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牛远去的背影
2022-03-15 21:09阅读:
水牛远去的背影
一个世界上最庞大也最伟大的农耕民族,水牛在这个民族生存史上的价值已无需我在此赘言。但凡曾经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即便没放过牛割过草,至少对水牛绝不陌生。曾几何时,我们在广阔的乡间,还到处可以见它们犁田耙地勤劳而沉默的形身影。然而现在,却很难再看到它们了,因为时代发展了,科技进步了,跟不上时代的水牛,被时代抛弃了。
曾经,我们把水牛看成农家重要的资产,也当成我们敬重的朋友甚至亲人。它是勤劳朴实的象征,是田园牧歌的美好意象。一个蒙着蜘蛛网结着晶莹露珠的牛蹄印,一声从山坳上传来的轻哞,甚至一座小磨似的牛粪,都会成为他乡游子回味不尽的故乡记忆。而现在,水牛在时光里远去了,这种记忆似乎将永远成为记忆了。带着这样隐隐的遗憾,我记下几个与水牛相关的片段。
穿牛鼻绳
一头新生的小水牛,大概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不到一年。在这不到一年的时光里,它无拘无束,依偎在母亲的身边,偶尔会故意离开得远一点,甚至在庄稼地里去踏上几个小脚印,然后又回到母亲身边,将头拱进母亲的肚子下去尽情吃奶。
这短暂的时光一旦过去,它不但不能再享受母亲的乳汁,而且还将从此失去自由——一根绳子将牵着它走到生命的终点。
牵牛的绳子要穿过牛的两个鼻孔之间,所以就得有一个穿牛鼻的仪式。当然这本没有什么所谓固定的仪式,只是我分明感觉到农人们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那种神情,那种态度,一定不是随性而为的,心里一定觉得这是一件严肃而神圣的事。
首先他们会尽量选择一个不冷不热的日子,其次会选择在这天的清晨。先砍来一节小指头粗细的竹子,将竹子一端斜
斜地削成尖锐的锥状,将备用的细绳套在另一端。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小牛的身体控制住,把它的头部抬起来,一个人就把那削好的竹针从小牛的两个鼻孔之间穿过去。因为疼痛,小牛一定会挣扎,也可能会发出轻微的哀鸣。整个过程,大家都自觉地保持着一种安静的气氛,只有穿刺牛鼻孔的人偶尔会跟小牛说几句话,仿佛一个大人在安慰一个心怀恐惧的孩子。一根细软的绳子也随着那根竹针从口子穿了过去,还没有停止疼痛的小牛就感觉到了被异物穿透肉体的不适。鲜血在星星地滴着,它不停地卷起舌头舔着自己的两个鼻孔。
接下来,就是当穿刺的口子在那根细软的绳子的支撑下,慢慢愈合之后,细软的绳子就将被粗糙的竹编绳子代替,那个竹编的牛鼻绳(我们称为牛索子),就将永远牵在牧童或者农人的手中。
一头牛,一生中也不知道要磨断多少根牛鼻绳;那多少根牛鼻绳,也会将牛的鼻子那个孔越磨越大,直到某一天,两个鼻孔之间就成为一个大豁口。牛没有了绳子的控制当然不行,于是,农人们只好又在其鼻孔上方的肉皮上打洞套绳子。
在农村,你要是看到一头牛的鼻子已经豁开,牛鼻绳都找不到合适位置套的时候,这头牛大概已经就要走到它生命的尽头了。
劳苦一生,沉默一生,还一生都被一根穿过肉体的细绳牵着。牛,并非不想追求自由,我们家那头大牯牛就曾很多次在夜里,挣脱了牛鼻绳的控制,跑到几里路之外的长草房中联家,去和那条小母牛相会。只不过,那样的时光太短暂,也太冒险。
刚发蒙读书的乡下孩子,也会有大人开玩笑——这下套上牛鼻绳了哈!想想这人生,其实与牛的一生,何其相似乃尔!
灌牛药
人要生病,牛当然也会生病。人生病了要吃药,牛也一样。虽然良药苦口利于病,却也没人喜欢吃药;虽然牛是吃草的动物,让它主动喝苦药水它也会拒绝。所以,牛生了病,就要灌牛药。
大人生了病,再苦的药也可以忍着喝下去,小孩子生病,喂药就成了一件很让人费神的事情,总需要想尽一切办法鼓励,实在不行就用筷子强行撬开嘴巴灌。从这一点来看,一头牛,无论年幼或者年老,其实都还像个孩子。只不过人们对待生病的小孩子,是“先礼而后兵”,对待一头生病的牛,就是直接“用兵”——灌。
因为牛体型庞大,所以一旦生病,兽医开的中药就会是很大一堆,煎出的药水就会是很大一桶。所以农村人开玩笑,称那些给人治病用药量过大的处方叫做“开牛药”。母亲把牛药煎好了,用水桶盛了提到牛圈屋里去。生病的牛静静地躺在牛圈里,喘着粗气,偶尔甩一甩那条沾着粪水的尾巴。父亲砍来一节手臂粗细的竹子,留下一端的竹节,把另一端削成斜斜的口子。他先让牛站起来,把牛鼻绳高高地挂在房架上,以便让牛的头抬起来。母亲用瓢把药水灌进竹筒递给站在高处的父亲,父亲就将牛的嘴巴掰开,从牛的嘴角处将竹筒送进牛嘴,再顺势一倒,药水便灌了进去。这时候,水牛往往会有一个本能的拒斥反应,将脖子一缩,整个身体往后一退,然而到底还是被挂在房架上的绳子给控制住了,于是又往前一拱,药水便流进牛肚子里去了。我站在旁边,还可以清晰地听到药水流进牛肚子去的哗哗的声音。
给牛灌药的时候,父亲总会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不停地跟牛说话。跟牛说,别怕,药水不苦;跟牛说,乖啊,喝下去病就好了;跟牛说,牛儿真乖,只剩下一口了……灌完最后一口,父亲把挂在房架上的牛鼻绳解开拴到牛圈门的柱子上,拍拍牛的头,摸摸牛的角,还拿起铁篦子给牛刮刮背。牛不会说话,但是牛的眼神会说话,它看一眼身边的父亲,然后定定地望着牛圈外竹林中的夜色,显示出无限的温顺。有风从竹林中穿过,我举起的油灯在从土墙缝透进来的风中摇曳不定。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我们还在床上就听到了牛儿从牛圈里发出的轻哞。
父亲说,牛儿的病终是好了……大堰田,芹菜田,大方丘,小方丘,搭木桥,麻柳田都还没有开犁呢。就坐起来靠在床边抽叶子烟,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母亲在黑暗里问:就不可以让它再歇一天吗?
烟头火星明灭着,父亲没有一直没说话。
首耕
幼小的村童,到了入学的年龄,就得背上书包去上学,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时,看见他的大人就会故意幸灾乐祸地逗他:这回戴上枷担了,不好耍了哈!枷担,就是架在牛的脖子上,用来拉动犁耙的一个叫做“轭”弓形木头。农人自然是在拿身边最熟悉的事物来打比方,那曾经在广阔的乡间野惯了的孩子,突然受到了学校纪律的约束,的确跟那个在田间地头崖上沟畔自由奔跑惯了的小牛,突然被架上了犁耙开始犁田耙地何其相似!
教小牛首耕,极具传统的仪式感。
时间必须选在一个天未全明的清晨。在熹微的晨光里,小牛被一个农人从牛圈里牵出来,沿着湿漉漉的土路走向待耕的田块。犁铧是早有人准备好了的,田边早已站着几个抽着叶子烟的男人。几个男人悄声细语地说着话,然后各自披上棕蓑衣,戴上竹斗笠,虽然并没有下雨。大家围着小水牛,抚摸了它的脊背,在它的身上轻轻地拍几下。这抚摸和轻拍,既是一种抚慰,也是一种鼓励,可能还有一点怜惜之情。在朦胧的晨光里,小牛有些懵懂,有些胆怯。当有人拽着牛鼻绳要将它引下冰凉的水田的时候,它先是拒斥的,但最终还是一步跨了下去。它茫然地站在水中,有人就在它的脖子上放上了枷担,有人在它的脖子下套上了一根带子固定了枷担,也有人就在它的两边各套上了一根绳子,绳子连在小牛身后的“牛打脚”的两端。待这一切准备就绪,就有人将犁铧挂在“牛打脚”上——此时,一头牛开始劳作的准备工作就全部完成。
前面两个男人左右控制着小牛,后面握犁的人把手上的吆牛棍往小牛背上轻轻一拍,嘬着嘴,用吹口哨一样的方法,短暂地吹出一声——嘘。小牛不知道这是催促它的信号,站着不动。于是,吆牛棍再次轻轻拍在它的背上。前边引着它的人把牛往前拽,小牛开始在冰凉的水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起来。
在这过程中,农人们会把各种指示的信号都传递给小牛,让它形成条件反射。比如“嘘”就是催促快走,“哇”就是叫其停止,“转”就是叫其掉头,“铧沟”就是提醒它走偏了。驾犁的人手里握着牛鼻绳,牛鼻绳侧在一边,拉紧绳子就是提醒牛儿往这个方向转弯,用牛鼻绳轻拍牛的一侧肚子,就是指示它往相反的方向转弯……人们都藏在斗笠蓑衣里,这是模拟雨中驾犁的情景;牛在水田里哗哗地茫然地走着。天渐渐亮了。
首耕的小牛,被卸下了枷担和犁铧,站在田坎上,仍是满眼的懵懂。太阳慢慢升起来,农人站在水田里用双手戽水给它冲洗身上的泥浆,它一动不动,任由身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垂落。
从此,在广阔的乡野又多了一头沉默而勤劳的水牛。它很快就忘掉了首耕之前无忧无虑快乐自由的时光,它很快就适应了在任何天气情况下的繁重劳作,很快就记住了所有指示它的劳动信号。埋头劳作,承受着吆牛棍的抽打和“死瘟丧”之类的咒骂,将成为它生命的常态。
从第一次戴上枷担开始,牛的一生,就成了某种隐喻,或被赞美,或被同情,甚或被蔑视被嘲弄。而农人对牛的感情,粗暴里饱含细腻,只有一个词可以描述,那就是——感激!
水牛的荣誉
火老者季思涛家的那头缺嘴老母牛生了一头小牯牛。我母亲和父亲商量,觉得我和哥哥都到了可以上学的年龄,也就可以帮家里放牛了,于是决定为生产队代养那头小牯牛,替家里挣一份工分。
小牯牛的到来,我们兴奋不已,把牛绳牵在手上就舍不得放手——不过很快就厌倦了。母亲要求我们,每天早晨起床就要去放牛,每天下午放学后也要放牛。而放牛这样的事,母亲大多是安排我去,大概她觉得哥哥大一点,打柴割草比我能干,而牵着绳子看着小水牛在田边地头吃草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其实母亲哪里知道,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轻松,因为打柴割草的孩子们可以满山满野的疯跑,还可以在坡上玩“打马叉”“拉洋兵”的游戏,放牛的话,就不可能牵着牛跟着跑——也就是说,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湾下湾一大群孩子在青杠坡在高峰寺狂欢,自己却被这头小牯牛给限制在了远远的地方,就不觉对小牯牛生出了怨恨。
母亲虽然很少亲自去放牛,但是她要在生产队出工,还要做家务,不过即使再忙母亲每天都会抽空到坡上去割牛草。母亲割牛草不但割得很快,而且她割的牛草总是很鲜嫩。母亲背着像小山一样的一背篼牛草从田坎沟畔走过,总会引来队上社员的赞叹。父亲负责抽空打扫牛圈,我们家的那个土墙牛圈,地面总是干干净净的,不像别人家,牛儿总是在屎尿里打滚。
小水牛长得很快很健壮,皮肤油油的亮亮的,眼睛特别有神。每次把它从牛圈里牵出来,它总会兴奋得四蹄腾空跳起来。接着它穿了鼻子套上了牛鼻绳,接着它又接受了首耕的仪式,开始了耕田耙地。小牯牛干活干劲十足,而身体越发强壮起来,大概两岁之后,它已长成一头大牯牛,成为牛中美男子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渐渐地喜欢上放牛了,因为在坡上,我可以骑在牛背上,虽无短笛横吹,仍能感觉到无穷的快乐。
大队为了提高社员饲养耕牛的积极性,促进农业生产,要进行一次优秀水牛的评比,我们家的大牯牛毫无悬念地被生产队推举出来去参加大队的比赛。在村小那个土操场上,十几头健壮的水牛被贴上号签,一些人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进行评选,结果我们家的牯牛得了第一名。村支书亲自给牯牛的头顶戴了一朵纸扎的大红花,还奖励了十斤干胡豆;母亲获得了一顶草帽和一条毛巾的奖励。回家来,母亲把干胡豆炒熟装在布口袋里,警告我们不要偷吃。母亲每天舀一小碗去喂牯牛,牯牛用舌头一点点地卷进嘴里去,听不到咯嘣咯嘣的声音。我问,牛为什么也喜欢吃胡豆?母亲反问我,哪个不喜欢吃香东西嘛?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据说牛吃了干胡豆是可以壮阳的。而且这次评比的前三名的牯牛,被指定拥有与全大队母牛的交配权。牯牛的这份荣誉,让我深感诧异。
很快就有别的生产队的人牵着母牛来了。两头牛先是相互对视,接着相互亲近。牯牛闻了母牛的屁股,昂起头,翻起上唇,露出一排牙齿,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怪异状。我们说那是牛在“算八字”。两头体型高大的牛要完成那件神圣的事实在不易,男人们最后将母牛牵进一个垮塌了的墓坑才顺利完成。
牯牛的荣誉,把我们一帮围观的乡下野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水牛的爱情
我家那头大牯牛,从那次在大队评比中获得了第一名的荣誉后,就开始变得不太安分了。
我觉得,水牛应该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之一。水牛是为了农耕而存在,所以他们永远失去了群居的可能,也就失去了寻找自由爱情的可能。在广阔的乡村,它们无论在牛圈里休息,还是在水田里劳作,无论在山坡上啃草,还是在池塘里滚水,基本上都是形单影只。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们对异性的向往,对爱情的追求。
我牵着大牯牛在坡上吃草的时候,它经常会突然抬起头来久久地遥望远方。如果远处有另一头牛存在,它就更是魂不守舍,草也不认真吃了,埋头啃两口,然后鼻子噗的一声喷一股气,就仰起头来痴痴地眺望。要是有别的牛儿走近,它兴奋起来我就连牛鼻绳也牵不住了。
有一个夏天的早晨,我去牛圈牵牛,发现我们家的大牯牛不见了,被扯断的牛鼻绳还挂在柱子上,拦在圈口的木棒也横在地上。我飞跑了回去,边跑边大叫,妈妈,妈妈,牛遭贼偷了!母亲一听,也大吃一惊,赶忙跑到牛圈屋来看。过了一会,母亲说,不会是遭贼偷了,贼偷的话,一定会用绳子牵走的,你看绳子断了,肯定是它扯断绳子自己跑出去了。母亲这样一说,我稍稍放心了一些,赶忙跑到屋后坡上去寻找,找了好半天也不见牯牛的影子。全家人正着急上火的时候,突然听到下湾头长草房的中联在院子外的水竹林旁叫喊“胡坤孝,胡会计”。父亲急忙跑出去,看见中联手里牵着我家那头大牯牛,笑扯扯地站在那棵山枇杷树下……
长草房院子距离我们家虽然不过两三里路远,但大牯牛是怎么走过去的呢?从开始的一串脚印大概还可以判断它走出牛圈后,是从我们家后坡上去的,但后面的走向就无法判断了。它要去长草房,大概要从后坡下去,走过砖瓦厂下面那个泥塘旁边的田坎,再从砖瓦厂旁的斜坡上去,经过生产队保管室的三合土晒坝,再下一个坎,从许大马棒院子前面的田坎过去,上徐家坡侧边的坳口,下坳口走过一段水浸浸的石谷子斜坡,才能到达长草房院子的牛圈屋。我们只看见它在后坡薅了几口路边的红苕藤,别的地方一点痕迹也没有。真是让人惊奇它怎么就那样目标坚定地走了去,而且还那样心无旁骛“去心似箭”!
关键是,它怎么就知道长草房那里住着一头小母牛呢?
后来,这样的夜半私奔还发生过多次。每次当我们早晨在牛圈里发现它不在的时候,也不着急了,直接去长草房,中联已经找了牛索子把它套好,拴在他们家的牛圈旁。两头牛还在一里一外耳鬓厮磨呢!
那时,中联那个长得憨憨的胖胖的妹妹秀芳还没出嫁。在许大马棒院子后坡的竹林里,秀芳双手端着斗笠给我们跳《我编斗笠送红军》。她边跳边唱气喘吁吁面红耳赤,把我们一帮小屁孩笑得前仰后合。她停下来对我说,胡二娃,你家那牯牛想接婆娘了!我说,是你家的母牛想嫁老公了。秀芳就疯笑起来。
不久,秀芳就出嫁了。而我们家的大牯牛还是时不时来一次“走婚”。
杀牛
小时候常听父辈们说起万古街上一个杀牛的女人。那个女人平时看起来秀秀气气的,但是杀牛的时候,动作干脆而凶猛。据说她提一把斧头,走到牛跟前,趁牛不备,一斧头砸在两支牛角之间的脑命心上,水牛还来不及呻吟就轰然倒地。这女人老了之后我见过,一副慈祥的面容,没见过她杀牛的情形,所以完全没法把她与那个年轻的女杀牛匠联系起来。
而且,我一直在想,万古街上怎么会有专门杀牛的地方呢?哪有那么多牛来杀呢?川中丘陵,典型的农业地区,水牛都用于农耕,谁舍得杀来吃呢?
母亲说,杀老牛。我这才明白,水牛老了是要被杀来吃肉的。
小时候,我倒真的亲见了一次杀老牛的场面。
小春的爷爷徐海州养那一头水牛老得无法犁田了。按说一头为生产队劳累了一辈子的水牛,即使不能劳动了,也应该被人养着,待其寿终正寝。只不过这满含人道意味的想法实在是迂腐得可笑,在那个人都吃不饱肚子的年代,哪有供养一头失去了劳动力的水牛的理由?况且,全队上下两百多个饿得睩眉睩眼的男女老少,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荤腥了。
生产队在保管室开会,决定杀牛。
徐海州把那头老态龙钟瘦壳叮当的母牛从徐家院子牵到了堰坎上。老牛站在围得紧紧的人圈里,似乎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它抬头望了望暮色渐迫的天空,然后低下头,眼神迷茫,一动不动。几个男人把准备好的麻绳套在牛的四个蹄子上,只待一声令下,四根麻绳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拉,牛就会侧身倒地。老牛顺从地让人们套上了绳子,还是一动不动,看也不看一眼。这时,人们看见老牛的两只眼睛里流出了泪水。有几个看热闹的人悄悄地走开了,更多的人仍是在急迫地等待。
终于,四根麻绳被一群男人使劲一拉,老牛轰然倒地。它连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也许是它的确老了,也许是它绝望了。杀猪匠张蒿子提着一把磨得飞快的菜刀,骑在牛的脖子上,像使锯子一样,把菜刀在牛脖子上来回地割,费了很久的劲,终于一股鲜红的热血从那个口子喷薄而出,直射到近处看热闹的人的身上。大家惊慌地后退,又有人手忙脚乱地找盆子接血,盆子稳稳地放在牛脖子下的时候,血都差不多流完了,地上一片湿漉漉的暗黑色。
接下来就是剥皮,分肉。剩下的大骨头被生产队的男人们拿到火老者家去,用大黄桶装着在锅里蒸煮,半夜里啃着骨头喝了酒。我和哥哥跟了去,本想啃一根牛骨头,却因为在火老者的床上睡着了,连汤都没喝到一口。
水牛把全部的力气奉献给了这一片贫穷的乡村,最后还把自己羸弱的躯体甚至鲜血奉献给这群饥饿的农人。一头水牛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无论是万古街上那个杀牛的女人的“一斧头”买卖,还是张蒿子那提着菜刀像拉锯一样的手法,都是一头水牛的宿命。
此文发表于2020《大足文艺》第一期(春季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