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忆——《盼》
2023-01-07 19:50阅读:
写在前面:
2002母亲去世后不久,在家里发现一小叠手稿。不知道一向热忱急切的她,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写了,誊了这样一篇长文又从不提及。当时曾发布在天涯的博客,然后的二十年里,渐渐忘记了自己在天涯的邮箱密码,搬家后再找不到那一叠手稿,现在无论怎么搜索,也找不到自己在天涯的博客,被取消了做自己读者的资格。赶紧的,在新浪博客上传一次。还是那样深切的感受,时间是恒久的河床,奔流而过的是我们,我们的悲欢离合,我们的豆蔻与白发
盼
盼是人类的乐趣,也是人类的动力,她延续着几代人的梦…
一九九三年秋,母亲的娘家人找上门来说,南门坑阿六思念从小外卖离家的姐姐,希望她能回家乡看看。不巧母亲有事外出,由外甥徐照熔接待,熔不知道南门坑是什么地方,阿六又是谁,就说不知道。那人就无奈地走了。母亲回来,熔将此事告诉她,她马上想到了娘家,但已有几十年没通信了,我家的房子又拆迁搬了家,他们怎么会找到的呢?于是就请三妹写信到南门坑试探一下。果然有信来说,阿六的孙子小金在上海空军汽车连服役。来信称“满有”的是谁,小金又叫什么名字呢?
三妹写信到上海空军汽车连寻找南门坑的小金,小金终于找到了。原来他就是母亲六妹的大孙子金敬祝。他接到电话后兴高采烈地来到我家,向我母亲叙述了家乡的情况及阿娘如何思念从小离乡的三位姐姐。又讲了他二年来寻找我们的过程。我们全家为此深深感动,并约定年底由母亲带领我们兄弟姐妹、女婿、媳妇、外甥等一行十几人回乡寻根。
可三妹却等不及了,反正她提前退休在家没事干,今天写信给五姨,明天写信给三嫫嫫谈谈去南门坑的事,弄得几位老人迫不及待地都来上海了。此时才11月初离过年还远着哪。老人们对上海的生活不习惯,又不放心家里的事,所以无法坚持到年底就要走,这可把我们的计划全给砸了。
让三妹陪同两位老人去南门坑吧,实在不放心。因三妹属于依赖型的女人,平时日常活动依靠丈夫,叫她怎能独立外出并带上三位老人。况且到母亲家乡去考察一下是我梦寐以求的,怎能放弃此机会。
还好我的工作到11月中就进入低潮,我抱着试试的态度向领导打了个报告,申请10天事假陪同三位老人回乡一次,实现她们几十年来七姐妹团圆的愿望。领导倒也是通情达理的,准了十天假期。
11月20日我和母亲的三姐妹、三妹一行五人由金敬祝相送乘上去杜下桥的长途汽车,满载着激动、向往好奇及回忆而去。
时间过得好快啊,一晃40年过去了,我望着幸福的母亲,眼前呈现出年轻的母亲一手抱着三妹,一手撕下一张日历,指着日历上的阿拉伯数字和中文数字教我读写。还说:“我已经给你交了学费,过两天你就要上学了,快写吧!”其实母亲什么字也不识,就用这几个数字作为我上学前的启蒙教育。开学那天母亲买了一只鸡,把鸡心给我吃,说:“吃了鸡心读书记性好。”
从此不管刮风下雨母亲总是笑嘻嘻地抱着三妹送我上学,接我回家。我家几代文盲今天总算也有读书郎了。我把学校学到的歌舞在家里又唱又跳又表演使小小的亭子间增添了不少朝气。
然而我在学校里是木头一根,总觉得老师好凶好凶,上课听不懂又不能讲话不能动,半年下来考了个四十名。
一年级下母亲又送我到儿童晚班读书。据说这里不要付学费,只要付3元钱书费,课堂是利用全日制学生放学后的空教室,教师是义务劳动的。我们上课时间是下午3:30到6:30。学生都是穷人的孩子。老师和蔼可亲,我学习得很轻松,成绩也很好,还被选为班长。
虽然这样读书能为父母省不少钱,但母亲还是爱女心切,每天回家太晚不放心。到了二年级母亲又把我转到纺织子弟学校读书。据说在那里读书老板要贴一半学费。当时母亲带领我和二妹去考,因母亲回家煮饭误了二妹考一年级的机会只能去幼儿园。这下可乐了二妹苦了我。她在幼儿园里又唱又跳又有点心吃,有午觉睡。而我则从一年级下跳到二年级下,本来基础又不好,学习又回象私立学校那样,很苦脑。二妹到挺好的,每天把发的糖果、点心留下一半等我课间去拿来吃。
一年后因老板不肯补贴学费,母亲认为纺校的条件太差,又把我们姐妹俩送到大光私立小学读书。母亲您可知道女儿之心吗?私立学校老师凶,眼界高,同学家里条件好,见识广,女儿在这里是受罪呀,渡日如年,坐在教室里不声不响,忍受老师的训斥、同学的讥笑。当然父母也不轻松,每当开学前向厂工会借50元互助金为我们姐妹俩付学费、书费,每月在工资中扣还10元。刚扣完新的学期又来了。全家六口人全靠父亲一人工资生活,再困难也不能减免费。因为我父亲是工人,是固定工生活有保障。当时还有很多临时工或失业者,他们的子女才能减免,当然他们也读不起私立学校。
父母的一片爱女之心没有白费,我们姐妹俩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懂事多了,立志要为父母争气。我第一次做了后起之秀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人变得聪颖起来了,不声不响的小女孩一下子飞腾起来:数学应用题学得轻轻松松了,每次测验考试均在95分以上,语文语法应用自如,作文提笔成章,在作文评讲课上总是美滋滋地听老师宣读我的范文。另外公益劳动、社会活动、文艺活动也活跃起来了。这也许应了老人们的话,开窍了。我的学习、生活轻松多了,父母在经济上也开始轻松了。记得在1956年的暑假里,我在马路上看到庆祝公私合营的横幅,还听说所有的私立学校也变成了国立学校了。我立刻回家把这喜讯告诉母亲“妈妈这次开学再也不要让爸爸到厂里去借学费了,我们的学校也变成了国立了,学费从24元降到6元”母亲听了高兴极了,不相信这是事实,叫我们姐妹俩再去看看清楚。我俩赶到学校,学校门口果然也挂出了公私合营的横幅,校牌也换了。这是我儿童时代第一次触及政治运动,当然不明白这场政治运动里所触及的人有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九五七年我以语算两课取得198分的成绩考入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全校能进了市重点中学的女生只有我一个,给学校爆出了一个大冷门。令低年级老师刮目相看了。
汽车在国道上飞快行驶,天已完全暗下来了。由于肚子里闹空城计,才使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用糕点和饮料作为晚餐。车厢内绝大部分的乘客已昏昏欲睡,而我还是随着滚滚车轮浮想联翩。记得小时侯,母亲常常向我们姐妹俩诉说她们三姐妹的苦难童年。
在64年前的冬天,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身穿一套蓝粗布衣服,背着一个七岁的瘦弱女孩在漫天大雪中高一脚低一脚地翻山越岭从浙江临海的南门来到宁波的小客店。店主问为什么住店,那男子说家乡闹灾荒,无法养活她们,只能把她卖到宁波来了。店主听后就为他们烧水,洗尘,煮饭,煮菜,让他们吃了。小女孩衣衫单薄冻得发抖,见到热菜、热饭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介绍人来了,看看小女孩虽然瘦弱一点,长得还是挺可爱的,大大的眼睛,鹅蛋形的脸,眉毛分开量气大,有一定的福相,婆家肯定会喜欢。第二天由媒婆带领父女俩来到莫枝堰万家上做砖瓦的大户葛家。葛家请长工做砖瓦,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前福与童养媳已成婚且有儿女一双。老二厚福从小体弱多病有些呆傻。老三相福今年18岁长得最漂亮,虽然每天吧在他父亲的指挥下帮助长工搬砖,踏河泥,但仍然长得雪白净漱,浓眉大眼炯炯有神,鼻梁挺拔,脸型端庄是个美男子。独生女儿虽然出嫁,但丈夫得痨病去世了,只能带着儿子回娘家过。她看见小女孩衣衫单薄就拿出自己儿子的棉衣、棉裤给小女孩穿,女孩摇摇头说“我不冷,不要穿”葛家对小女孩还是比较满意,双方说了价钱,那男子付了谢媒钱和客店的饭钱就含泪走了。小女孩只能默默送别父亲,有什么办法呢?家里穷,已经有几个月不见白米饭了。一年前三姐不是也这样被卖了吗?况且临行前母亲再三嘱咐:“这次到宁波去给你找个好婆家,那里不会挨饿。到了婆家要听话,要勤劳,要争气,不然会象三姐那样被打得死去活来。”是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们只有做事,吃苦耐劳的命,从来就不懂什么是任性。
所幸运的是葛家虽是有钱大户,却是善良之辈。婆婆青光眼,整天吃素念佛不管家务事。公公倒是个热心人,他全面掌管家务、财务,每天安排好长工的生产、饭菜、点心,日子倒过得又滋又味。
小女孩进门后解放了大嫂。大嫂把烧饭、烧菜、打扫屋子的生活全部交给了小女孩,她只要领领小孩,做做针线活就可以了。
小女孩倒也挺乖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为长工烧早饭,天太黑米是隔夜洗好的。灶太高就垫块大木头。等长工起身就能吃早饭,饭后下块干活去了,她才把留下的饭煮成泡饭给家里人吃。总之一天得烧三顿饭,还要送二次点心。这样长工就能心甘情愿地每天做十几个小时的活。烧多了挨骂,烧少了自己饿肚子。有时遇到好吃的菜,她明明按人数烧好,大嫂为了给孩子和丈夫多吃一点,就把好菜藏在他们碗底里,盛饭时把饭压紧,在桌面上还是和大家一起吃,这样好菜就少了,不但小女孩自己吃不到,还要受责备。但是时间长了西洋镜也就戳穿了。那小女孩就是我母亲。
由于母亲从小勤劳、机灵很快就受到公公的信任,高兴时会从街上带回几块花布,在大嫂,大姑的帮助下学做衣服,织白网经等。
第二年春天,有同乡从上海来说“上海的宁波老板要招人,希望有同乡人去,相福应该出门去,留在家乡做砖窑太委屈他了。征得我祖父、祖母的同意后抽些现钱就让我父亲出门了。这时我父亲和我母亲当面还没说过几句话。都是你做你的事,我干我的活。我父亲大我母亲八岁。父亲出门时我母亲才12岁。由于父亲出门很顺利,我祖父祖母都夸我母亲福气好。我娘在葛家虽然从早做到晚,但日子还是过得比较顺利的。
二年后的春天又从临海来到宁波,还带了小姨来。原来我母亲家乡实在太穷了,又连续几年遇上灾荒,外公共生了七个女儿,他自己是三房隔一子,从小娇生惯养,身质孱弱,性格懦弱,又是读书人,没求得一官半职,种田又无力气,怎能养活七个女儿。外婆虽大户人家的闺秀,在那封建社会里嫁出女儿泼出水,除了陪嫁丰盛一点,其他是享受不到娘家的照顾的。
老大老二已出嫁,老三比我娘早一年卖到龙头做童养媳,那婆家实在残忍,白天要她做饭,放牛,晚上纺纱,每天规定的棉花一定要纺完才能睡觉。她实在吃不消了,就把棉花烧了。第二天被婆婆发现后,就打得她死去活来。有时实在无法忍受,就设法逃回家,但人小路远山道又难走,总是被婆家抓回去又是一顿毒打。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托人来告诉外婆,“你家翠香快要被她婆家打死了,快想法来救救她吧!”
我外婆认为童养媳被打是常事,叫带信人回去劝劝翠香要听话,不要逃。我外公却无法忍受跟着报信人去看女儿,看女儿被打得全身伤痕累累,还被亲家取笑一番,无奈之下就去求姻兄帮忙。经商量先让翠香逃到舅舅家躲起来,以后有机会再嫁到宁波去。
这次我外公到宁波来,一是来看看我母亲,看我母亲人长高了,脸色也不错,听说女婿已经出门了,很高兴。二是把五女梅香也去卖掉,也能找一个好的婆家,三是求我爷爷能把三女翠香救出了。当时我爷爷是答应他了,但很看不起他,认为我外公既不能文又不会武连自己的女儿也养不活。把这么好的女儿一个个卖出来。
小姨卖给同村的外姓人做童养媳。姆姆由亲戚将她送到我爷爷家。几个月后由爷爷托人将她嫁到大户人家做填方,日子倒过得也不错。可是我姆姆就是命苦,结婚不到二年生了个女儿,丈夫就去世了。大伯把她母女俩赶出家门,她又回我爷爷家。后来经人介绍又把她嫁给渔民搬到陶公山王家去住了。
自从梅香卖万家上后,姐妹俩在同村真高兴,有说不完的话,但又不能老是在一起,只能相约在河埠头洗衣、淘米时才能说上几句,姨对我妈说:“阿姐,那次爹爹把你带走,我在家哭了半天,看到爹回来了而你没有回来,就知道你被卖了。妈的心肠倒是挺硬的,一见爹就不断地问卖了多少钱,而爹爹含着眼泪一声不响。姐姐你这两年日子好过吗?三姐真苦啊!”“如果爹也想办法把她卖到宁波来,我们三姐妹又可以在一起了。”是啊,她们三姐妹年龄各相差二岁,平时一起做家务,扫地、下海捉牡蛎。二姐象外婆很厉害,有时大冷天还要下地下海敲牡蛎。回想起小时侯过年时她们姐妹三人一起去外公家玩,母亲总是横关照竖关照到外公家要守规矩,不要贪吃,不要被舅妈看不起,在外婆的严厉管教下,她们三姐妹都很懂事,很勤奋也很有志气。我母亲被我祖父所赏识,但我小姨却没有我母亲那样的福气。
我小姨婆家的家境很不好,没有田,是租地主的田来种的,公爹有病,丈夫好吃懒做,婆婆骄横恣肆。所以小姨在婆家除了做饭、洗衣、缝补衣服外,还要挑水、到山上砍柴。他们这样做是不符合宁波人习惯的,一般只有死了当家人的寡妇才出来做男子活。他们这样做必然引起村里人闲言散语,他们把这都记恨在我小姨身上,他们不让小姨与邻居接触,更不让她到姐姐家来。
我小姨每天从早做到晚,还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挨打挨骂。有一天小姨从山上挑柴回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婆婆迎面走来,小姨没有和她打招呼,只顾快步向前走。这时婆婆就大发雷霆在后面边走边骂:“婊子囡,眼睛瞎了,看见我也不叫一声,是否做点事希奇煞啦,嘴巴嘟得象欠你多还你少一样,再这样我就打死你!”一进家门丈夫正在抽烟听见娘亲在高声骂媳妇,就不分青红皂白拿起粗木棍就朝我小姨夹头夹脑敲来。可怜的小姨刚放下柴担,还来不及擦一把汗,喝一口水只能拔腿就逃,为了活命只能逃到我祖父家。祖父正在客堂上算帐,只见那男子怒气冲冲地拿着粗木棍想冲进来打我小姨。祖父拿起文明棍在地上狠狠一敲说:“混蛋,住手!已经逃到我家了,你还敢打?”那男子被我祖父震住了“她,她挑柴回来,见我母亲不叫,我要教训、教训她”“你堂堂男子汉不上山去捉柴,叫小媳妇去还有脸面教训她”我祖父说“你回去告诉你娘,再这样对待媳妇,当心连媳妇也保不住了”我祖父继续说
我祖父在村上的威望很高,说话有一定的号召力。他们是外姓人,在村里的缘分也不好。自从此事发生后,他们对我小姨的态度有所收敛,但还是过着又穷又苦的日子。婆婆恶性难改,丈夫游手好闲,不久公公也去世了。因交不出地租,主人家把田地也收了,不让他们种了,他们一家的日子更难过了。村民们极其同情我小姨的遭遇,他们与我爷爷商量后,把我小姨嫁给奉化一个极其老实和善良的农民做妻,叫那农民出些钱给我小姨的婆婆。这样我小姨才能解脱这苦难的生活。到了奉化与那农民成婚后,由于小夫妻俩勤劳、能干,日子过得还不错。
那恶婆婆和懒丈夫用完了我小姨的卖身钱后就只能到外乡去讨饭。后来那懒丈夫生了一种叫脚气病无钱医治活活痛死。那恶婆婆也无依无靠惨死在荒山野林。真是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姐妹们一个个离开万家尚后,我母亲也渐渐长大,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我祖母发现自己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了,她就向我祖父提出,让相福早点完婚吧!祖父也有此意,马上又说:“家里这几间大屋,老大小孩多,女儿又住在娘家,还要住长工等,再也腾不出房子给相福做新房了,是否能在前面那块地上为他们造一间小屋?”祖母说:“好啊,我也是这样想。”当年春天他们就买了些材料,请了泥水木匠,反正砖瓦自家产的,很快一幢两层楼的小屋造好了。又做了一套家具全部是朱漆金边。弹棉被,做衣服等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后就写信给我父亲,叫他在过年前向老板请几天假早点回来完婚。
父亲回家后,祖父母把小儿子的婚事办得很隆重。我娘虽是童养媳,但也给她戴凤冠霞批,坐上花轿,吹吹打打,在村前村后走了一圈。酒水也办了三天。婚后过好年我父亲带着新娘回上海。那时他们自己还没有租房子,夫妻俩暂住在我父亲的姨母家。不久我母亲怀孕了。一天因抱住姨母家的孩子,不慎从石库门三层阁的楼梯滑下来,孩子坏死在腹中。祖母知道后很着急,认为他们年轻人不懂事,不会爱护和照料孩子。来信写到“如果我母亲再次怀孕,要我父亲马上送母亲回家乡。”我父亲是祖母的最小儿子,祖母最疼爱他,他也最孝顺祖母最听祖母的话。母亲回乡后,祖父母不让她干重活,吃得也比较好。而这时由于父亲刚满师不久,工资不多,又要在上海准备租房子,买家具等,所以没有将钱及时寄回乡下。这样引起了大哥大嫂的不满。大哥竟敢将卖砖瓦收来的钱不交给祖父。祖父向他讨,他说:“小弟在上海赚钱从来不寄回来,我们在这里却养着他的老婆,这不合理,我们要分家。”祖父听了火冒三丈说:“这钱是你赚的吗?你出了多少力,我们也不是在养你这一家大小吗?”事后祖母对祖父说:“分就分吧,你也年纪大了,每天管理这窑头也太累了,反正相福也完婚了,满师了,他能养活妻儿。我们自己也有点积蓄。就享享清福吃几年现成饭吧。”于是就请来了族长婆婆,写分家协议。
一、
女儿带着外甥回婆家;
二、
大屋里除了祖父母的住房外,所有一切都给老大;
三、
砖窑及管理也属老大;
四、
小屋及小屋里的一切属相福;
五、
祖母归老大供养,祖父归老小供养,二伯由老大、老小轮流供养,每月一轮。
分家后不久,我母亲生下我二哥,由奉化阿姨前来帮忙照顾。二哥象我父亲,长得很
漂亮。祖父祖母对这小孙子格外疼爱。母亲由于要照顾年迈的公婆及儿子,就只能住在乡下,由父亲每月按时寄钱来。母亲常对我说:“分家后祖母吃老大的,她是常年吃素,眼睛又瞎,所以不离房间,饭菜也由老大老婆烧好后叫大孙女送去。大孙女一边走一边偷吃阿娘的菜,阿娘反正眼睛看不见也不知菜到底有多少。
祖父跟着我母亲吃,每到二伯轮到老大家吃时,老大老婆不许他盛第二碗饭,也不许
他多吃菜。有时肚子实在饿了,就再到我家吃些冷菜饭,我祖父看了实在心疼。有一天当二伯正要夹菜时,老大媳妇用筷子戳他的耳朵,戳得他鲜血直流。可怜的二伯手捂着耳朵,血淋林地到我家来,我母亲见了吓一跳,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老大媳妇戳的。”我母亲请郎中给他治了,祖父赶到老大家里,拿起文明棍就要打大媳妇,被孙子、孙女挡住了才没打到。祖父对老大说:“你老婆这样对待弟弟,苛刻长工你也不管管她,要是以后没有人做生活,你这窑头怎样开下去?”
由于砖窑里里外外的事物都是我祖父掌管,大儿子结婚后身体一直不好,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事也不管,吃现存的拿现存的习惯了。现在叫他主管砖窑他实在不行,而他的老婆又吝啬又刻薄,据长工反映一日三餐饭也不给吃饱,更不用说有什么象样的菜和点心了。他们向祖父提出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做了。祖父曾多次警告,他们反而说祖父过去对他们太好了。大媳妇甚至还扬言“要做就做,不做就滚,就是窑头倒闭,我们去讨饭也不要紧”气得祖父直摇头,叹息道:“没出席,真没出息”
分家一年后窑头真的倒闭了,老大只能从窑场及一些薄地维持生计,好在儿女已长大有些劳力了。
祖母又气又恨,终于病倒了,非常想念我父亲。父亲接到祖母病危通知后,特从上海赶回来,看望祖母。祖母见到我父亲后异常高兴,精神好多了。父亲在乡下住了三天后回上海途中,祖母病危之中不断叫我父亲的名字“相福,相福,大海洋洋的儿子来看过我了,我死也瞑目了。”
当时交通不便,上海到宁波还没有铁路吧。到宁波轮船从海上过,所以从宁波到上海就是漂洋过海了。
常言道祸不单行,祖母去世后不久,大伯,大姑妈他们两人的肺病由于无钱治疗和缺乏营养也先后去世。可怜的祖父眼看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自己亲手创建的美满安康的家庭,变成如此萧条的失落感。心中的苦涩不言而知。
他、二伯和我母亲一起过日子,日常开支由我父亲的工资和祖父的积蓄维持。好在我二岁的二哥能带给他一丝儿快乐。这时上海已沦陷在日本和其他帝国主义的列强之中,战火不断。祖父和母亲常常为父亲的安全挂念。
祖父在这忧虑,失落的环境中病倒了,而且二伯又走在他的前头。母亲为了更好地服侍他们两个病人,请陶公山阿姐前来帮忙作陪。重病中的祖父拉着我母亲的手说:“细妹,你真好。为了服侍我,你不能到上海去,夫妻长期分离。我去世后你马上到上海相福那里去,我这里还有几块银圆,我是用不着了,你拿去藏到你姐姐那里,以后到了上海与相福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待孩子。你婆婆给相福算过命,说他的命很硬,四十岁之前是留不住儿子的,到四十岁后才有儿子,这个儿子是你婆婆花钱买来的,你们要好好对他。”
几天后的一个雨夜,周围凄凄凉凉,只听见狗不安地叫着,我母亲和姆姆在昏暗的油灯下陪伴着奄奄一息的祖父。忽然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把我祖父惊醒,来人高喊道:“快开门,快开门,族长婆婆死了,要堂庵的钥匙!”我母亲问祖父:“堂庵的钥匙在什么地方?”祖父说:“在…在…灶台上”说完也断了气。迷信的人说这是两位长者在抢堂庵。
我祖父一断气,老大老婆果然不出祖父所料不管死人,只顾到处寻找爷爷留了的钱款,拿走祖父母留下的值钱东西。
父亲收到祖父去世的电报后立刻从上海赶来,埋葬了祖父,做过头七就带着妻儿回上海。此时上海正值战乱,生活也比较艰难,在虹口租了一间亭子间,把二哥托给父亲的同事家属带领,我母亲就到我父亲所在的国民帆布厂做工。
此后我大妈也带着女儿来上海到有钱人家做保姆,那老板娘见我堂姐长得漂亮也蛮灵活,就把她配给她的弟弟做老婆。从此我堂姐就成了他家的顶梁柱,以后她母亲的生活及弟弟的工作完全由她照顾解决。
我们葛家,是典型的破产农民背井离乡成了上海滩的第一代工人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