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凡事的确是有预感的。那几天,她格外莫名的心慌,直到听到这个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她才明白了,冥冥之中,是有一个什么东西在牵连着彼此。
当时是上午,她和平常一样正在准备工作,同事小薛神神密密地过来,对她说:你听说了吗?欧阳死了。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抱着幻想,问:哪个欧阳?小薛说:还有哪个欧阳啊?欧阳哲呗!一阵眩晕袭来,她险些没有倒在地上。她艰难地咽了口吐沫,哑着嗓子问:怎么回事呀?小薛说: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好像是出了车祸。然后又关切地问她:你没事吧?脸色怎么不对劲啊!她勉强笑着:没事,就是感觉有点太突然了。然后又像很随便地问道:人,现在在哪里呢?毕竟曾经同事一场,我们还是去送一下吧。小薛也是她的闺蜜,就说:对对对,应该的。我去打听一下,我们一起去看看。
她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就给主任请了个假,说自己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就提前回到了家中。家里阖无一人,她躺在床上,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幕幕往事如电影一般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赶之不走…。
她叫柳月,取自“月上柳梢头”的诗句。人如其名,身材虽然不高,但也亭亭玉立,瘦瘦的犹如风中杨柳,走起路来婀娜多姿,五官精致,气质极佳,在这个小县城也是出名的美人。父亲是这座几十万人口县城的县领导之一,其从医学院一毕业就进当地医院作了妇科医生,可谓是富贵门第,千金小姐,一帆风顺。但是柳月的性格也如其名,温柔如月,热爱生活,做一手好菜,更是让追求的男士趋之若鹜,多如过江之鲫。左挑右拣,与一位企业家的儿子结了婚,也算门当户对。丈夫叫路剑,生的英俊明朗,性格豪爽,大学毕业后进了当地政府机关,在岳父的关照下,年经轻轻已是机关中层领导。在这座中原小县城里,象这样的家庭,那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如果没有意外,生活就会象一条平缓的河水,平静而幸福地走下去。
那一年,柳月被借调到县政府一个临时机构搞防疫。她去报到,结果走错了办公室,正准备退出的时候,办公室里一名个子硕长的大男孩裂着嘴笑问她:你不是找我的吧?边说边从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因为阳光刺眼,柳月刚开始并
没有看清这个男孩,等他一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柳月看着他明亮的眼神,一瞬间竟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很多年以后,柳月还在想,这种想哭的感觉可能就是几生几世的缘吧。柳月楞了片刻,没好气地说道:找你干嘛?那男孩好像没有看出她的表情,继续说:你是来报到的吧,跟我来。他一转身,柳月就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那是一种梦中的味道,是一种潜意识中的味道,无法说清无法道明,只是感觉到熟悉或者舒服。柳月有点眩晕,头脑似乎也有点不清醒了,昏昏沉沉地跟着这个男孩,靠着本能进行了报到,然后就听到了一句最清楚的话:我叫欧阳哲,以后就和你一起工作了。
后来,欧阳哲给柳月也说过,他第一眼见到柳月,就真的有如见故人的感觉,他说,第一眼看到柳月,有一首古诗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其实是一个内敛的男孩,性格看似外向其实很孤独,喜欢一个人发呆,不善于交际。他从外地分配到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工作,一个人住在单位宿舍里,那时候还没有单位食堂,生活非常艰苦。
当时柳月已经生了一个男孩儿,做了妈妈,那一段时间恰好路剑出外进行一个长达一年的进修,接送孩子去幼儿园、还要上班,柳月又不想麻烦其他人,就一个人忙里忙外,这让养尊处优的她有点应接不暇。欧阳哲看到了柳月的辛苦,就主动对她说,以后接孩子的事他可以代劳。看到孩子对欧阳哲特别喜欢,素来独立的柳月竟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这个单位小院里有一个遮天蔽日的葡萄架,初夏的阳光透光浓密的葡萄叶漏下斑驳光点,照在人身上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心情也慢了下来。有一天,单位其他人都出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柳月和欧阳哲两个人留守。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人是最容易坦露心迹的。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自然聊到了彼此的身世。欧阳哲把自己坎坷的身世缓缓地说给柳月,惹得柳月泪都下来了。她深情地望着欧阳哲,眼里泪光闪闪,那一刻她暗下决心,要在暗中帮助照顾这个可怜的大男孩儿。
当天下午的工作是柳月把防疫的器材一一拿出,欧阳哲根据柳月的指导,用毛笔标上标记。柳月边听着欧阳哲或诙谐或平静的话,看着他龙飞凤舞的书法,心中的柔情越来越浓,白皙的脸颊不知不觉飞上了两朵红晕。心乱意迷之际,一不小心,去拿器材的手却抓住了欧阳哲握笔的手,黑黑的墨汁一下子染脏了她洁白的袖口。
那天她穿了件宽领束腰的白色上衣,细细的腰肢衬托着娇小结实的胸部,黑色的长发遮掩着犹如天鹅一样优雅的脖颈,两只大眼迷离而深远,透出的柔情让欧阳哲的心都快融化了。欧阳哲慌乱地就去擦拭,一不小心又碰到了柳月的胸,柳月“哎呀”一声,两个人顿时都感到了暧昧的气味越来越浓,心都要跳出嗓子了。不要说从未谈过恋爱的欧阳哲,就是已婚的柳月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以后的二十余年时光里,柳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会回忆起这种感觉,让她沉醉沉迷。
自此后,两个人虽然从未表白,但是已经有了默契,柳月每天早上从家里给欧阳哲带上煮熟的鸡蛋、自己做的葱花饼等早餐。有时候欧阳哲工作太忙,柳月就象丢了魂一样跑到他的办公室去看他一眼,看看他才会心安……。
第二天,小薛开车来接柳月去殡仪馆,看到柳月有些红肿的眼睛,她惊讶地问:你怎么了?柳月勉强笑着说:感冒了。小薛也只知道,柳月和她一样,和欧阳哲是多年的朋友,虽然近几年因为忙碌的原因,彼此交往少了,但是多年的友谊还在,这也是她告诉柳月,并和柳月一起到殡仪馆祭奠的原因。她并不知道柳月和欧阳哲之间那从未挑明的爱情。柳月坐在副驾驶位置,头靠在车窗上,越往殡仪馆走,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短促,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她担心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哭出来,就咳嗽了两声,清清嗓子,拿出了湿巾,预先擦了擦眼睛。
这个县城的殡仪馆建在偏远的山前,初冬的风呼啸着从车窗外飞过,象一个妇人的呜咽声。她们走下车,那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疼,殡仪馆院子里的纸钱打着璇,直往人身上扑。听着鞭炮声,柳月跟在小薛的身后,如木头人一样,机械地走进了殡仪馆人来人往的大厅。按照礼仪,二人到登记处送上了奠仪,再到灵堂去烧香拜祭。到灵堂必须要经过准备开追悼会的大厅,柳月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大厅正中幻灯打出的欧阳哲的黑白照片,他深邃的单眼皮眼睛仍然是那样的睿智、温柔。柳月记得,她多次因欧阳哲的单眼皮眼睛而开过玩笑,而欧阳哲却大言不惭地说:单眼皮的男人才性感。每次都会招来柳月的呸声。而现在,那个幽默的男人却阴阳两隔,睡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柳月心疼得快要受不了了,她抓住了小薛的胳臂,和小薛一起来到灵堂。
欧阳哲的妻子是一个丰满高大的女人,此刻她正在灵堂门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悲伤之情并不明显,也许已经过去了,毕竟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超过24小时了。她穿着得体的衣服,半长的头发梳的整齐而自然,薄薄的嘴唇透出她的强势。虽然已经40多岁了,仍然可以看出风韵出众,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他们的独生儿子,一个和欧阳哲一样有着忧郁气质的瘦高个子的男孩儿,木讷地跪在冰棺一旁,整个灵堂和热闹的大厅相比,一下子仿佛进入了地宫,冷清得让人受不了。没有人招呼,没有人引导,也没有应该有的哭声,如果不是冰棺前的遗像、袅袅上升的香烟、余火未烬的烧纸,这个地方和正常的房间没有两样。看到这些,柳月更加悲伤,为社会、为工作、为家庭奉献了一生的欧阳哲,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制冷棺材里,没有人悲伤,大家好像在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纷乱无序,大厅里甚至有低低的笑声传了过来。两人上了香、烧了纸,鞠了三个躬,在鞠躬站起的间隙,柳月透过玻璃棺盖,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明显地感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不是这初冬的寒,更不是此刻她认为的冷清的寒,而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那个她时刻牵挂着的人的寒。她感受到了欧阳哲就站在她的身边,无限哀伤地看着她,奇怪地是,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感觉到无底的悲伤,眼泪再也忍受不住,夺眶而出,她赶忙用早已准备好的纸巾捂着了嘴,要不然就会大哭出声。小薛感觉到了柳月的悲伤,赶快拉着她离开了灵堂。自始至终,欧阳哲的妻子没有和她们打过一个招呼,只有他那儿子跪在地上,向她们致以例行的谢礼。
坐在回去的车上,听着小薛同样悲伤的絮絮叨叨,柳月又恍惚起来。她想起那一天,半天没有见到欧阳哲,她有点熬不过去了,就走到欧阳哲的办公室,看着欧阳哲瘦削的背影、工作时紧抿的双唇,爱恋之意膨胀,乘其他人不注意,情不自禁抓过欧阳哲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快过来。正在办公的欧阳哲,吓了一跳,他其实已经看到了进来的那个心仪的身影,但是碍于办公室还有其他人,正装模作样地写材料。现在他的手就在柳月滑嫩的小手之中,圆珠笔尖滑过手心那种奇特的感觉,让欧阳哲一辈子无法忘记。最奇怪的是,他每次和妻子做爱时,这种又热又凉的感觉就会泛上心头,这让他每每想起,都会激动不已。
他们俩人都明白,完了,二人已经陷入深深的爱恋当中。但是两人均能用理智约束自己最后的疯狂,他们都明白,现实的鸿沟还是极大极大的。二人从未表白,从未有过任何亲昵的举动,用圆珠笔往欧阳哲手心写字,是他们最亲密的动作了,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在欧阳哲,是感觉自己条件太差,感觉配不上柳月;在柳月,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配不上这个才华出众、清高气傲的大男孩。
时间过的飞快,柳月的临时抽调任务迅速完结,二人也变成了两个单位,接触自然少了。但是那种爱恋依旧清晰地存在,无论在任何场所见面,二人都可以迅速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因为他们一直在自动扫描,一直在默默地互相关注关爱,后来因为工作的交织越来越少,二人也都变成了各自单位的骨干,才慢慢地减少了交往,再后来除了逢年过节的短信问候,几乎没有了往来。
柳月知道,欧阳哲有记日记的习惯,虽然已经到了互联网时代,他仍然坚持记事,而且他还特别喜欢用诗歌的形式写出自己的感受,她怀疑欧阳哲的妻子是不是看到了欧阳哲的日记,从中猜出了他俩的关系?管他呢,一向谨慎的柳月想到欧阳哲最后的孤独,一下子胆大起来,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欧阳哲曾经让柳月看过,他上大学时的获奖诗篇,让柳月感佩不已。在心底深处,没有一个女孩儿不向往着浪漫,而诗歌的浪漫是最容易直达女孩儿心底的。二人交往后,欧阳哲先后给柳月写过多首倾诉感情的诗歌,让柳月慢慢浸淫当中,不能自拔。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一首首回味,从中寻觅人生的幸福和浪漫。太多失意、忧虑、无望的时候,这些诗歌就成了她人生的支柱,甚至让她感觉到这才是她最重要的人生意义。而现在,这个给予她人生意义的人,正值壮年却一声未吭地离开了人间,她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不行,她明天必须再去送他最后一程,见他最后一面!
柳月躺在床上,剧烈的心痛让她无法入睡,眼泪如泉水般地不停涌出,洇湿了枕头。她几次迷迷糊糊间,看到欧阳哲的身影,但是她没有感到任何害怕,她明白欧阳哲那不甘的委曲,更明白欧阳哲未了的心愿。她必须去送他最后一程,她再次坚定了决心。
第三天,柳月早早起床,坐在梳妆镜前,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仔细认真地化了妆,穿上素净典雅的黑底白花套装,外面罩了件深色的大衣,和约好的小薛结伴来到殡仪馆。举办追悼会的大厅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男人们或坐或站,谈笑如常,只不过压低了声音,女人们在理纸钱、剪孝衣,单单就缺少了应有的悲伤气氛。如果不是低低的哀乐、时尔响起的鞭炮声,甚至会让人产生错觉,这不是在办理葬礼,而是在搞生日Pat。“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人世间就是这样无情,一把火烧掉了你的肉身,也烧掉了你在人世的所有,除了极少的几个亲人,谁又会记得你?
柳月再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她不仅打了一个冷战。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悲戚的大哭声从厅外传来,一个年约50多岁的妇人被人搀扶着冲了进来,直接扑到了冰棺上。柳月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应该是欧阳哲在外地的唯一的姐姐,不知何故,到现在才赶了过来。欧阳哲姐姐悲痛的哭声,让大厅内的气氛一下子有了灵堂该有的气氛,有几个女的也开始低低的啜泣起来。也只有血缘关系才会这样让人痛心,这是发自内心的悲痛,发自血缘的真诚,这哭声感天动地,就是让木头人听了也会掉下眼泪。这个时候欧阳哲的妻子也哭得十分伤心,应该是也触及到了她的疼处。柳月也受不了,终归是压抑了几天的小女人,她哽咽着抹起了一直不断的眼泪。
欧阳哲的姐姐非要看一眼自己的弟弟,工作人员打开棺盖,柳月本能地靠了上去。这个时候人员纷乱复杂,没有人注意到她。通过这两天的传闻,柳月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大概,欧阳哲带队出差,驾驶员车速太高,与对面大车相撞,当场就没了呼吸,完全是因公牺牲。人们都说大部分车祸死亡的人遗容都特别恐怖,但是柳月不害怕,她其实一直就在等最后的告别,也就是要真真切切地看到欧阳哲,如果不是欧阳哲姐姐的举动,她可能就要等到最后遗体告别时的匆匆一督了。
欧阳哲的儿子把父亲脸上盖着的一块白布掀开,这时有些女的已经躲到了后面。柳月颤抖着悄悄又往前靠了靠,是的,她看到了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屈指算来,欧阳哲也是近50岁的年龄了,他不再年轻的脸上也透出了岁月的沧桑,前额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在后面,面部表情平静,双眼微闭,象睡着了一样。但是细心的柳月还是发现,他耳朵中还有隐隐的血迹。欧阳哲姐姐再次大哭起来,沙哑的哭声让人愈发难受。奇怪的是,柳月一下子好像轻松了点,虽然心里仍然有堵的感觉,但是从她看到欧阳哲遗容的一瞬间,她仿佛得到了欧阳哲的明示,是的,这个男人已经真的干净利索地走了,他已经完成了他做为人的任务,回归天国回归他来的地方了。虽然他放心不下的事还有很多,但他的确走了,和这个世界划清了界限。
晚上,柳月一个人端了杯冰冷的红酒,站在冰冷的阳台上,看着夜空中那轮千年明月,心事浓得无法排遣。这时不知谁家的电视机里传出悲切的吟颂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首苏轼的词,正合了柳月此时的心声,她的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