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伯雨《听雨楼随笔》
2012-05-29 06:41阅读:

从布衣转来的

今天收到香港新刊高伯雨《听雨楼随笔》十巨册,第三册载有《听雨楼回想录》,只开了头,没有写到留学与婚姻,甚为可惜。十多年前写过一篇《高伯雨补谈》,关于他的家世,与《回想录》大致不差,且可稍作补充,因在此再发一下。
高伯雨补谈
姜德明先生的《“听雨”五集》(本报五月一日刊)是我久想看到的文章,高伯雨的著译一直未明,得此而大白。姜先生不愧为藏书大家,见多识广。我也喜欢高氏随笔,读其书而欲知其人。高是广东澄海人,我正好有一位当地的书友,曾去信探问,朋友颇费周折,十分困难地摸到一些有关材料,写了长信寄来,加上平时浏览所得,对高伯雨其人再作些补谈。
高家是澄海望族,高伯雨的祖父高满华清季南渡暹罗(泰国),由小生意做起,积累资金,创办企业,全盛时,在泰国、新加坡、香港、广州、汕头均设有商号。他生有九子,高伯雨的父亲高学能排行第二,为清末举人。高伯雨是高学能的第六子,他的叔父高晖石为泰国中华总商会发起创办人之一,曾被泰皇封为子爵。兄高绳芝(秉贞)当过汕头总商会会长及全潮民政财政总长,辛亥革命时,出资帮助过革命党人,汕头中央公园中的“绳芝亭”,即为纪念高绳芝而建。高氏三代为故乡的文教公用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高伯雨出自这样显赫的家庭,却不为人所知(包括当地的许多人),其中必有原因,读了陆著《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知到高的女儿高守真,是陈寅恪的学生,还生活在澄海,我将此事高诉了朋友,他与史志办的同志找到了高守真老人,并劝说他写一篇关于父亲的文章,获得了同意。但没过多久,老人又推辞了,也未讲明原因,大该有她的难处。高守真为高伯雨与前妻所生,除了孩提时代,仅1956年在广州见过一面,详见陆书。高伯雨能画,高守真去信要画,女儿这么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可见他处境的困难。因此,高守真对父亲没有更多的亲切回忆。
高伯雨早年生活在广州和香港,后回老家读书。1926年赴英留学,友人信中说:“高氏……族系庞大,自然有许多恩恩怨怨。据说高伯雨后来恋上了他的亲侄女,事发后,两人远走高飞。这就是他永不回乡的原因。”信中用了“据说”二字,我相信是真实的。这种事,发生在经过西方文化洗礼的高伯雨身上,完全可能,而在封建意识极浓的旧式家族里,往往是绝对不容许的。类似的情况,我们可以从小说、电影中看到,并不陌生。谁不爱自己的故乡呢?破坏了族规,高伯雨只能自食其果,远离家乡,亡命天涯。
避居香港的高伯雨,以作画卖文为生,后又育子女六人,生活不会宽裕。解放后,他多次回国观光,与周启明、瞿兑之、郑逸梅等文化人多有交往。他还在香港办过出版社和杂志,晚年用得最多的笔名是林熙,为香港的《大成》和上海的《出版史料》写过稿。
我有一册《听雨楼丛谈》,是1979年10月南苑书屋重版本,前冠瞿兑之序。瞿将高伯雨与徐一士并提,称为当今掌故南北两大家。其实,高、瞿两人也多相似之处,文史掌故外,均精通英文,都译过非文史类的东西,还都擅长绘事。辽宁版的《听雨楼随笔》据闻是翻印香港1991年出的本子,前沿用了《丛谈》中的瞿序,除了最后的《后记》,《丛谈》中的文章均已收入《随笔》。有了辽宁版的书友,只要添上这篇《后记》,就等于有了《听雨》五集中的三集。高伯雨在《后记》里谈到了自己的写作情况,有参考价值,故乐而抄在最后:
这二十多篇文字编成书后,因为已有瞿兑之先生一篇序文,本就不想写后记了,但结果仍然要写,因为我觉得有两点要在这里说明一下的。
第一,兑之先生对我推许太过,令我非常惭愧。为什么呢?我老是觉得在海外而谈掌故一类的学问,实在不适宜,因为参考材料太缺乏,有时碰到了某一问题要查考文献,简直没法找到,找不到就不敢写,这个问题就不能解决了。瞿先生治掌故学数十年,久为我钦佩,他所期望我的,我却不能做到,辜负了他的厚意,只好徒唤奈何而已。
第二,我要略为说明一下这些文字的来源。我写这些文字,并不是一口气写成,而是在报纸上先后发表过的,发表的地方也不是单独在香港,在新加坡两家报纸刊载过的也占一部分(在《星洲日报》我用高适的笔名写《适庐随笔》)。现在收集在一起,本打算仍用《听雨楼随笔》的书名出版的,但《听雨楼随笔初集》已于一九六一年出版了,将来也许还要出二集,所以本集就改为《丛谈》,以免相混。
高伯雨。一九六四年一月十五日于香港。
(原载1999-05-22《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