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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小小说)

2026-03-03 14:56阅读:
那是怎样汪洋的一片水!带着雷霆般震慑人心的凶险,隆隆响着,巨大的水头卷上二滩汹涌奔流,在岸边摔得粉碎,考验着鲁西南苦难的的黄河大堤。大水打着漩涡冲倒土墙,冲塌陈年的劈材垛一样的房屋,冲走来不及上堤惊慌失措呼喊“发大水啦”几成鱼鳖的人,一排榆树露出的顶梢如一簇簇灌木,木板、树枝、劈材流矢一样从上面疾驰而过……
样的年月,那浑黄的水头年年来,像女人的经血一样及时,可那一年春咋那么大呢?像守了很久的童贞,非要寻一条发泄的河道,整个河床就是一片液态的平原。
太阳把密密层层的波浪照得发亮,连天空也似凶恶的汪洋般流淌。父亲、母亲紧紧挟着两个孩子,抱住一根碗口粗的梁木向下游飘去。一个老太太仰坐在漂浮的麦秸垛上呼喊,麦秸垛眼见越冲越小越冲越矮,极快地漂向河心,她那呼天抢地的声音瞬间没了,麦秸垛散成一滩打旋的浮草,漂向下游……
老伯坐在夕阳下的河滩,看落日洒下菠萝色的光辉,河水泛起金色炫目的鳞片。他的父亲曾回忆说,那个老太太原是大水上来时,两个孝顺儿子扶上去的,以为麦秸垛上安全,可水继续汹涌地来,冲走了麦秸垛,反而害了老娘亲的性命。而那一次险,他的两个哥哥都没逃得性命,他张老三是有亲兄长
,可他没见过他们,他成了张家后来的独苗苗……
两个哥哥一个十一、一个九岁,抱不住那梁木,哇哇地哭。冰凉湍急的河水利刃一样切割着他们的肢体,波浪一股又一股缠绕,豁啦啦打着漩涡,四米长的头打着滚,两个哥哥一次次脱手又一次次被扯上来,父母要拽住儿子就控制不住木头,木头打起旋子,不时把人甩出去。大堤矮得如一堵短墙,堤上有人跟着往下游跑,他们提着绳索徒劳地呼喊着,一点忙也帮不上,眼睁睁看着四个黑点一会儿成了三个,一会儿又成了两个,木头不仅靠不了岸,反而向河心冲去。
“天要灭俺全家啊!”跟洪水搏斗得精疲力竭的父亲仰天喊道,还没喊完,就见女人一侧身把两个儿子推下了木头,一转眼他们就没影了。
“儿啊——”母亲惨叫了一声。
父亲嘎着嗓子大骂:“驴日的!你狠心害死大小二小?!
母亲不回嘴,任他不成体统地骂,游到浅滩的时候,看着踉踉跄跄奔过来的丈夫,母亲打着寒战,抖掉脸上涔涔直下的水珠和泪滴,像母鸡上岸做的那个机械的抖索动作,用拳头堵住嘴,咳嗽着、哭泣着:“——啥法子?——只能顾大人,再给你生!”
两个苦命人嚎啕着搂抱在一起……

从那一年始,政府不让二滩有住户、有村子了,大堤内一下迁出几万人,都搬到了外面,虽然住得拥挤些,收种二滩里的庄稼远了些,可再没发生这样死人的险事。那一年春淹死了九个人,二滩里埋着二哥的坟,大哥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他张老三年届,要是两个哥哥都在,早就儿孙绕膝了,他仿佛看见他们就站在河边嬉戏,提着捉来的小鱼,交替地倒着脚,用脚底板搓着满是淤泥的脚背……
张老痛苦地想着,痛苦地抽着纸烟,——母亲做绝啊!这个得了肺癌离开人世几十年的人,谁能理解她的苦楚?谁能说她做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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