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中的鼓文化
2011-09-14 08:14阅读:
9月23-25日,清徐将迎来《罗贯中全集》与第21届全国《三国演义》学术研讨会。作为清徐县罗研会人员,已将自己撰写的文稿提交大会,现借用博客发表出来,望大家不吝赐教。
《三国演义》中的鼓文化
罗贯中是元末明初著名小说家、戏曲家,其《三国演义》被称为“天下第一才子书”。
鼓作为一种社会文化,在三国中随处可见,一百二十个回目中就有八十七个回目涉及,总计有253处之多,
其用场俯拾皆是,“惯看秋月春风”。
鼓是三国中喜闻乐见的民族打击乐器,凸显鼓文化艺术与实用之功能。三国第二十三回“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贺宴享,可令祢衡充此职。’”罗贯中在此虽一笔带过,却反映了两层含义,一是三国官方设有专职来管理鼓制、击鼓等事宜的人员——鼓吏;二是一语道破朝贺宴享等许多层面均有鼓文化艺术与实用的身影。送亲鼓——第十六回“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
此处即指送亲鼓乐。喜事庆典,倘若不闻鼓声,就会少了喜庆、热烈的气氛。鼓乐——第四十五回“至操寨边,瑜命下了矴石,楼船上鼓乐齐奏。”鼓乐即以吹打乐器为主的民间器乐合奏。更鼓——第二十三回“夜至二鼓,众兵皆到。”此处指更鼓。古时晚上七时为定更,称“交更”,“交更”之后,每个更次都要击鼓,一直到五更。更鼓主要起报时作用,同时还起报平安或报警之作用。可见鼓作为民族打击乐器,无论在官方之朝贺宴享,还是在各种民俗活动与生活行为中,都发挥着艺术与实用之功能。
司法与宗教鼓之运用显现鼓文化的斑斓。司法中鼓之运用如击鼓升堂等场景描画,或许您已屡见不鲜,但刑鼓我是在三国中才看到的——第三十六回“程昱笑曰:‘此非单福也。此人幼好学击剑;中平末年,尝为人报仇杀人,披发涂面而走,为吏所获;问其姓名不答,吏乃缚于车上,击鼓行于市,今市人识之,虽有识者不敢言,而同伴窃解救之。……’”此处的刑鼓,主要起鞭策警示以儆效尤之作用。宗教场所的暮鼓晨钟你或许司空见惯,其另一种形式却不多见——巫觋降神鼓——第十三回“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此指巫觋降神之鼓。属于巫傩文化。宗教认为人和神的沟通可由巫觋来实现(女者为巫,男者为觋)。降神是巫觋迎接神灵降临,依附在巫觋自己身体上与神灵交流的一种手段,以为如此可预先知道祸福凶吉。
鼓是三国军事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彰显鼓文化的熠辉。最常见的是战鼓——战鼓是我国古代战争的必需品之一,在三国中亦是如此。战鼓使用得当与否,对战争的胜负有着重要的作用。即使在西蜀开始走下坡路时,第一百回“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圭阝之后;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500名军士擂鼓,那是何等的声响,何等的气派,又是何等的奢华,战鼓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鸣金击鼓是为了鼓舞士气,威慑敌人,又是进军令、收兵令,也是行动的信号鼓——第三十一回“行到数里,一棒鼓响,前面拥出一彪人马。”第六十三回“料道严颜击鼓为号,张飞却教鸣金为号,金响诸军齐到。”提到战鼓,不能不提起火鼓及鼓角——第十六回“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扎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
火鼓即火炬和战鼓。《孙子·军争》:“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
李筌注:“火鼓,夜之所视听。”
第七十一回“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
鼓角指战鼓与号角,用于传号令,壮军势。”伐鼓——第二十二回“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瓚,强寇桀逆,拒围一年。”古时作战以击鼓为进攻的信号而故有此称。《诗经·小雅·采芑》:“钲人伐鼓……”鼓行——第三十八回“宁曰:‘今汉祚日危,曹操终必篡窃。南荆之地,操所必争也。刘表无远虑,其子又愚劣,不能承业传基,明公宜早图之;若迟,则操先图之矣。今宜先取黄祖。祖今年老昏迈,务于货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战具不修,军无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势必破。既破祖军,鼓行而西,据楚关而图巴、蜀,霸业可定也。’”古人行军,击鼓则进,鸣金则止,因此称为鼓行。征鼙、鼙鼓——征鼙,第三十一回
“正是:才向汝南鸣战鼓,又从冀北动征鼙。”鼙,古代军队中用的小鼓,汉以后亦名骑鼓。第六十八回“后人有诗赞曰:‘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鼙鼓,指小鼓与大鼓。征鼙、鼙鼓解释与伐鼓类同。指挥鼓——第二十二回“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收罗英雄,弃瑕取用;故遂与操同谘合谋,授以裨师,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此处为指挥鼓。鸣鼓聚将——第四十六回“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于帐下。孔明亦在座。鼓吹——第二十二回“若回旆方徂,登高冈而击鼓吹,扬素挥以启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鼓吹指古代的一种器乐合奏,用鼓钲箫笳等乐器合奏。汉初边军用之,以壮声威,后渐用于朝廷。三国时的鼓吹是以鼓为主导的组合。鼓噪——第五回“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
鼓噪指战时擂鼓呐喊,以造声势、壮军威。
在三国鼓文化中,最令人称道的,祢衡击鼓当是一个特异的叙事结点和审美看点,作为惊世狂士而以当庭裸身换装击鼓为亮点,成为三国鼓文化的华彩乐章。
祢衡初次拜见礼毕,曹操“不命坐”,并让祢衡做一名鼓吏。
曹操于省厅宴请文武百官,遂命鼓吏挝鼓。礼仪规定,击鼓者必须身着新衣,这也是汉代鼓文化的要求,祢衡偏穿破衣。被阻拦之后干脆一丝不挂,裸体登场,这是对曹操的蔑视。这一举动在近两千年前,应是惊世骇俗的,祢衡这一裸可谓至狂之举,可能也只有魏晋的风流人物有此胆色和风骨。《三国演义》原文:“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
《三国演义》写到祢衡裸衣击鼓,严厉指控曹操“欺君罔上为无礼”,痛斥当时那种“阳货轻仲尼、臧仓毁孟子”之类的悖道丑行,同时申明自己履践于“致君为尧舜”、“配德于孔颜”的纯正道行。回目上标明“祢正平裸衣骂贼”,以鼓为道具,鼓乐为重心,以狂骂为方式,是小说故事之“眼”和看点。祢衡先是对于曹操召见而“不命坐”的无礼侮辱进行抗争;再是对于曹操的文官武将加以贬抑而与曹操针锋相对;后是对于曹操令其击鼓娱宾而巧妙反制当厅裸身换衣击鼓,继之痛骂曹操有“六浊”之污。通过这三个环节,昭示出以狂卫道与以狂抗权的表里一致性。
骂曹重在击鼓,祢衡之鼓是一幅有声有色的画,其鼓技实在是技惊四座,《三国演义》原文有述:“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
祢衡击鼓而攻,鼓声挟带雷霆之怒和风霜之威;骂声和鼓声双管齐下,当庭磅礴。祢衡虽被曹操视为“素有虚名,远近所闻”,却当是一名击鼓高手,鼓是祢衡精神的象征,舞是祢衡力量的表现,可以想见,那面鼓被敲活了,敲神了,鼓心、鼓沿、鼓边、鼓钉、鼓梆、鼓槌、鼓耳,轻重缓急,手法细腻,身体舞动,热血沸腾,要不何能“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何能使“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
子曰:“钟鼓之声,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喜而击之则乐,其志变,其声亦变,其志诚,通乎金石,而况人乎?”罗贯中深谙此道,在正面描写祢衡如何击鼓上虽惜墨如金,却可从中不言自出。需要指出的是,《渔阳三挝》是古代有名的鼓曲。更需要指出的是,令“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的是鼓声而非骂声。
祢衡击鼓、骂曹操,一方面是一种抗争,表现的是一个知识分子面对强权的铮铮傲骨;一方面,祢衡的狂狷性格和对政治的无知,是他悲剧命运的内在原因;另一方面,反衬曹操“魏武营八极,蚁视一祢衡”的不屑。《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直接用鼓乐描绘鲜活的人物形象,展示了罗贯中深厚的鼓乐功力,把祢衡流星般一掠即逝的历史人物,丰满逼真而又不失深刻地展现出来,祢衡击鼓、骂曹富于传奇性和冲击力,胜妙独出,成为祢衡家喻户晓的经典形象。无怪乎后人将祢衡的《渔阳三挝》与嵇康的《广陵散》并称失传之绝响。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253处鼓文化壮描,乡人罗贯中无愧“天下第一才子”,《三国演义》无愧“天下第一才子书”。一壶浊酒喜相逢,鼓中多少事,都在三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