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苇诗歌《女神娶到了黎里》+刊于《诗潮》2022第7期+附林忠成评论
2022-06-22 17:00阅读:
女神娶到了黎里
沈苇
渡过黎川河,穿过几条暗弄
神轿和花轿,结伴到黎里
像两朵并蒂莲漂过水面
爆竹锣鼓,华盖绣袍
八抬大轿把人和神都颠晕啦
神轿上盘龙有点呲牙咧嘴
有时龙的九个儿子护卫左右:
囚牛、睚眦、嘲风、蒲牢、
狴犴、狻猊、椒图、赑屃……
最小的螭吻
来自水重丝韧的南浔
用一枚象牙把它镶牢
十六岁的新娘春笋般鲜嫩
告别平望的驳岸和雀替
泪水涟涟
泪珠就是
你的露珠么?
请太湖蒹葭
为你唱一首哭嫁歌
于是,晃晃悠悠的女神
对晃晃悠悠的新娘说:
“我们换一顶轿子吧!”
于是,新娘去了天上的苏杭
女神浩浩荡荡娶到了黎里
林忠成赏评:
这首诗读得我心头灼热,同时黯然神伤。抬花轿等结婚传统礼仪已丢失殆尽,生活须要仪式感,而科技文明的演进,使得人类只剩赤裸裸的物欲,与单刀直入的贪婪。丢失的还有婚书,清朝民国年间的婚书写得多么雅懿绵靡: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仪式感可增加婚姻的文采,文采的重要性犹如文章,“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情采》刘勰)。仪式感带来的隐秀、含蓄、神秘主义可增加爱情的张力,相当于往爱情之火撒一把盐,使它更炽热。《思凡·山坡羊》写道:“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弟子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个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火枭。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带枷?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诗中的新娘从南浔嫁到遥远的黎川,“告别平望的驳岸和雀替泪水涟涟泪珠就是你的露珠么?”,此后远离故乡,与亲人只能雁帛鸾笺。在婚宴庆典上,夫家若体贴,则应提醒众亲朋,“座上若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黄山谷)。此刻的夫家,“盘龙斋内,瑞气常臻。月榭已成,剩有十分佳景”(《幼学琼林》)。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古典主义时期,婚姻讲究文定纳采,聘以雁币,行凤占,礼须六礼之周。如此,花萼相辉,棠棣竞秀。古人归纳了好几种婚姻形式:“义重恩深,楚女因婚报德;情孚意契,汉君指腹联姻;贫乏奁仪,吴隐之婢卖犬;俊逸裴航,蓝桥捣残玉杵;风流萧史,秦楼吹彻琼箫”(《幼学琼林》)。
从“春笋般鲜嫩”“露珠”“并蒂莲”“象牙”等词像,可推测新娘必“是谁佳冶唾如花”式的美人。自古以来,温柔乡,埋葬君王骨;爱欲海,沉埋男儿躯。
姜白石在《诗说》中认为:“意出于格,先得格也;格出于意,先得意也。”笔者以为,本诗属“意出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