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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迤沙拉

2022-03-15 20:42阅读:
遥远的迤沙拉

那一年,我们从滇西回成都的路上,有人突然兴起要去看苴却砚。驱车从108国道下去,不久就到了平地镇。镇子看起来似乎不大,一些房屋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一片波浪般起伏的红色丘陵台地上。公路两边最多的门市,是砚台加工作坊。同行的一群人中,有两个“石痴”,平时喜欢收藏个奇石什么的,自然兴趣十足,我们只好随行,跟着看看热闹而已。
苴却砚,是中国名砚之一,攀枝花市仁和区的特产,其石材产自金沙江峡谷陡峭的悬崖上。据说此砚以其丰富的膘、眼、线、纹等众多石色称雄于砚界,被称为“中国彩砚”,此地古称“苴却”,砚以此得名。我们在一家比较大的门面前停车,走进屋子,看见一个年轻人正伏在一个大木台上专心致志地工作,手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他看了我们一眼,也没理我们,只顾着自己手上的活儿。直到我们准备离开时,他才站起来对我们说:“给你们看一个大件!”他把我们领到房子后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摆放着一个差不多八仙桌大小的砚台,那砚台的造型,以及石材上那些“彩眼”的巧妙运用,真是鬼斧神工,让我们这些外行也赞叹不已。试着问一下这砚台的价钱,年轻人说要几百万,还说这个砚台曾到北京展览过,获得过大奖。
大砚台勾起了大家对出产原料的砚石矿的兴趣。年轻人说:“要看砚石矿,得到迤沙拉去。”
于是,我们又开车出发。顺着一条不算太宽的水泥路,前行了大约七八公里,远处平缓的斜坡上出现一大片红色的房屋,路边一个牌子上有几个醒目的大字——迤沙拉村。
这是一个金沙江边的彝族村落。我们把车停在一个圆形的大水池边,水池边上有一排平房,院子里有几棵高大树木散着浓阴,一群人坐在树阴下摆龙门阵。一间屋子的门上挂了一个牌子,一看,原来这里是村委会。摆龙门阵的人看见我们一溜三个车开进村委会院子来,有些吃惊,都停止了说话看着我们。
这时,从屋子里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三十出头的男人,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旁边就有人给我们说,那是他们的村长。我们同行的两个“石痴”之一,个子虽算中等,却是腰圆体胖,天生就有一副老板相。他立即迎着过来的村长,递上一支烟说:“我们来考察一下砚石矿。”村长一听,连声说:“欢迎欢迎!”立即邀请我们进会议室去喝水。我们没进去,就站在院子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谝着闲话。

我看见有一间教室一样的屋子里坐了很多妇女,好像在考试。问隔壁小卖部的老板,老板告诉我:那是从成都来的领导在组织村民进行厨师证考试,那些妇女拿到证后就可以在自己的家里经营餐饮业,这儿正在搞旅游开发,很快就要成为旅游热点。听到小卖部老板这样一说,我心里立即升起了一股希望的暖流——这个如此偏远的彝族村子,也能直接得到省上的关怀,这些培训结束考试合格的村民,在即将到来的日子里,一定会自信而努力地去创造他们的美好生活。
站在池塘边的石栏杆旁,遥望对面斜坡上的村落。村子看起来是统一规划重新修建的,都是独家独院,被纵横交错的石板铺就的路分隔开。房屋整体呈暗红色调,从池塘对面的岸边开始,在斜坡上扇面铺开,一直铺到远处的山顶。村子里稀稀拉拉点缀着一些高过房顶的绿色灌木,仿佛是这一片红色海洋里挟风而行的船帆。攀西高原的阳光清澈明亮,从邈远深邃的天空射下来,罩着这红朗朗的一片村庄,仿佛听得见洒下嘶嘶的响声。迤沙拉,在正午热烘烘的阳光下,静穆安详。
村长还在和我们那位朋友热情交谈,双方不停地给对方递着殷勤的纸烟。接着就在叫我们上车,说是要去砚石矿。村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给我们带路。从村委会的旁边出去,是一条石子铺成的村道,村道坑坑洼洼,弯弯绕绕,向一条开阔的峡谷蜿蜒而去,村道两旁是即将成熟的玉米,还有一些别的作物,在炽烈的阳光下都蔫耷耷的立着。半路上,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我们看见村长下车跑到车子前边去,接着我们又看见一群大白鹅被他轰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去了。车子大约跑了两三公里,峡谷前方突然露出一个大缺口,然后我们的车子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村长下车来,指着峡谷对面的一片乱石堆积的区域说,那边就是开采砚石的矿区。
其实这个位置距离矿区还有不少的距离,由于安全原因,我们不能进到矿区里去。村长反复说明,似乎担心我们失望。我们往高处走去,走到一个平台的边沿,突然发现脚下是万丈深渊——最下面就是金沙江。深谷的半空里飘着絮絮的白云;由于距离的缘故,浩荡的金沙江竟然只是一线闪着隐隐亮光的流水。那近乎垂直的陡峭江崖,高得让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鹰在江崖外的峡谷空间里,乘着气流悠然滑翔,整个视野是高原一望无际的群山。
村长指着远处悬崖上两处黑乎乎的地方说,那才是真正开采苴却砚原石的石矿,位置十分险要,在悬崖上开采矿石非常困难,把开采出来的矿石运上来也非常困难。因为经济条件有限,技术手段比较落后,生产效率就不高,而且时不时还要出安全事故……村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显得有些沉郁。他说,我们很希望有外面的老板来这里投资,改进技术,提高效率,让悬崖上的矿石能够给迤沙拉的村民带来更好的经济效益,让苴却砚这个国宝给攀枝花带来更多的荣耀!
两个“石痴”问村长,可不可以要两块原石。村长说,这个肯定是没问题的。说着,村长跳下土坎,到前面的矿石堆里去翻找起来。他找了好几块大小合适的原石,亲自给抱到汽车尾箱里去。弄得两个“石痴”很难为情。村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陪着我们那位“老板”朋友,我们那位朋友也一直在谨慎地回应着村长的眼神和话语。我们没有一个是老板,没这个能力来投资,我们只是由于一时的兴趣偶然闯到这个遥远的彝族村子来的普通游客。但是,我们都不敢说,或者是不愿说。那位年轻村长的热情代表着他的愿望,他的愿望代表着迤沙拉村的美好未来。——我们实在不忍心让他失望。
我们带着几块苴却砚原矿石,也带着那位村长满怀的期待离开了迤沙拉村。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迤沙拉的有关信息:迤沙拉村始建于明洪武年间,距今有600多年历史,是汉族和彝族生活习俗高度融合的'中国第一彝族自然村'。迤沙拉,属彝族中的理泼支系,这儿曾是古南方丝绸之路拉乍古渡的一个驿站,被国家相关部门评为第二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迤沙拉”是彝语的读音,“迤”译为汉语是水,“沙”是洒或漏的意思,“拉”则是下去——连接起来,大意为“水漏下去的地方”。想想那苍茫陡峻的高原,再想想那幽暗深切的金沙江峡谷,的确,再多的水都漏得下去,这样的环境或可免于水患,却难免旱灾。再悠久深厚的历史底蕴,也抵不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稼穑艰难。好在,这里的旅游开发已经起步,这里有“苴却砚”的名片享誉天下,这里还有像那位村长一样的许许多多勤劳且满怀希望的村民,迤沙拉的明天一定会非常美好。
时间一晃,就过去七年了。七年之后的今天,那儿是否实现了那位村长的愿望了呢,我的遥远的迤沙拉?

2020-5-30
此文发表于202073日《攀枝花日报》“金沙水拍”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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