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桂芳和竺水招
2017-03-12 14:53阅读：
越剧在我生长的地方，比起京昆，甚至本地的赣剧，是更为深入人心的。那一派旖旎婉转，又风流又质朴，说是像清新的山涧流云，却又有典雅的富丽风姿。它太适合成为江南的背景音乐，在小桥流水人家深处，在画阁雕栏碧堂溪畔，咿咿呀呀迤逦悠扬的响着。
爱越剧，跟着也爱唱越剧的人。聆其音，询其人。几番追索，发现一句话：艺到精处品自高。没有人能无缘无故站在高处，更没有人，能轻易令人在其随风而逝之后，仍然用桃花拼写他的姓名。那一代令越剧风靡了整个泱泱神州大国的艺人们，她们就像精卫，即便是九死伤残之身，也仍旧对艺术怀抱不朽的追寻。
其中，最典型的，是尹桂芳先生。
尹先生年轻时，英气勃勃，有种惨绝人寰的帅气。她演多情公子，态度是温婉柔情的，眼神却是霸气凌厉的，能够让人一见之下少女心泛滥，产生与她私奔的冲动。
少年学艺，15岁已然很红。先后用过尹喜花、尹云峰等名字。三十年代末改名尹桂芳，与竺水招搭伴进入上海，在十里洋场闯下盛名，一个被尊为“越剧皇帝”，一个被称为“越剧西施”。
年轻时候的竺水招非常美。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某高官在她面前摆下成堆的金银财宝，希望认她为干女儿。竺水招冷笑一声，说：“我自己有爹娘”。拂袖而去。
那时她们应该是相爱的。
有关于她们的传闻很多。一个说法是尹先生当时有男朋友，男友患病，尹先生拜托竺先生照顾，结果他二人日久生情，尹先生黯然退出（即使现在，百度仍旧有“竺水招的老公是尹桂芳的男友吗”这样的提问）；另一个更讳莫如深的说法是：竺先生对尹先生用情极深，尹先生却是个花心萝卜，二人分分合合多次，竺先生多次原谅她，最后终于含恨离开，从此终身不唱旦角。
个人更相信第二个说法。
尹先生的风情，不是哪一个（男人）（女人）能锁住的。看她动态的表演，尤其能感受那扑面而来的磅礴魅力。独具特色、风流冶荡却不显半丝油滑轻浮的表演，温柔深情款款道来的唱功，令她就像一枚行走的春药。此外，她性格又好，大方有担当。即便竺先生那么美丽坚贞，其人如玉，在当时尹先生如日中天的情况下，也没法子独占这样一个有着山河气势的人。
当时的尹先生红到什么程度呢？大约是刘德华和李宇春相加之和吧。狂热的粉丝为尹先生卧轨自杀，都不算什么大事了。她的红运延续到新中国成立。某领导批评尹先生“靡靡之音”，认为她“不男不女”“妖物祸国”。“新中国容不下这样的人”。
领导发了话，何况又是这样严重人格侮辱的语言，尹先生的待遇可知。脆弱一些的，彼时就一蹶不振了吧？然而比起尹先生后来的遭遇来说，驱逐出上海，简直轻微得不值一提。
十几年受尽折磨、毒打凌虐，身体差一些或者意志弱一点，早就挺不过去了。
然而，尹先生还是那么美，大气，端庄。79年，她以六十高龄出来唱《山河恋》的时候，仍旧飞扬潇洒，那刻骨的风流，引发全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越剧十姊妹，除了筱丹桂于47年自杀，其余的，都在文革中遭遇迫害。最惨的是尹桂芳和竺水招。尹先生被打致残，竺水招死得惨烈无比。她服毒后，又将水果刀绑在桌子角上，用尽力气将胸膛对准尖刀扑上去。
尹先生服毒自尽后被抢救过来。她一直支撑到2000年。在得意弟子尹小芳的帮助下，重振尹派，培养了当今越剧界最重要的人物：茅威涛，王君安，赵志刚，萧雅等人，开创了越剧界“十生九尹”的盛世。
竺先生却在1968年永远的离开了。现在留下的录像，只有一部“柳毅传书”。她扮演的柳毅，刚正潇洒，风骨凛凛。如山间冷月，又好似崖上孤松。简直无法想象她演旦角时，是怎样的千娇百媚，婉转动人。一个不世出的传奇，“不仅比所有人都美，还比所有人都有才华”、越剧界唯一跨越生旦两角并同时取得登峰造极造诣的人，就这样在绝境中含恨而逝。
有个罗生门一般的问题是：竺先生听说尹先生自杀，萌发死志。而尹先生的自述里，却是因为听说竺先生自杀，才开始攒药物自尽的。那个年代，每天都有声名显赫、才华绝伦的人物忍受不了污辱，自绝人间。在噩梦般的处境里，青年时期好友的选择，大约是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吧？这是霸王别姬还是姬别霸王呢？她们曾经在舞台上，那样深情款款、婉转风流的演绎了众多爱侣，然而，在现实中，她们想相对告别一次，却再也不能。只能以永诀的方式，彼此靠近。
流水卷走纷纭的乱世。那用桃花书写的、芬芳凄绝的姓名，浮在所有的浪潮之上。尹桂芳先生和竺水招先生走了，留下的是她们倾生命之力点亮的越剧花火，在无垠的岁月和广袤的大地上，燃烧一般的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