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倩》解读与探究
2020-01-11 22:54阅读:
精彩篇章
1.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
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
2.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 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
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
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
3.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
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4.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
5.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歘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拏[同“拿”]而前。至门却
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
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6.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子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
7.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
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评论
老版影视剧《聊斋志异》中有这样几句歌词:“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那心头来,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怪,牛鬼蛇神它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几分庄严,几分诙谐,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谁能解得开”,乔羽老先生的这几句歌词把聊斋中鬼的喜悦、无奈、悲苦概括得贴切充分。《聊斋志异之聂小倩》中的聂小倩便是这样的一个女性人物,但聂小倩由于造化,人鬼结合,生儿育女,最终大团圆。《聊斋志异之聂小倩》情节曲折离奇,引人入胜,后来被改编成电影,由于深受观众朋友的喜欢,电影前后共有三版:1960年李翰祥以《聊斋志异》中的短篇故事《聂小倩》为原型创造出电影《倩女幽魂》,成为电影史上不朽之名著。1987年,徐克和程小东翻拍的《倩女幽魂》风靡整个东南亚,并由此引发香港人创作鬼片的热忱。时隔20年,叶伟信又一次进行了翻拍,为什么蒲松龄先生的《聂小倩》被一而再再而三翻拍,而观众并不厌倦呢?本文试图从塑造人物的成功性上谈《聂小倩》经久不衰之原因。
一、聂小倩由鬼到人,具有丰富性
作者在文中曾不止一次地赞扬过聂小倩的美貌,“有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却曾为以美色和金钱诱惑他人、“以锥刺足,使之尽血而亡”的厉鬼,虽然小说未描写可憎之貌和可憎之行,但既为厉鬼,面目即可憎。《画皮》当中,“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而且此等厉鬼无药可救最后被道士化为一股浓烟,纳入葫芦。聂小倩为鬼当中之另类,通人性通人情,她一开始就鄙夷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从姥姥的口中可知,说这小女子似有怨言,后来当她以色相和金钱勾引宁采臣,遭到了宁采臣的唾弃和不齿时,聂小倩非常惭愧,并被宁采臣的正气所征服,告诉他厄运即将来临以及破解的办法,并哭泣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希望宁采臣掘其尸骨,带她脱离苦海。由此可见,聂小倩不同于一般的鬼,她有自尊、有廉耻、有奔向美好的生活愿望。作者在设计人物的转化时,不突兀,让人感觉可信和真实。这样一个被胁迫作恶的女鬼,不免让人生出许多同情来,希望有人能帮助其脱离苦海,作者正是迎合了读者的诉求,所以让宁采臣这样一个善良、正直之人充当她的救世菩萨。聂小倩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没看错人,宁采臣兑现了他的诺言,并“怜卿孤魂,葬近蜗居”,聂小倩不仅聪明,还有情有义,她幻化为人形,不论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宁采臣的恩情,正是基于这样的思想,小倩上奉宁母,下奉宁妻,毫无怨言,直至最后取得了宁母的信任和怜爱,纳入宁家,至此聂小倩由鬼到人实现完美转变。可见,作者塑造人物形象时有内涵有分寸。
二、宁采臣对女色从拒绝到接纳,具有现实性
郭沫若曾赞蒲松龄“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蒲松龄对人物的塑造有血有肉,入木三分。小说的一开始就对人物的性格进行了定性,“生平并无二色”,宁采臣确实也是这样做的,月下窥美,不为所动;小倩毛遂自荐,宁正容;小倩云夜无知者,宁咄之;小倩逡巡不去,宁叱之。小倩曰:“此汉当时铁石”,这证明宁采臣确实“无二色”。但是,此时的“无二色”,宁采臣不是对妻子负责,而是“卿防物议,我畏人言”,是为眼下当事人考虑的。此时,她并不知道小倩是鬼,以为是邻家女孩,当知道聂小倩是鬼,反而喋喋问个不休,先是求计,再问“何不惑燕生”,又问“迷人若何”,还问戒备之期。此时正是半夜,宁采臣岂不“畏人言”乎?盖因性命攸关,又和邻人无关,也就顾不得名声和面子了,虽然如此,我们仍然觉得宁采臣似“无二色”,因为此时他并没有关心小倩的姿容,小倩的性别也不重要,他答应为小倩迁葬,也不是为色,而是为了报恩。后来,小倩尸骨被埋葬完毕后,小倩愿拜识姑嫜,以充媵妾时,宁采臣发现小倩皮肤白里透红,金莲微翘,像尖尖的春笋,这时,宁采臣以一个男性的眼光开始打量小倩,众所周之,“金莲”在古代是性象征。李渔曾在《闲情偶寄》中就对女人的小脚做了这样的描写,性趣十足:“予遍游四方,见足之最小而无累,与最小而得用者,莫过于秦之兰州、晋之大同。兰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犹不及焉,又能步履如飞,男子有时追之不及,然去其凌波小袜而抚摩之,犹觉刚柔相半;即有柔若无骨者,然偶见则易,频遇为难。至大同名妓,则强八皆若是也。与之同榻者,抚及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可见,此时的宁采臣对聂小倩绝非无动于衷,铁石般的心肠被这样一个绝色的有情有义的女子所融化。由此可见,蒲松龄塑造的人物形象来源于现实,植根于生活。为什么这样说呢?《水浒传》中宋江、武松和李逵等人,对女色的拒绝不似常人,这显然有悖人之常情,可信度降低了。而宁采臣的转化符合一个心理和生理健全的正常人的需求,所以我们说人物塑造更具现实性。
三、燕赤霞从虬髯客到侠客,具有遐想性
燕赤霞的原型为唐代传奇《虬髯客传》中的虬髯客,赤髯如虬,故号“虬髯客”。他的出场颇为有趣,“赤髯如虬,乘骞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多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在作者笔下,他豪爽不羁的形象跃然纸上。但他并非一剑武夫,从他和李靖及李世民的交往中,看出他具有龙虎之志,是一个“虎啸风生,龙吟云萃”的豪侠形象。
《聂小倩》中的燕赤霞是这样出场的,宁采臣解装兰若寺,“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此时会不会有这样的疑问:隐居在这里的侠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后面宁采臣和小倩的对话为我们揭开了面纱的一角。宁采臣问小倩:“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奇人”奇在哪里?这里并没有立刻说明,为读者又抛出了一个诱饵。后宁采臣和燕赤霞同处一室,燕赤霞也通过几日的观察,相信宁采臣的人品,才说:“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至此读者窥见了燕赤霞的概貌。但由于燕赤霞受《虬髯客传》中虬髯客的影响,《聊斋》中这个人物不免给读者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隐居在这里的燕赤霞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孤独地居住在阴森可怖的兰若寺?为什么对兰溪生的死熟视无睹,却对宁采臣热切地关注呢?为前后三版《倩女幽魂》提供了巨大的创作空间,人物张力极大,甚至在2011版的《倩女幽魂》中以主角的形式出现。
所以,正是《聂小倩》中众人物的内涵挖掘不尽,使得《聂小倩》犹如一道永不厌倦的家常菜,亲切而又可口。
原文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1]。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2]。”
适赴金华[3],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4],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5];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6]。会学使案临[7],城舍价昂,
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
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8],各展姓字[9]。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10]。”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11],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
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绯[12],插蓬沓[13],鲐背龙钟[14],偶语月下[15]。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
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16]。”
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
媪笑曰:“背地不言人[17],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
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18],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
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1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19]。”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
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20],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21],燕以为魅。宁素抗直[22],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
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23],
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觍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24]。”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
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25],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26],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27],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28],不啻再造。”
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 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29]。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30]。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
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31]。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欻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32],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33]。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
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
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日:“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明日,视窗外有血迹。
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34],情义殷渥[35]。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
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
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子雄鬼[36]。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37],媵御无悔[38]。”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
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
蒙公子露覆[39],泽被发肤[40],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41],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
用承祧绪[42],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43],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44]。入房穿榻,似熟居者。
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
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45],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眉颦蹙而欲啼[46],足㑌儴[47]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
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48],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49]。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儿肝鬲。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50],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51],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52],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
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
郎君注福籍[53],有亢宗子三[54],
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
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55],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56],
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57], 以为荣。
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58]。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59],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60]。”
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歘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61]。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拏[同“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62];恍惚有鬼物,
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
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