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君的“烟愁”世界
2009-04-28 21:30阅读:
按:这是我的硕土论文中的一个章节。蕴含着恩师教诲和鼓励,我与琦君老师的一段“忘年交”。现贴此文,遥寄远在天国的恩师和琦君先生!
琦君,是当代台湾散文家中的翘楚,在她40年的创作生涯中,构筑了一个如梦如烟的情感世界。这个世界留下了童年的梦痕,浮现着亲友的面影,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也渗透着现实的况味,映现了异国的风情,有歌哭也有戏谑,无不饱含着一位游子“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别绪、“水是故乡甜”的乡思爱心和时刻关爱人生的宽厚情怀。
童年生活是琦君散文取材的重点之一。她的童年之梦痕,展示其缺乏父爱的童年。琦君不是着意渲染童年“伤痕”,而是在经历中老年漂泊生涯之后,进一步体认“失乐园”的凄婉惆怅,通过抒写童年回忆以寄托乡思,追寻精神乐园。她的童年“梦痕”既有人生回味的感悟,又有眷恋故土的乡愁,抚今追昔,情真意长。琦君抒写母爱,一方面是抒发思母愁绪,而这一份愁绪又与寓居台湾跟成年儿子无法交谈的“代沟”之痛,和漂泊异国的游子情怀相牵连而漫衍,流成一条“愁”的长河。另一方面,她笔下塑造的母亲形象不仅涵盖了大陆作家所赞美的勤劳、质朴、默默奉献、忍辱负重的美德,还隐含着飘泊在外的游子对乡土故人的追寻,对中国传统人伦亲情的认同和赞颂,表达中国人的亲
情观、伦理观。琦君笔下的母亲是旧式大家庭中处于主妇与弃妇之间的中国传统母亲。这位母亲,与冰心笔下的母亲有同有异,同属于贤妻良母型,都温柔、博爱,只是忍辱负重、含辛茹苦,更具普遍性。琦君的母亲始终是“善”和“忍”的化身,更具宗教意味。琦君十分感念夏老师对她的文学启蒙和言传身教,尤其是她一直铭记夏老师的一句赠词:“留予他年说梦痕,一花一木耐温存。”并由此而萌发、发展了她那颗“温厚的爱心”,以温柔敦厚的胸怀,见人生人情,见物生物情,写下许多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优美篇章。琦君热爱自己的故乡。她并不刻意描绘家乡风光,却着意描绘家乡的风俗礼仪和奇人轶事,再现江南的风土人情。因而,她笔下的乡土生活富有田园诗情趣和民俗色彩,保存了农业社会古朴的民风和淳厚的人情。当然,现代生活促使人性的异化和生活的忙碌,常使琦君怀念悠闲而人情味十足的农业社会。她以“今之古人”自居、自傲,处处以中国人传统的眼光去品评现实人生和异国风情,调侃台湾由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转型期出现的怪诞现象。
综上所述,这一份“如梦如烟”愁绪展示的是一个被记忆缠绕的世界,即便是现实的品味也渗透着怀旧的意蕴。一方面,琦君摸索着记忆长河而唱出了一支温情的恋歌。她以牧歌的情调勾勒出中华民族的传统风情,在充满谦和、宽容、亲热、关爱的人际关系中,洋溢着中华民族古朴厚道的伦理精神,从而开掘出理想和谐的乡土境界。另一方面,她也面对现实世界,透过光怪陆离的表象而洞见现代人的生活真相,并且将所有的热情与精力都投入于替“传统”在现实人生中找寻“生存”与“出路”,渴求以“传统”补救现实的缺憾,化戾气为祥和,抱有淑世心怀。当然,她的善良心愿并不切合实际,她的价值取向与时尚背道而驰,这就决定了她的乡土恋歌必然带有挽歌基调,笼罩着伤逝梦寻的气氛。因此,琦君散文风格在平淡冲和、热情融融中透出一种无奈的浅愁,给人记忆尤深。
琦君偏爱“烟愁”一词所暗示的美学境界,觉得“淡淡的哀愁”,像轻烟似的,萦绕着,也散开了。“那不象征虚无缥缈,更不象征幻灭,却给我一种踏踏实实的,永恒的美的感受”①。她的散文就刻意营造一个“烟愁”世界,呈现出淡雅、婉约、温柔、娴静的美学风韵。从美学意义上说,“风格是语言的表现形态,一部分被表现者心理特征所决定,一部分则被表现的内容和意图所决定”②。这就是说“风格”的形成与个性气质和题材旨趣密切相关,是主体与客体、内容与形式相契合的产物。因此,考察琦君散文的“烟愁”风貌,必须进一步探讨她的情感世界和艺术个性。
所谓“烟愁”首先指的是“淡淡的哀愁”,即浅愁。琦君散文善感工愁,却很少涉及强烈激扬的情感领域,大多抒写思乡怀旧、伤逝感时的缕缕情愫。她从事散文创作之际,已度过“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少阶段,也尝过丧母的巨痛,流亡的苦楚,对人生的甜酸苦辣已有深切的体验,已能“化痛苦为信念,转烦恼为菩提”,以一颗温存的心来体味“生涯中的一花一木,一喜一悲”③。她“深感这个世界的暴戾已经够多”,认为应通过文学“多多渲染祥和美丽的一面,以作弥补”④,“即使描绘惨剧与黑暗面到了入木三分,其用心应当为唤起人类的同情心,爱心”⑤。因此,她的种种愁绪,正如杨牧所说的,“永远是无害的浅愁,不是伤人的哀叹”⑥,恰似“无边丝雨细如愁”,既撩人心肠又慰情怡性。
其次,“烟愁”指的是轻烟似的飘忽、朦胧而又实在、透明的一种情绪氛围和意象世界。诚如白先勇所说:“看琦君的文章就好像翻阅一本旧相簿,一张张泛了黄的相片都承载着如许沉重的记忆与怀念,时间是这个世纪的前半段,地点是作者魂牵梦萦的江南。琦君在为逝去的一个时代造像,那一幅幅的形象,都在诉说基调相同的古老故事:温馨中透着幽幽的怆痛。”⑦也就是说,琦君散文的情境并非海市蜃楼,而有具体的社会历史内涵,它是作者对失落的昔日生活的追寻和复活,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那时的人情是多么温暖,天地是多么辽阔,时间是多么富裕啊”。“漫步在田埂上,自然而然会让路给吃草的黄牛。走在高低不平的卵石大街上,一路都有人笑眯眯地喊我的乳名”,“父亲策杖散步在亭亭的麦浪中,遇到荷锄的农夫,就可与他们聊上半天”,或者“坐在书堆里,翻翻这本,摸摸那本,嘴里哼着比昆腔还特别的调子,就可耗上一整天”(《浮光半日闲》)。但这只是一种感觉、追忆;却无法触摸的“实在”,是经过梦忆加工而成的田园生活图景,代表着一种精神上的寻觅和向往。她藉此抚慰思乡之情,寄托理想追求,并坚信这种追寻有其积极意义和人生价值。“我只觉得追恋双亲之爱,怀恋师友之谊,会给我更多的激励,使我更体认到生命的可贵,生活的温馨美好,而思以为报”(《从前》)。
因此,琦君以诗一般的语言:“三更有梦书当枕”、“细语灯花落”、“桂花雨”、“留予他年说梦痕”、“青灯有味似儿时”、“灯景旧情怀”等,构筑了一个飘忽不定,若有若无,晶莹剔透,飘散着陈年岁月的余香的意象世界,让人神思不已。
“烟愁”境界的构建,主要得力于“距离审美”。所谓“距离审美”,朱光潜先生认为:作家“在描写时却不能同时在这情感中过活,他一定要把它加以客观化,使它成为一种意象,他自己对于这情感一定要变成一个站在客位的观赏者,换一句话说,他一定要在自己和这情感之中辟出一个‘距离’来”。也就是说,作家将自我的“切身的情感”作“客观化”的处理,由“站在主位的尝受者退为站在客位的观赏者”,抛开个人利益的狭隘范围,以“无所为而为”的精神欣赏它们本身的形象⑧。琦君的怀旧之作显然拉开了审美距离,“那怕当时是刻骨铭心的痛苦或令人震荡的愤怒,事过境迁以后,都只留下丝丝的哀伤或怅惘,而这一份哀伤与怅惘却是隽永的、淡远的”。她那些抒写现实生活况味的散文,也超越个人的利害关系,以审美的眼光观照生活,把生活感受转化为美感经验,加以具象的表现。
这种“距离审美”,一方面表现为琦君摆脱现实的羁绊,而与表现对象同化;另一方面表现为她善于处理时空关系,将现实与梦忆交织起来。琦君往往把自己化为儿童般幼小天真,还特别关切一个“断腿娃娃”,“让她和顽皮小狗在一起,一点也不寂寞,有他们做伴,我也不再寂寞了”,她说:“世界上最最快乐的,莫过于忽然获得在童年时代一直梦想而一直得不到心爱东西”(《断腿娃娃与小狗》)
。她总是怀揣着一颗纯朴、善良的童心去体察人生万物,使美感经验保持了纯真的品格。每逢远行,她总迷失方向,“十足像个找不到妈妈的小毛头”,幸好碰上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妇陪伴她,“我就像遇到救星似的,安心多了”(《迷失在威尼斯》),她每天最“忙”的工作,就是蹲在地上,守着蚂蚁,赞赏“它们的忠勤、无私与合作精神,真个是远胜人类”,“我真想像孙悟空似的,摇身一变也成一只蚂蚁,混进洞去,看个究竟”(《守着蚂蚁》)。生活中的琦君就是这样富有童稚的情趣,好与万物嬉戏、同乐,童心不泯,保持长盛不衰的创作生命,成为文坛上的一棵“长青树”。
与此同时,琦君运用“时空差”,通过再现“过去”与“现在”两种环境的对比来构筑“烟愁”氛围。这种时空处理并不在于“说明”或“表现”什么,而是向人们娓娓道来,柔声轻诉那难以忘怀的怀旧情绪。她总是让“现在”的身边琐事,牵引我们回到“过去”的古典乡愁中,或由“过去”的乡村风光,拉我们进入“现在”的繁华世界。《灯景旧情怀》一文,由台湾的春节灯景,回溯到家乡的新年灯景,最后再回到眼前冷清的春节,一片淡淡的惆怅就在这时空交替中浮现出来:“那美丽的灯影太引我怀念远不可接的故乡,怀念永不能再回来的童年”。她说:“灯,无论是字眼的音调,和它本身的形状颜色,都是十分逗人遐想的。童年的情景一直摇晃在梦一般柔和的灯晕里”(《红花灯》)
。
琦君善于运用意象构筑“烟愁”境界。她特别喜欢“雨”,自称“我本来就是爱雨成癖的人”(《南湖烟雨》)。“每逢下雨天,心头就溢漾起童年的温馨欢乐”(《下雨天,真好》),于是便牵引出诸多难忘的事,难忘的人,而构成一种情绪氛围:《雨之恋》中感念师恩如“春风化雨”,《下雨天,真好》是她童年的“自画像”,《风雨忆》中想念“气象权威”——阿荣伯伯与淳朴的民风,尤其是凄迷的烟和雨,给人一种既清晰亦朦胧的梦幻感,引人发思古之幽情,追忆点滴往事(《西湖忆旧》),“我隔着玻璃看外面万缕千条的雨丝,听呼啸的大风摇撼着树木,我就会记起母亲对着风雨紧锁的眉峰,也想起半生中风风雨雨的忧患岁月,更怀念大陆江南风雨中的明山秀水”(《忧愁风雨》)。在琦君散文中“雨”不仅仅是一种“如梦如烟”的情境,也是一个意象,即缠绵而无奈的怀旧之惆怅。在《下雨天,真好》一文中,围绕着“雨”,她展开她的怀旧情绪,而这一缕缕的怀旧情绪又是通过一幅幅和“雨”息息相关的画面展开的:只有在“雨”天,“我”才可以缠住母亲讲故事,“雨给我一份靠近母亲的感觉”,长工们蹲在谷仓里打牌,喧闹声驱走了“我”内心的寂寞;母亲总在下雨天纺线,父亲和姨娘总择雨天打牌,纺线声、打牌声和“雨”声和成一片;“唱鼓儿词的总在下雨天从我家后门摸索进来”,母亲边听边抹泪,却没停下手中活;“听雨楼”飘出父亲的读诗声,“在淅沥沥的风雨中”,愈来愈低,终于永远听不见了……这一组由淅沥沥的雨声连缀起来的画面呈现而出的是琦君那份既乐还愁的童年情绪。
琦君还喜欢运用色彩在人心理唤起的情绪反应来展示她的“烟愁”情境。她选择“粉红色”,一种极不稳定,极易被其他颜色同“化”的颜色,象征着稍纵即逝的童年幻梦,而勾起她对这颜色向往的是童年时代给她快乐的外公,以及曾和外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由于“粉红色”是“红纱灯”与白雪相映而产生的瞬间视觉联想,十分柔和而温馨,“像梦似的,一直荡漾在我的心头,使我怀念童年,怀念外祖父”(《我的童话时代》)。显然,导致这种视觉心理的产生是童年时代外祖父的爱,和这爱所唤起的情绪记忆,所以,在琦君的眼里“粉红色”显得那么亲切,飘忽不定,稍纵即逝,它成了童年幻梦的象征。相反,在表达母亲被抛弃的愁苦时,琦君选择“蓝色”,一种冰冷的色调,她以一片神秘莫测的蓝天象征这难言的痛苦。母亲终生一袭蓝衫,给女儿的感觉是“无色无光的衣服,也就是母亲无光无色的一生”,“母亲像一片蓝天,没有云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衣不如故》)。因此,这种“蓝”是缘于母亲不幸身世和母女之间相依相知那份情缘而产生的视觉联想,它是凄冷、孤寂、苍凉的象征,于穆静幽深中透出灵魂深处的忧郁,这是一种“冷”得让人寂寞、心痛、落泪的“蓝”。如果说,琦君以“粉红色”表现温暖而惆怅的童年幻梦,幸福中透出一丝丝淡淡的感伤;那么,她以“蓝色”来象征母亲不幸的命运,哀戚、悲凉中透出一种宁静和安详,一种无怨的悲苦。
就文体风格而言,琦君以婉约素雅著称。有人评她的文字“不雕琢,不粉饰,文笔如行云流水,舒放自然”⑨,“文字清丽雅洁,委婉多姿。写风景有诗意,写动作颇细腻,写人物颇富于温柔敦厚的人情味”⑩,都是颇有见地之论。
然而,最能说明她文字风格的是她散文本身,在《髻》一文中,作者以形传神,通过白描母亲的面容、眼神的变化,显示母亲内心的忧伤和悲苦,并通过旁观者“我”的观感强化了母亲那难言的苦衷,“我已懂得,一把小小黄杨木梳,再也理不清母亲心中的愁绪。因为在走廊的那一边,不时飘来父亲和姨娘琅琅的笑语声”,母亲剪去稀疏的头发,“又何尝剪去满怀的愁绪呢”!这就使得客观上作家所揭示的母亲被抛弃的愁绪与作家的直觉,尤其是与母女在患难中相依相知的那份情缘,融为一体,显得格外沉郁悲凉。她并不恣意宣泄伤感哀怨,只用具象的勾勒和巧妙的暗喻,就把理不清、剪不断的缕缕愁绪写得活灵活现。而《下雨天,真好》一文,作家缘情写境,以景寓情:用松树皮碎片拼成的“听雨楼”三个字,雨丝洒落琉璃瓦的叮咚声,风雨中飘出父亲的吟诗声,越来越低,终于听不见了……这些由联想和“淅沥沥的雨声”,连缀而成的画面,便构成一种破碎、凄冷、孤寂、淡远的情境,呈现而出的是骨肉间生离死别之凄苦,聚散两依依之惆怅。
于平淡中注入深沉,在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无处不在的浅愁,“记曩昔的亲人,写海外的友谊,都因这份浅愁而更深沉”⑾,是琦君行文的一大特色。她是以“时时体验人情,观察物态,对人要有佛家怜悯心肠,不得着一分憎恨”的态度,以一派温情脉脉的笔墨去描述渐行渐远的“人”和“风景”,使她的散文富有诗情而不至于滥情。康·巴乌斯托夫认为:“最好的风格,首先是分寸感”。琦君是一个在创作中很能掌握情感分寸的作家,她以来不会像长江大河一样把自己的感情倾泻在作品中,也不会冷峻地将情感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程度,她总是将丰富的感情化作一丝缥缈的愁绪,不着痕迹地流露在她的作品中。
琦君散文追求蕴藉之美,她说:“诗词主蕴藉,文章亦须蕴藉,蕴藉的文章,可以见得深厚的性情,所谓‘文如其人’。”⑿她善于运用自描手法,勾勒细节和场景,让形象显示一切,而不直说什么。在《髻》一文中,她只是透过一双孩子的眼睛来观察父亲纳妾导致母亲内心的痛苦,母亲才过30岁,却梳个乡下老太婆的“鲍鱼头”,“姨娘看了只是抿嘴儿笑,父亲就直皱眉头”,而姨娘的头式各式各样,“衬托着姨娘细洁的肌肤,袅袅婷婷的水蛇腰儿,越发引得父亲笑眯了眼”。有时“母亲和姨娘就在走廊前背对背同时梳头。只听姨娘和刘嫂有说有笑,这边母亲只是闭目养神”。这些细致入微的描绘,都是些画龙点睛之笔,通过对比、渲染,将母亲的愁怨和自甘淡泊的无奈,经由一双天真无邪孩子的眼睛得以展示。
琦君散文常露一些似有似无的“哲理”,或在结尾透出“亮色”,以节制她的哀愁,很有古人“卒章显其志”的风味。而这些“哲理”并不在于阐述什么道理,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议论”,像自言自语似的,娓娓道来,往往是琦君一时灵感突发而产生的人生感悟。《老树与小菌》一文中将自己与古木、小菌一比,“我究竟已来到这个世界,遭逢过苦难,也享受过幸福。快乐过,也悲伤过。生命无论多么短暂,都要珍惜而无须怨尤。就像小菌似的在老树下发放异采,然后安心地萎谢”。在《髻》和《鲜牛奶的故事》中,她对使母亲抑郁终生的姨娘非但无怨恨之心,甚至与她相依为命,就基于“人生并不是为享受,却是要有更多的给予;并不是嫉恨剥夺他人的快乐,仍是要以温厚与同情换取与别人同样的快乐”的思想。显然,琦君的哲理感悟,不仅化感伤为含蓄,还能化戾气为祥和,抵达情理中和的境界。
琦君散文还善于活用诗词名句和音韵节奏。她时常“援引一句古典诗词,以蒙太奇的声形交错,化解几乎逾越限度的忧伤”,使她的散文有一种独特的词韵。《时间·时间》一文以“青山本是伤心地,白骨曾为上冢人”,“三过门间老病死,一弹指倾去来今”来表达现代人被时间“杀戳”的悲哀,十分凝炼、含蓄,结尾援引恩师名诗“不愁折尽平生福,但愿虔修来世闲”以化释惜时的感伤。有时,她还于文章和每一段或末尾,着意嵌入古典佳句和先哲的警语,与文中所抒发的情怀十分合拍,创造出一种诗的意境,如《西湖忆旧》一文中“居近湖滨归钓迟”写父女钓鱼取乐,父亲随口吟诗:“不钓浮名不钓愁,轻舟细雨六桥舟。”“我”马上接着打油道:“归来莫笑空空桶,酒满清樽月满楼。”由于文中加入一些名句和打油诗,行文就显得饶有情趣、生气盎然。全文引用了不少古诗词,十个小标题都是琅琅上口的诗句,将诗词美与琦君笔下所描绘的西湖美融为一炉,给人以“风景是家乡的美”的感觉,从而引发一股淡淡的、悠远的乡愁。
此外,琦君散文并不拘泥于“烟愁”风格,还有其委婉多姿、发展变化的一面。在她的抒情文中,幽默时而如星光点点,乍隐或现,时而如繁花似锦,俯拾即是。她写童年生活的散文,特别是写外公的故事,包括她为人母而写的教子篇,文字大多具有口语化的特点,并模仿孩童的口吻,穿插一些可爱的“儿语”,又巧用象声词和叠字,笔墨轻松幽默,活泼而富有童趣。而在《启蒙师》、《鲜牛奶的故事》中,以白描手法勾勒一位“垂手而立,呼吸迫促而低微,手心冒着汗”的胆小女孩,她的幽默又化作含泪的笑,笑中有许多无奈,泪光与笑影相交织,正象征着五味杂陈的人生。她抒写夫妇情的篇什:《“三如堂”主人》、《(我的另一半)补叙》、《与我同车》等,则妙趣横生,幽默调侃,自我解嘲,字里行间洋溢着相濡以沫的夫妻情。不仅如此,在《我们的水晶宫》一文,她将早年生活在台湾,寄居司法大楼底层潮湿的、由浴室改造的小间,却豁达、幽默地称之为“水晶宫”。她自称“干女儿满天下”,却受到祖丽孩子的拒绝,她非但不生气,反称其为“非干孙”,认为比“非肥皂”、“非小说”有意思多了(《亲爱的非干孙》)。幽默之中洋溢着达观、开朗的性格,充盈着舒心的欢笑,展示其风格多姿的一面。
琦君的一些记游、写景,或抒写现实况味的杂文琐语,以及读书札记,则多具古朴文风,其特点是古语与白话相杂,句子排列讲求对偶、排比,句法也留意于工整中求变化,读来抑场顿挫,余音绕梁,颇有女词人之雅致。琦君散文极少单纯写景,即便写景也只是作为抒写故土乡情的一种背景,一个衬托,但却有风光的“点染”。如《西湖忆旧》,她在描写湖边公园、刘庄别墅,苏白公堤、雷峰塔、岳王坟、灵隐寺、十八溪等湖山秀色的同时,穿插介绍了古人传说、历史掌故、地理知识、动植物常识和当地的历史变迁与人事变化,以及当年湖上泛舟、雨中垂钓、圆荷滴露、入寺、登塔、题诗作画,尽观游玩的情趣,并抒发追念往昔的感慨,甚至在写景与写人中又对比了在台湾的生活感受,如此等等,写得摇曳多姿,酣畅淋漓,不愧为“大家闺秀”之手笔。
就琦君的怀旧散文来说,不论是抒写童年,还是怀乡思亲,随着年岁的增长,时空的差距与心境的日益敦厚,先前的离愁别恨与人生的无奈,经由时空的洗涤和心灵的孕育,化作一缕缕浅淡的“烟雾”,她就隔着这一层“雾”看“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充满温馨与美丽,散发着岁月的淡远与醇酒的淳厚,给我们留下无穷的回味与遐想。
写于1993夏天
本文选自《中外散文比较与展望――’94中外散文国际研讨会论文集》一书,福建教育出版社 1996年第1版,P325—P336
①琦君:《留予他年说梦痕》,台湾洪范书店1980年版。
②威克纳格:《诗学·修辞学·风格论》
③琦君:《三更有梦书当枕》
④琦君:《细说从头》,见《钱塘江畔》,台湾尔雅出版社1980年版。
⑤琦君:《悲剧与惨剧》,见《泪珠与珍珠》,中国友谊出版社1991年版。
⑥⑾杨牧:《留予他年说梦痕·序》,台湾洪范书店1980年版。
⑦白先勇:《弃妇吟》,见《桔子红了》,台湾洪范书店1991年版。
⑧见《朱光潜美学论集》(一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77年版。
⑨郑明娳:《谈琦君散文》,见《琦君的世界》。
⑩罗家伦:《琦君〈菁姐〉》,见《琦君的世界》。
⑿琦君:《漫谈创作》,见《琦君小品》,台湾三民书局1960年版.