记史一般的严格梳理考据。为了核实史实、人物,他重踏旧迹,到家乡、学校和工作地走访调研,追忆旧时光。他到地方档案局、市(县)志办和当事人采撷记录着他所经历的时代背景下的历史和人物真实的心理状态。这样的成文的基调,让《求学路上》留下了沉甸甸,具有史学价值的篇章。
“我怯生生地走进学校,在教师的引导下,拜过孔夫子像……”文章记录了上世纪50年代初,当地小学生们在充满对“至圣先师”敬重的仪式下,开启求学之路的场景。如今,这样的场景不再,作者留下的是他非遗般远去的求学先声。
在小学里,老师指导学生“自制显微镜”的实践课,描写了取玻璃块,烧灼玻璃成珠,观察苍蝇脚等等多项实验活动的经历,让幼小的学生探视到世界的微观,拓宽了他们不同维度的空间认知。经过这样难忘的实践,一定会在每个小学生的心田种下探索的种子,萌生出科学的嫩芽,茁壮成长。联想到今天的家庭教育,不少家长生怕孩子吃苦,什么都想去替孩子包揽而困滞了孩子动手、动脑的能力。前不久看到一个案例,一小学生在学校吃饭时连盘子里的虾都不知道怎么剥而只能丢弃,这便是一个缺乏动手能力的典型。作者对童年求学路上的追忆,带来的了今天家庭和学校教育的启示,值得人们思考。
在《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里,作者深情写着自己的父亲:淳朴、细腻、极有韧性,“还有一个非常难得的爱好,即擅长演奏乐器”,着实是一个有趣的灵魂。他拉二胡,吹唢呐,让作为儿子的郭学焕心头痒痒,央求父亲施教。于是,一个盛夏的夜晚,繁星如麻,儿子打扇,父亲挥着汗一个个记着常吟于心头的乡曲音符。不过,父亲记下的不是郭学焕在小学里学到的“Do
Re Mi Fa……”简谱,而是始萌于隋、唐的工尺谱。为解读工尺谱,郭学焕不断琢磨,硬是用小学音乐课里学到的简谱知识,把有着古越地方音韵的工尺谱乐曲译成了简谱,展示出作者从小求学、求知和挑战未知的创新意识。作者的这段求学史,也把正在远去的古工尺谱与现代的简谱交替的这段时光写在作品中,成为一段有着鲜明时代标记的历史。
作者笔下有着妙趣,也有沉重叙事和科学精神回归的亮色。有当年家家户户拆锅“吃食堂”饭,大炼钢铁;有为“提高”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密密麻麻植栽“小株密植满天星”的大跃进,那密不透风的水稻出现的霉根、发热倒伏,有人走进稻田用扇子通风的往事,让人很是无言;“全民上阵除四害”,把麻雀列为大敌,1959年,中国科大创校领导张劲夫为麻雀请命,让麻雀这一生灵从“四害”的实体清单上移除,从而改变了麻雀万劫不复的命运……
往事不再,留存在作者笔下成为真实的历史,或如轻舟,或如沉舸都将为岁月所记忆,这是一份萦绕于一个时代的民间史。说到历史,在先秦、秦汉及随后一个时期内,历史总是由史官来记载而成“官史”。唐、宋后渐渐多了民间记史的途径,如:盛唐张鷟(约660—740)的《朝野佥载》记下了隋、唐和武周时期的朝野史;孟元老(?-1147)在南宋绍兴年间撰《东京梦华录》,开创了笔记体描述北宋京城开封府城市风土人情、掌故名物的新体裁……
《求学路上》所写的一个甲子年间的历史中,时代风物交替,作者心路曲折,细节写得十分真切。这是作者的所见所闻,更是他崇实奋斗的人生经历和大的时代背景下的一方地域史。
读着《求学之路》,听着作者平静的絮絮语,一章章,一节节,我甩不开沉浸于书中的思绪。我在顺着岁月的轨迹,想像着作者的求学之路,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哦,是作者刻苦的知识求,人生求,“知行合一”健全人格求的曲折之路。
结语
离开工作岗位二十年来,郭学焕从未停歇过学海中行进的舟楫。他笔耕不息,最近又完成了道教在浙江的史学著作,正待付梓。他求学扎实,考据严谨,收获丰硕。作为长期在行政领导岗位上的一员,他毕生求学和踏实从政的经历,让我想起了自古有着“修齐治平”抱负,行“从政以传学”之路的士大夫形象:朱熹、陆九渊、叶适、王阳明……一个个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了独特、珍贵的思想果实。郭学焕以古贤为望,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在时代大道上留下自己的足迹。他调查考据孔子后裔在浙江的传承,挖掘出儒学流脉中众多被历史所尘封、令人扼腕的遭遇和正在淡远的往事;他走遍浙江山水,写下了文风朴实、思想丰富的文学作品和史学著作。
放下《求学路上》,我静静地坐在窗前,面对科技不断迭代进步,AI日夜奔流试图代替人的思考的现实,在作品的余韵里,我隐隐感到人不能慵懒,有一句话始终萦绕在我耳边:“学不可以已”,求知不可停歇。人生每一段时光,当以勤学去充实,然后,踏实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